军旅作家裘山山力作《我在天堂等你》第二章 2

7

木兰不知所措,只好点头。虽然她已经和小陈分居半年多了。但父亲的话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必须执行的指示。木兰已习惯点头接受他说的一切。木兰知道父亲最不能容忍他的子女离婚。虽然木凯离婚是媳妇提出的,但父亲仍觉得跟打了败仗一样。木兰和丈夫不和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了,木兰从不敢让父亲知道。但父亲显然已有所察觉。小陈很久没上门和老丈人下象棋了。

谈话到最后,父亲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大信袋慎重地交给木兰。信袋里似乎装着本子之类的东西。信封口已被很仔细地封好了。父亲说,这里面装着我写给你妈的一封信,算是遗嘱吧,另外一个相册,你妈原来跟我要我没给她,她老嘀咕。都留给她吧。不过你现在不要给,等到了"那一天"再说。父亲说到这儿狡黠地笑笑,好像很为自己的预谋得意。

木兰接过来,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除了郑重地点头,她说不出其他的话。她想不出,父亲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难道像父亲这样无所畏惧的人,也会对命运无奈吗。

从那次谈话后,木兰就开始注意父亲的身体。可一段时间下来,什么也没发现。父亲一如既往地早起早睡,喜欢活动;一如既往地声如洪钟,笑声朗朗。没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

血压高是老毛病了,他也一直在吃降压药。木兰想,父亲这样一个吃了一辈子苦的人能有这样好的身体,真是上苍有眼。

慢慢地,木兰的神经又松弛下来。她把父亲交给她的那个信封锁到抽屉里,又陷到自己的烦心事中。

没想到父亲却来了个突然袭击。

这就是父亲的风格。木兰想,喜欢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

路过父亲的办公室,门开着。木兰就走了进去。

 在这个家里,一直有一个房间是父亲的办公室。尽管退下来以后父亲再也不用办什么公了,但他仍挑了一个最宽大的房间布置成办公室的样子。中间是一张大大的书桌,上面铺着绿色的军用毛毯。父亲常俯在上面写些什么。一面墙是两排书架,里面放的大多是军事方面的书籍,战史,回忆录。其中有几排全是西藏方面的,西藏历史,近代史,宗教文化,外国人到西藏的探险经历。最醒目的是西藏军区自己编辑出版的三本《世界屋脊风云录》。那里面有好几篇父亲的回忆文章。惟一一本带文学色彩的书,还是木槿给他买的,西藏女作家马丽华的《走过西藏》。

另一面墙上,非常醒目地挂着一张很大的西藏地图,地图上星星点点,作着一些只有父亲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当然,有一种符号木兰能看懂,那是用红笔画的小五星,一共有五颗,分别是大哥、她、木凯、木棉和大哥的儿子小峰先后在西藏当兵的地方。

有风穿进房间。木兰走过去关窗户。从窗口望出去,她忽然看见了父亲。父亲提着一袋垃圾往院门口走去。提着垃圾的父亲依然昂首挺胸,气宇轩昂,迈着稳重的步伐。背影如同有着白色峰顶的雪山。这就是父亲。无论做什么,无论手上提的是枪还是垃圾袋,他的威风都不会倒,一辈子挺拔坚强。

泪水模糊了木兰的眼睛,父亲消失了。她关上窗户。一张纸从书桌上飘落到地上,她捡起来看,发现上面写着几个字,是父亲的字迹。

说吧,说吧,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母亲说,要把过去的事告诉他们。那都是些什么事呢?木兰怀着期待,也许那其中就有她渴望解开的谜底。

母亲很少说起往事。至少很少对她说起往事。有时候母亲过去的战友来了,老阿姨们和母亲坐在一起聊天,就会说起过去的事。但在木兰的记忆里,她们说的总是开心的事,因为她们常常笑得满脸是泪,你笑我,我笑你,好像过去的岁月是那么快乐,没有忧伤也没有烦恼。但在孩子们面前,母亲却不大说起过去。也许有父亲在,母亲不需要他们聆听?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我说的是50年前,年轻得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就在那一年,我迈出了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一步:去西藏。如果不去西藏,我的一生完全会是另外的样子,就不会遇见你们的父亲,就不会有你们。

8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当我出发去西藏时,丝毫没想到以后,没想到我的一生会是这样的。当然,谁也不可能想象出自己的一生是什么样的。我的眼前闪耀着光芒,我奔着光芒而去。

那年我18岁。

现在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我看见自己走在路上,背着行装。我和我的姐妹们,我们都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神情。

我看见了我们的队长苏玉英,她背着孩子,使劲儿挥手叫我们快些跟上,好像她背上背的不是孩子而是背包。我看见了赵月宁,像个小小少年,那时候她是我们队伍中最小的,出发时才13岁。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但眼里却有一种一般少年所不具有的坚强神情。我还看见了我的同学刘毓蓉和吴菲,看见吴菲瞪着眼憋着气使劲儿去顶牦牛……哦,牦牛,我也看见了你们,你们披着长长的神秘的黑毛,瞪着圆圆的铜铃般的大眼,你们跟着我们跋山涉水,真是吃了不少的苦,你们现在还好吗。

我看见我走在路上,目光明朗,心境明朗。我一直朝前走,从家里走到军政大学,从军政大学走到十八军,然后随着十八军的大部队一起,浩浩荡荡地走到西藏。

我们的队伍真是浩浩荡荡。

我们的心情也浩浩荡荡。

我们唱道--不怕雪山高来天气寒,不管草地深来无人烟,我们的队伍千千万万浩浩荡荡进军西藏高原……

我们是从哪儿出发的。

是从四川眉山。

 我当然不会忘记,那是个诞生了中国三个大文豪的美丽小城。我们的进藏大军就在三苏公园里召开了誓师大会,然后浩浩荡荡出发了。我们30多个女兵组成了一支运输队,年龄最小的13岁,最大的也不过22岁。我们都是些刚出校门不久的女学生。我们赶着从未见过的庞大的牦牛群,驮着前线急需的物资和粮食,和大部队一起跨越万水千山,忍饥挨饿,风餐露宿,从甘孜走到昌都,又从昌都走到了拉萨,行程3000里,历时一年零两个月。

我把头发剪得短短的,不让它成为累赘。我用一根粗糙的皮带扎在腰间,为的是让自己空空大大的棉衣不透风。尽管已经18岁了,但我的身体仍未发育,又瘦又小,胸脯也是平的。

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我把头发全部塞在帽子里,看上去就更像个男孩子了。惟有唱歌和笑的时候,才能暴露出我作为一个女孩子的特征。那时的我,脸庞和心都纯净得像高原的月亮一样。这是我们苏队长说的。

我一边走,一边赶着牦牛。牦牛的身上驮着部队急需的粮食和物资。生活艰辛,路途漫漫,牦牛们不堪忍受,常常闹情绪。它们一闹情绪就停蹄不走了,我只好耐心地哄它们,甚至是推着它们走。

我从不闹情绪。我喜欢笑。这并不是因为我的日子比牦牛舒服,而是因为我心里揣着火一样的理想。我就是为着这个理想偷偷离家的。即使每天吃的是稀粥,睡的是帐篷,人们也总能听见我的笑声,我的笑声很特别,总是一串一串飞出来的。队长苏玉英说,一听这孩子的笑声,就知道她还什么苦头都没吃过。

当时我不知道她说的苦头是什么,我以为就是生活上的苦。我不愿让自己显出女学生的幼稚和娇气,就拼命做事,受苦受累,我以为那样就会显得成熟起来。的确,比起在学校的时候,我已不知成熟了多少倍。但我还是喜欢笑。

我快乐地笑着,一步步向西藏走去。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开始了哭泣。

大哥和妹妹弟弟们从医院回来了。

木军看见木兰就问,妈呢。

木兰说在楼上躺着呢。

木军松口气,说,让她睡会儿吧。

从大哥的神情看,他似乎平静多了。木兰心里踏实一些,就说,哥,我想先回家去一下。

木军有些诧异。

木兰就把父亲生前和她的那次谈话对大哥简单说了一下。她说她得把那个大信封拿过来,给母亲。大哥看上去有些意外。的确,这样的事,父亲照理是应该交待给他的,却交待给了妹妹。木兰也觉得有些蹊跷,她解释说,也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正好在家吧。大哥说,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木兰摇摇头,她不愿违背父亲。那是父亲留给母亲的。大哥说,那你快去吧。

9

木兰说,我很快会回来的。

其实木兰想回家,还有个重要原因。她想独自一人待一会儿,或者干脆说,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她不愿在大哥和弟妹们面前流泪。

可没想到,丈夫竟在家里。

木兰很是意外。她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以往丈夫总是夜半才回来,回来就进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们还没到完全不说话的地步,但至少是完全没有交流了。木兰进门一看见他,泪水就毫无防备地流了下来。丈夫有些吃惊,说你怎么了?本来木兰已经想好不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丈夫的。不告诉丈夫并不是怕丈夫难过,而是想证明自己完全能离得开他,不用他也能把一切灾难都扛过去。反正他对她,还有她的家,早就无所谓了,他这个女婿早就名存实亡了。

但不知怎么回事,真的见到了丈夫,木兰一下子撑不住了,满脑子全是泪水,每一个器官都是泪水。在母亲面前,在哥哥弟弟妹妹面前,她始终是坚强的。现在她却感觉到自己的坚强已经见底,她撑不住了。泪水将她的大堤彻底泡垮了。在丈夫惊诧的目光中,木兰一头扑倒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丈夫在迟疑了几秒钟后,坐在了她身边,将她从床上扶起来,拉进自己的怀里。也许是她的反常让他感到了害怕。他拍着她的背说,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木兰嚎啕着,说不出一句话。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毫无理性地冲垮了她和丈夫之间的陌生、距离、怨艾……丈夫的怀抱在那一刻重新变得温暖。

木兰终于对丈夫说,我爸,我爸他去世了。

丈夫惊愕不已。对一个冷峻的外科医生来说,这个消息仍过于突然。他说怎么回事?是意外事故吗?木兰说,脑溢血。丈夫不再说话,他当然明白脑溢血的后果。他抚着木兰的后背说:真是怪,我今天就是有一种异常的感觉,所以提前回来了。而且我还把路路叫到我妈那儿去了?/p>

木兰听了有些感动。这么说他们夫妻之间还有心灵感应。

半小时后,木兰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的木兰立即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尴尬和后悔。她起身洗了把脸,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她对丈夫说,我是回来安排路路的,马上还要去,家里事情很多。我妈的情况也不好。

丈夫说,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木兰想说不用了,但终于没说出口。

丈夫马上开车去了。

她打开书柜,找到了那个大信袋。她把它抱在怀里,好像抱着父亲的嘱托。也许这个信袋能帮母亲恢复正常,她觉得心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是不是因为她把那些泪水倒出去了。

泪水应该是身体里最沉重的东西吧。

木兰回到父母家,将信袋交给母亲,说,这是爸让我交给你的。

母亲接过来,竟然很平静,似乎知道这回事。她慢慢打开信袋,一个红皮本子掉了出来,很旧很旧,红色几乎成了棕色。上面印着"进军西藏"四个字。木兰有些意外,父亲不是说是个旧相册吗?怎么是个本子?这种本子母亲也有。他们当年进军西藏时,每人都发了一本。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从本子里掉了出来,母亲把信拿在手上,没有打开。木兰想了想,悄悄退出房间,掩上了门。

木兰走下楼,见兄妹们都呆呆地坐在客厅里,除了缭绕的烟雾,没有一点儿声音。大哥他们几个男人闷闷地抽着烟,连平时从不抽烟的丈夫也点了一支。木槿和木棉仍在低声哭泣。

尤其是木槿,看得出她的悲伤已到了极点。她的尚未离婚的丈夫郑义也来了,坐在她的对面,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大嫂晓西一边劝她,一边也落着泪。

木兰能够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情,尽管他们兄妹之间平时并不密切。她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都被深深的自责和内疚折磨着。特别是木槿,不仅仅是因为父亲最疼爱她,昨晚的会毕竟是因她而开啊。当她气冲冲地离去时,肯定不会想到那是与父亲的永别。如果知道,任父亲怎样发火怎样骂她,她也不会说一个字啊。可现在,一切都无法补救了。这样深的自责和痛苦,实在是让人难以承受。

木兰走过去,搂住木槿的肩膀,想给她一些安慰。她的手刚放上去,木槿的哭声就控制不住地爆发了出来。她一头趴在木兰的肩膀上痛哭道:姐你骂我吧,是我不好,我把爸给气走了。爸,我对不起你!爸,是我害了你呀。

10

木槿的哭声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木兰顿时被这样的痛击得流出眼泪来。

木鑫闷闷地说:三姐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是我把爸气成那样的。

木棉也哽咽地说,还有我,我太没出息了,总是给爸添麻烦。

木军嘶哑地说,你们别说了,如果有什么过错,都该我承担,我是大哥。

木兰听见大哥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像个老人在说话?她抬起头来看着大哥,大哥竟在那一刻苍老了许多许多。

不不,我不是从眉山出发的。我糊涂了,我应该是从重庆北碚,从我故乡那个美丽的小城,从我家里,从母亲的身边出发的。

1949年,我应该从1949年讲起。那一年我从一个女学生,变成为一个女军人。

我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我把自己和西藏连在了一起。

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么多。我只是觉得火热的生活在召唤我,比起学校循规蹈矩的生活来,军队的生活更令我向往,女兵的形象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为了参军我从家里偷跑了出来,连个字条都没有留给母亲。

那是个冬天的早上。

那个早上有雾。

重庆的冬天总是这样,大雾弥漫。雾中带着浓浓的水汽,一头扎进雾中的我,很快就湿了头发。不过即使等到中午雾散了,你也很难见到太阳,重庆就是这样的。夏天也很难见到太阳。其实太阳是出来了的,是挂在天上的,但它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太阳也生气,它总被重庆人误解。重庆人说,今天又没得太阳。它一生气就更加努力地发射热量,把个重庆整成了火炉。

虽然我知道重庆的太阳是被误解了,但我看不到它时,依然会抱怨。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我是因为想看见太阳,才离开重庆跑到西藏去的。难道人们不会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采取一个巨大的行动吗?尤其是女人。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过,有个女人,总梦想着看见大片大片的葵花,她为这个梦想渐渐地白了头发。她就对她的丈夫说,我太想去看葵花了,太想看看那种一望无际的花海了。丈夫听了只是笑笑。也许他觉得她不过是说说而已,他不必当真。她又对她的一个朋友说了,这个朋友立即说,我带你去看,我知道哪里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葵花。这个女人听到这样的回答,就落下泪来。为这个,她离开了她的丈夫,和那位朋友一起走了,他们看葵花去了。

这样的事情我能理解。

当然,没有人告诉我西藏的太阳比重庆的明亮,没有人告诉我西藏的太阳任什么也遮挡不住。我不是因为太阳才离开重庆的。那时的我不在乎太阳,我自己就是太阳,我快乐,明亮,热情洋溢。刚才那样说,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人们往往喜欢在事情过去之后给它一个诗意的解释。

如实地说,我是为了革命离开重庆的。

或者说,我是被革命热潮吸引而离开重庆的。〖HS(5〗9〖HS)〗木兰协助大哥,把弟妹们叫到一起准备开会。6个兄弟姊妹,加上各自的配偶,十几个人,把客厅坐得满满的。木兰的丈夫陈郡和来了,木槿的丈夫郑义也来了,连木鑫的女友小周都来了。大家都面色凄凄,低垂着头。

木兰看着大哥,有些忧虑地说,大哥,你可要挺住。

木军点点头,长舒一口气说,我没事,你放心。

木兰知道,木军虽是大哥,但因为长期不和弟妹们在一起,一直没有做兄长的感觉。还是这几年,父亲母亲有什么事常常爱和他商量,他的当兄长的感觉才明显起来。现在,不管他是什么感觉,他都必须像个兄长的样子了。他看着弟妹,深吸一口烟说,咱们开个会吧。

木军话一说出口,木兰就惊了一下:大哥的语气和声音,怎么那么像父亲啊。

木军说,在开会之前我想先说一点,在爸的后事没办完之前,我们都不要再提自己的事了,尤其不要再提那些让他伤心让他不愉快的事了。生前我们没能让他满意,死后我们总该让他安息了。

木兰不知大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她,晓西,还有木鑫和木棉,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这种时候,他们除了点头,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表示。

11

木军开始说自己对办后事的一些想法。虽然有干休所的领导张罗,但他们作为子女,肯定要参与意见并具体操办的,其中包括通知父母亲的老战友,在家中布置灵堂等。

木兰补充说,还有,要照顾好母亲。母亲现在的情况不好,咱们得轮流值班,随时陪这她。停了一下她又说,这其实也是爸的意思。

大家有些不明白。木兰没有解释。

忽然,木鑫开口说,大哥,我今天晚上能不能离开一下?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木军皱眉头说,有那么急吗。

木鑫点点头。这时木棉也吞吞吐吐地说,大哥,我今晚……也有点儿事。

木兰冷冷道:你们都挺忙啊,连这样的晚上都不能待在家里。

木棉看木兰一眼,说,那好吧,我……不去了。

木军想了想,平静地说,去吧,你们都去吧。处理完了早些回来。

木兰心里很难过。不管平时怎么样,眼下父亲已经去了,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的原因去的,弟妹们竟然还忙着自己的事。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会怎么想。

忽然,她听见木槿叫了一声妈。一抬头,母亲竟然站在客厅门口。她不知道母亲是何时下楼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木兰盯着母亲的脸,想看出点什么。但母亲的神色很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连头发都一丝不乱,梳理得整整齐齐。她想,母亲是不是糊涂了?忘了昨天发生的事了。

母亲很自然地走过来,在她通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她平静地看了看所有的孩子,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说:你们看,昨晚你爸叫你们回来开会,你们只回来了9个,今天他走了,你们倒回来了11个。

木槿哽咽地叫了一声,妈。

木兰不安地望着母亲。

母亲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不用难过,也不用负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你们的父亲没有生你们的气,他爱你们。虽然你们一直觉得他脾气古怪,他不近人情,但我知道,他是多么爱你们。要说生气,他也是生我的气。我没能很好地理解他,我总想在他和你们之间作沟通,作调和,但我不知道那是没用的。我应该理解他,站在他一边,可直到他离开我,我都没做好。我本该是最理解他的人啊。

木兰和弟妹们都惶惶地看着母亲。

母亲说,你们不用那样看着我,我没事。我什么事没经历过?你们的父亲不是第一个离开我的亲人了。当初老大死了不到一年,老二又死了,我不是也挺过来了吗?我生了6个孩子有3个没能养活,我不是也挺过来了吗?你们放心,我不会垮,不会垮。

木兰目瞪口呆,看着大哥。大哥也目瞪口呆。他们这两个老大老二不都好好地在这儿吗。

他们6个孩子不都好好地活着吗?难道母亲真的伤心过度以至神志不清了。

屋里的气氛怪怪的,有点儿沉闷。大家都有一种在梦里的感觉。

木兰打破沉寂说,妈,我陪你上楼休息去吧。

母亲摆了一下手说,不,我不想休息。我有话要对你们说。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母亲依然平静得出奇。

木兰忽然想起她在父亲书房里见到的那个字条,似乎有些明白什么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说吧,母亲,把一切都说出来吧。我想知道。我们都想知道。

母亲像是听见了木兰心底的话,朝木兰颔首微笑道:木兰,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疑团,我也知道这疑团起自何处。

木兰一惊,有些害怕地望着母亲。

母亲说,过去的40多年里,我一直不愿去解开它,或者说不能解开--虽然我知道那对你很重要。我总以为能靠我的努力,或者靠岁月的流逝让它自行消散。但我不知道我的努力在这样一个疑团的面前是多么无力,我不知道时间这个医生能治好那么多的创伤,却无法医治你心里的创伤。你的眼神告诉我,那个疑团经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存在于你心底,并且越发地坚硬,将你的心和我的心都硌出了血。

木兰心底一阵惊悸,她没料到母亲会如此清楚地了解她的心思,她想大喊一声妈,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可她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发出来。她就像一尊塑像似的呆立在那儿,但一股让她浑身战栗的寒气却从心底升上来,弥漫在全身。

12

母亲继续说,木兰,我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40多年了,妈一直让你受着这样的委屈。

但我也要告诉你,让这个疑团存在至今,是我和你父亲两个人做出的决定。40多年前,我们曾在西藏高原的一个雪夜里约定,永远不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世,永远让他们像亲兄妹一样生活在一起。为此我向你的父亲做出了承诺,我答应永远守口如瓶。

但现在,你父亲他去了,他没有做到向我许下的诺言。他当初对我说,永远不离开我,永远不让我伤心难过。可现在他却突然走了,丢下我一个人。一向好端端的人,一觉睡下去就再也不起来了。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你父亲一去,所有的往事在刹那间全部压到了我的身上。那么深远的往事,那么沉重的承诺,那么尖利的真相……我有些承受不住了。

让我把一切都说出来吧,孩子们,让我把那些埋在心底几十年的秘密打开吧,让我带着你们一起踏进回忆的河流吧。让我慢慢地说,从容地说,让我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你们。要知道,这些往事在我的心里已经堆积得太久了,说出它们是我的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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