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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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转)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第一章 2

7

欧战军看着她,沉默着。

白雪梅见欧战军沉默,知道他在克制自己。这个时候他需要她站出来。她就接过话说,今天把大家叫回来,是有好些事想和大家商量。咱们这么大个家,这么多的人,应该时常地交流一下情况,你们兄妹之间也该互相多关心关心。比如说木棉下岗再就业的事,木鑫做生意的事,还有木槿的事。

大家听了很意外,连木棉本人也有些意外,和丈夫对看了一眼。

其实这前两件事是白雪梅临时加上去的,她想冲淡原来的主题,不想让木槿太难堪。木槿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一直别着的脸低了下去。

白雪梅说,木棉下岗的事可能你们都知道了。他们一家三口只靠小金一个人的收入是不够的。

木棉说,妈,我不是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嘛。

小金连忙制止她说,木棉,你让妈把话说完嘛。

白雪梅说,木棉他们夫妻俩想租一个铺面搞经营。他们算了一下,需要2万元资金,但是他们自己凑不够,短缺1万。

白雪梅顿了一下,没有把原来给过他们的那1万说出来,接着说:我和你们父亲觉得这是一个自谋生路的办法,决定支持他们一笔钱。但是这笔钱并不是我和你们父亲的,我们已经没有什么积蓄了。这笔钱是这些年来你们几个孩子孝敬我们的,我一直没有用,都存下来了。

所以我想应该告诉你们一声,相信你们能理解。

大家对这件事毫无思想准备,听了母亲的话面面相觑。

欧战军也有些意外,不满地看了木棉一眼。木棉敏感地察觉了,说:我不要,妈。我说过我现在不需要。就是将来真的要开店,我也会自己挣够资金的,不用家里的钱。

小金说,你看你,这是妈的一片心意嘛。

木兰说,给你你就拿着,赌什么气嘛。

木棉觉得二姐的话有些刺,更坚决地说,我肯定不要。我自己能挣。

木鑫忍不住说,五姐你就别犟了,你现在那个挣法,要挣到哪一年才够?再说你现在做的那些工作我看着就难过。

木棉打断他:小弟,不要说。

木鑫住了口。大家都觉得有些蹊跷,木棉好像有什么事瞒着家人。

木棉缓和口气说,挣到哪一年算哪一年。爸不是说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困难,至少氧气是够喝的嘛。

欧战军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白雪梅心里越发地忧虑,她不希望再为此争执下去了。她转移话题说,木棉的意思,是说她能自己克服困难。但是我想,我们一家人还是应当互相帮助。木军你说呢。

木军说,妈,帮助木棉是应该的。但不应该由你们老人拿钱。你们的生活并不宽裕,你看你平时什么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苦了一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我提个建议--木军转头看晓西一眼,又看看弟妹--我们几兄妹每人拿一些钱出来帮助木棉,不要让爸爸妈妈拿了。

木槿首先表示同意,说没意见。

接着是木兰,也说没意见。

只有木鑫不说话。

木军说,小弟,你怎么样。

木鑫笑了笑,说,其实五姐需要的这笔钱,我一个人就可以拿。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我少办一张会员卡就够了。我早就想帮五姐了。只是爸爸总嫌我的钱不干净,我就不好意思自讨没趣了。

欧战军本来听见几兄妹这么互助还得到几分安慰,听见木鑫的话一下子气起来,说,你以为离了你的钱就不行了吗?你不拿我拿。

木鑫辩解说,我并没有说不拿,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拿就行了。

欧战军说:不必,我们看重的不是钱,是情义。

木鑫有些生气地说,难道我就没有情义了吗?我是靠自己的能力挣的钱,又没贪赃又没枉法,就怎么不对了。

欧战军说,你少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就行了。

白雪梅听出欧战军的意思,说:木鑫,你也顺便把报纸上登的那件事说一下,免得家里人为你担心。

木鑫看他父亲一眼,没好气地说:那消息是弄错了的。那家超市本来就是股份公司,我不过入了股,本来想干好了就全盘过来,后来看看没什么前景,就卖掉股份撤出来了。出事的时候法人早就不是我了,那些记者没调查清楚就乱写,他们报社的头头已经向我道歉了。

8

不过,即使是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生意上的失败是难免的。谁能保证永远是赢家。

欧战军听了解释,也不再搭理他,转头对其他人说:木棉的事就这么定了,木军,木兰,木槿,木凯,再加上我,每家出一份。

木鑫说,你就忍心要二哥出?他在西藏已经够苦的了。

欧战军说,这不用你操心。

木棉看父亲为她的事和小弟发生冲突,再次说,算了算了,大家的心意我们领了。开铺子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真的有工作,有稳定的收入,爸妈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欧战军不容分说地把手一挥:这件事已经决定就不再谈了,现在讨论下一件事。

气氛一下又紧张起来。

木槿看看大家,笑了一下说,是不是轮到我了?先由本人陈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白雪梅看她一眼,说,木槿,这样的事,你就别再开玩笑了。

木槿说,我开玩笑?我哭都来不及呢。是你们硬要出我的洋相,开什么家庭会议,这和宗法祠堂的堂审有什么区别?这本来是我的隐私,凭什么要摆出来让大家讨论。

木兰没想到木槿一上来口气就这么硬。她想,到底是木槿,换成别人,谁敢。

欧战军瞪着眼说,别动不动就用隐私来掩盖你那些……你那些不好的行为。

他本来想说"丑事"的,终于说不出口。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看看你把郑伯伯和林阿姨气成什么样子了?两个人都犯病了。哪有你这样做媳妇的。

木槿说,谁叫他那么没出息的?这么大的人了,这种事还要跟父母讲,好像还没长大似的。我这么多年了,有苦有难跟谁说过?我不都是一个人承受的?夫妻间的事就该由夫妻自己解决嘛。

欧战军没想到木槿丝毫不认错,口气还这么冲,火气渐渐上来了:不对!你那些事不仅仅是你们夫妻间的事,它已经超过是非界线了,我们做长辈的有责任管。

木槿也火了,说:管管,就是你管出来的问题。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我跟他结合,哪会有今天的事。

欧战军愣了一下,说,怎么,你还嫌小郑不好?人家小郑哪点不好?一个党员干部,事业有成,你还要怎么样?而且出了这样的事,人家也没有和你大吵大闹你还想怎么样?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大学生,是个编辑就不得了了。

木槿脸色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木鑫看不过去了,替姐姐嘟囔说:感情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木兰也说,还是让木槿把话说完吧,她肯定有她的难处。

欧战军一看姊妹们还向着木槿,气得大声吼道:我还没让你们发言呢。

子女们一怔,不再吭声了,但神情显然是不满的。白雪梅没有说话,端起水杯递给欧战军。欧战军接过来,咕噜咕噜地直往下灌,好像在灭火。

白雪梅说:木槿,你爸的意思,不是说你和小郑就不能离婚。真的没有感情也可以离婚,木凯不是离了吗?他只是希望凡事好好商量,别闹不愉快。你爸和小郑他爸,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了。你要理解你爸的心情。再说小郑也是个老实人,好好商量解决不行吗。

木槿听出母亲是在帮她说话,一种委屈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大滴大滴的眼泪滚出了眼眶,哽咽着说:如果好好商量能解决问题,我哪会拖到今天?他死活不离,难道我就这么被他耽误一辈子?过去我总是替别人想,一忍再忍,现在我要替自己想想了……我才43岁,我还有半辈子要活,我不想这么凑合下去,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木槿的话让一家人都感到惊诧。

白雪梅看着木槿,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其实幸福不幸福,只是一种感觉。并且这种感觉是会变化的。也许你现在觉得你和小郑之间没有感情,将来会有的。

木槿大声说:不。永远也不会有。我从来就没爱过他。妈,也许你觉得没有爱情也能在一起生活,可是我不行。当初你和爸是因为战争年代,没办法,靠组织介绍,为什么还要在我们这一代身上延续你们的悲剧?我可不想像你那样活一辈子。

欧战军按捺不住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许这样和你母亲说话!你母亲怎么了?她这辈子怎么了?她比你们谁都活得好,活得清白正直。

9

木槿忽地一下站了起来,说:爸,妈,对不起了,既然你们要把我叫回来谈这件事,我今天就要把所有的话说出来,我已经憋了很多年了!当初你们只知道按你们的意愿行事,把我许配给他,你们从来就没问过我生活是不是幸福,你们只希望我给你们争光,好让你们在外人面前脸上有光:我们木槿是大学生,我们木槿是编辑,我们木槿的丈夫是处长……你们只盼望我不要出麻烦,不要给你们丢脸,可是你们替我想过吗?你们谁关心过我?这么多年来我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们想过吗?我每次回来总是在你们面前强装笑容,可多少次我一个人在家里哭得头痛欲裂,你们有谁知道?现在我终于下决心要开始新生活了,终于下决心改变命运,不管你们是否支持,我的决心都下定了。你们不必费心讨论了,哪怕离婚后的生活是下地狱我也要离。

木槿说完这番话,抓起自己的包拉开门就往外冲。

木军惊慌地跟着站了起来,叫了声"木槿",不知如何是好。妻子晓西一把将他按回到座位上,自己站起来追出门去。

欧战军完全没有料到女儿会如此刚烈,呆怔在那里,气得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雪梅觉得万箭穿心,女儿的话把她的心搅得鲜血淋漓,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呆呆的。

木兰站起来,走过去为父亲和母亲添了些水,同时小声劝慰说:爸,妈,你们别太生气了。木槿她就是这样的,气过了她会认错的。木军也附和道:爸,妈,原谅妹妹吧,她现在情绪不好,说话可能有些过激。木鑫闷头抽烟。尽管他对父亲有一肚子意见,可还从来没把父亲气成这样过。他能把生意上的对手气得上吊,可他从来不敢这样对待父亲。

过了一会儿,晓西把木槿带回屋来了,木槿在剧烈地抽泣着。

欧战军看着她,又看看其他孩子,大家都低头不语。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你们好像对我的意见很大。好吧,既然木槿已经开了头,今天你们就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吧,我保证不发火,保证耐心地听你们说。怎么样,从木军开始。

木军连忙摇头。晓西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木军拽了一下她的衣襟。

木兰心里笑了一下,想,有什么好说的?说了有什么用。

木棉夫妻俩互相看看,不知所措。木棉知道这样的事,是轮不到他们发言的。他们今天晚上回来完全是应付。木棉想,木槿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自己的工作又体面又有钱,丈夫大小是个官,还想怎么样?要是她也像自己这样下了岗,我看哪还有什么心思谈情说爱。

这时,木鑫按灭了烟头开口说话了。大家都有些意外,但似乎也都有些期盼。木鑫笑笑说,看来哥哥姐姐们都开不了口,那我就来说吧。反正我怎么做爸都不满,索性说出来痛快些。爸,尽管你革命了一辈子,为党和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我要坦率地说一句,你是个自私的人。

木兰心里一惊:这木鑫也来得太猛了。

木军索性叫起来:木鑫,你怎么这么说?。

欧战军沉着地说,让他讲。

木鑫说,大哥,二姐,你们放心,爸已经表态了,今天不发火。爸是老革命,我研究过,老革命和咱们生意人不一样,老革命说话算话。爸,我说的自私,是指你在对待我们子女的问题上。对革命事业你肯定是大公无私的。这么多年来,你不管我们的前途如何想法如何,一切都只从你的立场出发考虑问题。大哥他们就一个孩子,你非要让他进藏当兵,好让你在老战友面前炫耀,你家有三代西藏军人。好让你自豪地对自己说,我这一辈子没有改变,我的儿女们他们也不会改变。

木军无力地说:小峰当兵的事,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我也同意的。

木鑫说,大嫂,是这样的吗。

晓西摇摇头,眼圈儿马上红了。

木鑫接着说:我二哥木凯,你宁可让他离婚,也不让他离开西藏,就为了让他继承你的所谓事业。木棉下了岗想开个铺子搞经营,你觉得不光彩不让她开,可你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吗?她每天是怎么生活的吗。

木棉制止道,木鑫你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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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鑫顿了一下,说,我只说一句,木棉现在过的是非人的生活。

欧战军说,胡说八道!现在又不是奴隶社会。

木鑫不理他,继续说,现在三姐要离婚,你又觉得给你丢了脸,不问青红皂白就批评就阻拦。我相信三姐离婚肯定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木槿把头深深埋进了手心。

木鑫说,至于我,就更不要说了,怎么做你都不满意。我真不明白,我们党都以经济工作为中心了,你一个老党员怎么就转不过弯来?我每年为国家纳的税比我们全家人的工资加起来还多几百倍。毫不客气地说,爸,国家付给你的养老金,那中间就有我的份子。我怎么就没为国家做贡献了?说到底,就是因为没能替你脸上争光。你最看重的是仕途,惟有做官了你才欣赏,才高兴,才觉得光荣。对不对?可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吗?你知道我们到底该怎么活才是我们自己吗?我们--大哥,二姐,三姐,小峰,四哥,五姐,我。你知道吗?爸。

白雪梅终于忍不住了,叫道:木鑫。

欧战军拦住白雪梅,说,让他往下说。

木鑫看看母亲,说,没有了。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久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欧战军终于抬起眼来,依次看了看几个孩子,挥挥手说:散会吧。欧战军经历了第二个不眠之夜。

家庭会议出现这样的结局,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当初老郑来找他告状时,他觉得他出面来管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至少在他们家里是最正常不过的,他当时就跟老郑表态说,他一定要把女儿教育过来。

没料到不但木槿不服他管,别的孩子也对他有这么多的意见。木鑫的话句句都刺在他的心上,让他觉得疼痛难忍,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说他受不了批评,不是。而在于这些批评他的人,都是他最爱的孩子。他爱他们,他怎么懿话悄兀空饬龊⒆樱恳桓龊⒆佣祭粗灰祝恳桓龊⒆拥某錾沙ぃ加幸欢文淹木羁淘谒且渲小^研淖晕剩粤龊⒆佣际锹獾摹<词故抢狭决危仓浪诒局噬鲜歉龊煤⒆樱歉鼍ゴ厦鞯暮⒆樱芨缮辖暮⒆印K猿30遄帕常皇窍M茫M歉谩?/p>

可是孩子们却认为……他自私。

当木鑫说出那样的话时,并没有人出来反驳他。连妻子也没有说话。这是怎么啦。

欧战军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坚强的人,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心里缠绕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悲伤和沉重。他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经不住打击了?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活得非常开朗,非常自信,无所畏惧。他为自己具有这些品质而骄傲,为此更加开朗和自信。

但木鑫的话就像一把利剑,忽地挑开了深埋在他开朗自信之下的忧伤,让他忽地感到一种陌生的难过,难过得不能自制。

他真的自私吗?他真的为了自己的名声而不顾孩子们的前程吗。

就说木槿,欧战军一直以为他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老郑夫妇的人品他是非常信得过的,而郑义那个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部队转业回来后分在市委机关工作,为人诚恳,稳重,又谦虚好学,很快就当上了处长。欧战军一直认为三个女婿里属他最好,还为此感到欣慰。因为木槿的幸福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要说遗憾的话,那就是小郑的身体不太好。那是从小生活在西藏造成的。按他的想法,木槿应该更加好好地照顾他才是。没想到木槿会这样做。

再说小峰,这孩子是自己提出要进藏当兵的。在这个问题上,欧战军是他坚强的支持者。他确实因此而高兴和自豪,但他是为了自己吗?不是啊。

至于木凯,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即便他调回来也未见得能挽回,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不愿意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放弃前途呢?木凯是应当守在那块土地上的。他从祖国那里庄严地领到了那份责任,他领到了就没有理由放弃。而且他相信,没有他这个父亲的支持,他也不会放弃。

木棉当年没考上护校他没去说情,这是他一贯的原则。他的原则和面子没关系。

11

惟有木鑫,欧战军承认对他有些偏见。可他平时多训他一些,是怕他在生意场上犯错误,那是个容易犯错误的地方。就像一个新兵蛋子,一打起仗来总是不如老兵那么成熟一样。

他们并不懂他,不真懂。

欧战军大睁着眼睛平躺在那儿,他睡不着时,从不翻来覆去,只是悄无声息地躺着。

他又想到了妻子。看得出妻子今天也很难过,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她难道也同意孩子们的看法?不,不会的。她今天没有说太多的话,是不希望自己和孩子们搞僵。但他还是有些埋怨妻子。妻子应当明确无误地站在他这一边,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谁能分担他心底的痛苦和沉重的往事呢。

这么想的时候,欧战军又觉得自己不对,怎么能这样想呢?难道自己对妻子不满吗?没有,他从来没有对妻子有过一丁点儿不满。如果有不满,那也是对生活的不满。不不,他对生活也没有不满,他知足。回想这一辈子,他没有什么遗憾。他戎马生涯一辈子,还拥有了一个好妻子。那是生命中惟一长久地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不用看也知道她在那里的人,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会坚定信赖着的人。他永远心疼她,像丈夫对妻子般的心疼,像兄长对小妹般的心疼,甚至像父亲对女儿般的心疼。妻子跟着自己过的这几十年,吃了许多苦,却没有任何怨言,还给自己生养了那么多孩子,让他们欧家有着如此旺盛的血脉。

可是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充满忧伤。

欧战军听见妻子坐起身来,拧亮了台灯。他剩阋菜蛔怕稹?/p>

白雪梅说:我看,有些事,该告诉孩子们了。

欧战军说,为什么。

白雪梅说,不然的话,他们有太多的误解。

欧战军转过头来说,是不是你也认为他们说的有道理。

白雪梅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他们能理解你,理解我们。

欧战军固执地说,难道他们知道了过去那些事情,就能理解我们吗?不,他们根本理解不了。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也不需要他们理解。

白雪梅说,我需要。

欧战军不满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重复道:我不需要。

一夜忧伤之后,欧战军照常迎来了黎明。

尽管一夜未合眼,欧战军还是准时起来了。几十年来,无论什么情况,欧战军从没有在床上耽搁过。

一出小楼,他就以急行军的速度开始步行。这并不是他有意为之,实在是除了这种步伐,他走不出其他步伐。干休所的大门外,是一条新修的公路。清晨的时候还算清静,他就沿着这条路往西走,也就是往城外走,他很喜欢这条路。喜欢的原因,是因为这条路通向一个路口。路口上有个路牌,路牌上写着四个让他永远心动的大字。每次他都会在那个路牌下站一会儿,然后再返回。这时候正好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的时间,他就打开手上的小收音机开始听新闻。回到干休所正好听完。

每天如此。

因为是星期六,干休所的院子里还冷清着。一些和欧战军有着同样习惯的老头们已经起来了,欧战军和他们打过招呼,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走上那条已走过上千遍的公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觉得今天有些头昏。但他没当回事,他很信任自己的身体。

呼吸着郊外新鲜的空气,欧战军想起了50年前。那时候他们刚从北方进入四川,对四川那湿润的空气、那冬天也绿着的田野十分欣喜。记得当时他带着部队去川南小城驻扎,一路上战士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对将要在天府之国安营扎寨感到无限欣喜。可是几天后,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目的地,任务就突然改变了。他们没能留在天府之国,而是奉命去了西藏。

就是从这条路开始,他们踏上了进军西藏的艰难道路。

西藏,这片神秘的土地,这个真正的天堂,欧战军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和它结下不解之缘。在他的生命里,西藏的风是香的,西藏的水是甜的,西藏的雪是洁白无瑕的,西藏的山是顶天立地的。他的血液中还流淌着藏族人民的鲜血,他是西藏的义子啊。

12

当然,因为他,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也和西藏结下了不解之缘。想到妻子和孩子,他心里又沉沉的。妻子说,有些事情,该告诉孩子们了。也许妻子是对的,告诉了他们,他们就不会有那样多的抱怨了,用妻子的话说,就可以理解他们了。可是。

告诉了他们,他们就真的能理解吗。

半小时后,欧战军走到了路口,他又站在了那个路牌下面。公路上,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没人注意到这个在清晨孤独行走的老头。他抬起头来,望着蓝色牌子上四个白色的大字:川藏公路,心里又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他太熟悉这条路了,他知道这条路上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小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甚至每一座桥,每一棵树。邛崃,名山,雅安,天全,康定,道浮,炉霍,甘孜,然后就进入了青藏高原,进入了那片广袤而又神秘的高地。他怎能不熟悉这一切呢?他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的呀。跑马山,二郎山,折多山,雀儿山,瓦合山,丹达山,怒贡拉山……无数座终年积雪的高山,也是他们一步一步翻越过去的呀。在这通向天堂的漫漫旅途中,有着他多少刻骨铭心的记忆啊。

每次看到这个路牌,他就会想到一串数字,4963。这不是一串普通的数字,这是当年修筑川藏公路时,牺牲在这条路上的官兵的数字。他们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是这4963条生命,以及无数人的鲜血和汗水,铺就了这条通向世界屋脊的道路。

难道孩子们知道了这一切,就能理解他和他们吗?他不敢肯定。

但他此刻多么希望孩子们能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仰望这路牌,多希望再次从这里出发,走向那个他灵魂中的天堂。

欧战军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头昏得更厉害了。他默默地转身,返回。他的行进速度一下慢了许多。他想可能是一夜没睡的原因。他头一回吃力地、缓慢地走回家。

回家的路很长。似乎比走进西藏的路还要漫长。早饭后欧战军坐下来看报,白雪梅给他泡了杯茶,然后也在一旁坐下看报。按以往的习惯,她上午是要出门的,去老干部活动中心转转,或者去阅览室看看书。但今天却没有。欧战军想,大概她昨晚也没休息好,或者是她有话要对自己说。

但白雪梅只是坐在那儿,没有说话。她把茶几上的报纸理来理去,却没有拿起一张打开看。显然她没有心思。她的心思已被孩子们的话搅乱了。

欧战军拿起一张《西藏日报》,但好一会儿也没看进去。头越来越昏了,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想跟妻子说说话,说说昨晚的事。他想说,你要是想把过去那些事告诉孩子们,那你就告诉吧。可是从哪里说起呢?木槿的事也说吗?木凯的事也说吗?他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会不会更生他的气呢。

欧战军放下报纸,想跟白雪梅说话,却张不开嘴。他的眼皮沉得像两扇被人用力关上的大木门,他怎么顶也顶不住。

是谁在外面用力推?是谁要关上他的大门。

欧战军尽全力抵抗着,但外面那股劲儿太大了,他终于有些敌不过了。他松懈下来对自己说,要不先关上门睡一会儿吧,只睡一会儿。然后再和妻子谈……和孩子们……谈。

于是他对妻子说,我先睡一会儿。

但他的话离开大脑后变成了鼾声。非常均匀的鼾声。那是一种彻底放松下来、轻松坦荡的鼾声。那鼾声像发动机的轰鸣,像机翼的震颤,像划过天空的气流声,伴着他高高地飞翔起来。

欧战军梦见自己飞起来了。

他轻松地在云中穿行,雪白的云朵托浮着他。他感到无限欣慰,自己还能飞。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能飞了。他想飞,因为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土地只有飞翔才能抵达。他飞过大海,飞过故乡,飞过曾经金戈铁马的战场,最终飞临到他离别了许久、梦想了许久的天空,那里灿烂的阳光让他抑制不住地想流泪。

西藏西藏,我的老伙计,我是多么想念你呀。我离开得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原本是你怀里的一座山呀,我多想重新回到你的怀抱呀。

他继续飞着,飞过金沙江,飞过雀儿山,飞临茫茫雪域之上,他在那里见到了老王,见到了小冯,见到了辛医生,见到了苏玉英,见到了尼玛……他大声地对他们喊着,我回来了。

13

我回来看你们了。

老王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老伙计,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些年了。

苏玉英急切地问:我的虎子怎么样了。

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的,虎子他好好的,他早已长大成人,他的儿子都长大成人了,你们已经做爷爷奶奶了。

老王和玉英开心地笑了,说,真好。我们没有白等。

他也开心地笑了,说是呀是呀,我们都没有白等。

玉英说,你来了,小白她怎么办。

他快乐地说,她也会回来的。我在天堂等她。就像你们等我一样。

欧战军睡着了。

他的生命在梦中飞翔。

他飞回到了生命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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