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于鸡毛》(全文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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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 / 夏润秋




第一章



1995春天的一个夜晚。我站在高高的掬水桥顶。晚风起伏不定,拂脸而过,犹如细柔的绸缎触碰一般,痒痒的。夜色中的掬水河蜿蜒延伸,闪动其上的微薄的光亮看上去略略有一点冷清。四周寂静得只有水的幽咽声和风的呜咽声。我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少光景,在我头颅深处,倏然闪现出一片耀眼的白光。这光芒灼热非常,闪闪烁烁地蔓延,明亮的火焰跳跃不止,燃烧着四处逃窜的暗红色细胞,发出哔哔剥剥的清脆声响。持续的声响另我的眼前模糊不清,仿佛有许多只萤火虫在眼瞳间轻巧地游弋着。我感到一阵眩晕,立即抓住了至我腰部的锈铁栏杆。串串冰凉浸入手中,它们迅速地迸入我的血脉,向全身各个部位奔跑而去。我关闭双眼,身体呈现出跳跃的姿态,口中默默数着:

“一、二、三、飞,一、二、三、飞……”

这时,我感受到了一种遥远的近似虚无的呼喊声,它们由深不可测的夜空缓慢地辐射而下,徐徐笼罩在我的头顶。我的身体骤然间被束缚了,仿佛一条细密的丝线将其牢牢捆绑。脑海中灼热的光芒是在这时候消失的。与此同时,那近似虚无的呼喊声也变得响亮而淳厚起来。我知道这是属于铁凳的声音。我死去的朋友又在对我讲话了,他温暖而亲切的语言总能平息我焦躁不已的情绪,使我短暂地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忧伤。我回忆起那个夜晚,那个同样寂静的夜晚,我和铁凳就坐在此刻我所站的位置上。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嗅着轻风里飘浮的幽幽梨花气息,好长时间,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偶尔对视着笑一笑。他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温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笑容迷住了我。他长久地闭着眼睛使我受到了冷落,我问他:

“为什么闭眼睛?”

他伸出了一条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

“暖,在安静的夜晚,你要是闭起眼睛,就会在天空中飞翔。”

…………

不知为何,当他的脸庞被光阴撞击得支离破碎之后,这句话却依然清晰地缭绕在我耳旁。仿佛就如刚刚说出口,话的余音儿还在轻薄地颤抖。那次中毒事件以后,我一直无法摆脱那片长久遮掩在心间的灰暗。那个毒气弹夺去铁凳生命的同时,也终结了值得可以用我的一切去交换的友谊。当我试图去回忆我们曾经充满生机的有限时光时,却发现它们一片片冰冷,犹如风中飘散的烟雾一般虚无。

堆积的悲伤,时常会让我泪流满面。



奶奶凄哀的呼唤声在这时稀沥沥地溜入了我的耳朵。这种声音先是昏昏沉沉,接着迅速提高调子,像是伤心的哭泣,在高亢的激烈声中过后,又变成了含糊的呜咽。一触到这种声响,我的胸口便会微微地疼痛。我缓缓地睁开双眼,月亮不知何时已从云雾中跳出,影子映在涟漪圈圈的稳水中,好似一枚枚银币连续而无休止地坠入河底。我松开了紧握着的锈铁栏杆,感觉到双手痉挛,僵硬异常。我只能用嘴哈气来暖活一下。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道散入我的鼻孔之后,一个喷嚏应声而出。这时,我看到了我的手指在月光下颤抖不止。

奶奶的呼唤声越来越近了,在这静谧的夜里,每个字符在风中散落飘荡,更添了几分悲凉——­

“暖­暖——暖暖——你在哪?快跑­呀——日本鬼子来了,杀人啦——暖暖……”

我搓了搓僵硬的双手,感觉手指间的气力正在恢复。我扬起头颅,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一团半透明的雾气在空中散去。苍远的天空中散落的星星倏地跳跃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精灵,可爱极了。

我的泪水叮咚而至。

这时,奶奶的呼唤声缓慢地提高了调子,化为了激烈的悲鸣。

我连忙循着声音跑下桥去,远远就看到奶奶散落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光亮。她东张西望,走走停停。瘦小的身躯枯槁憔悴。

“奶奶。”我的声音小的像个小偷。

奶奶抬起头,懵懂的望着我。她暗淡的眼瞳里一片茫然。我看到有一帘水雾在她的眼睛里凝结。

我来到她的近前,伸手理顺她额前的乱发。她对着我嘿嘿地笑个不停,细长的口水拖着晶莹垂在她的胸前。这一年以来,她的深神智异常错乱,动辄发作,整日絮絮叨叨,哭啼不止。而此刻,她忽然安静得另我感到害怕。她把嘴凑在我的耳边,像是怕被人偷听到一般,悄悄地说:

“暖,你回来了就好啦。听奶奶话,不要乱跑,日本鬼子杀了好多人了啦。”奶奶迅速地把我松开,将手中的拐杖举起,用力地向空中乱舞,大声叫喊:

“看,就这样,血喷出来啦……”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在坠地的瞬间闪着微薄的晶亮。我把奶奶手中乱舞不停的拐杖拨下来,对奶奶说:

“好了,我们回家,日本鬼子永远不会来了。”

奶奶一边嘿嘿地笑,一边晃动着身体,咕噜噜地说:

“回家,回家……”



奶奶拽着我的衣袖,嘴中持续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她的脚步零七八碎,歪歪扭扭。巷口的一截光亮让她突然停止了前进。她浑身瑟瑟抖动,尖利的手指甲抠进了我手腕的皮肤,嘴里“嗷嗷”地喊叫不停。“别怕,奶奶,别怕!”我用另一只手盖住了她的双眼,牵引着她继续前行。我咬着牙,感觉到手腕上一股锥钻的疼痛。

那一截光亮离我们越发近了。这时,我看到了两个惨白色的纸灯笼。它们挂在高高的门楼上,随风舞动摇晃,幽瞑而昏沉的光芒映衬而出。几只飞蛾和不知名的昆虫在光芒四周缭绕轻舞。光亮照耀下的红漆大门紧紧闭合,门上贴着的两张褪掉颜色的门神,他们模糊不清的面孔,此刻已失去了旧日的神采,显得孤独而苍白。

这是莫大先生的宅院。昔日人所共知,此刻人迹罕至。

梨花镇唯一的阴阳师莫大先生已于今日黄昏死亡。

这个被梨花镇人们十几年来敬若神明的人物,曾和我二娘同床共眠的莫大先生,谁会想到,他的生命会终结在自己的手里?其实他本可以选择继续活下来的,可他明白,他活着会比死亡更加痛苦。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在梨花镇人们心目中的陨落,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当他在去往县城的道路上逃离警车的一刹那,他就清楚地懂得,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后来,他蹬上了巉岩林立、可以俯视整个梨花镇的鼠山山巅,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从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流了下了眼泪。

我想:他的尸体此刻一定摆放在宽大的棺柩里,棺柩内一片片苍白的纸钱和黄纸扎成的元宝;他的嘴里含着的是那三枚澄黄的“乾隆通寳”;那只褪掉颜色的军用水壶挂在他的胸前;他的脸色石头一样的坚硬,阴鸷的双眼或许还未闭上;棺柩前方的供桌上一片瓜果梨桃,神龛处袅袅的线香正在婆娑轻舞……这些场景无数次地在我梦中影影绰绰的显现,而今夜,却如此清晰的印出了我的脑海。

我们终于走过了这截光亮,重回到夜的幽暗中。我把手从奶奶的双眼上拿起。奶奶却转过了身子,久久地凝视着那截光亮,她像是发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景观一样,脸上带着一股惊奇。

我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忽然转过脸来,神情平静的问我:“死了么?”

我说:“死了。”



翌日清晨,我被悲凄而单调的锁呐声惊醒。一束耀眼的光芒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把头伸出窗外,看到一片幽蓝的天空深隧美丽。空气中梨花的幽香暗暗浮动,清新而温存。屋檐上残存的露水裹着光亮打在我的脸上,像泪珠儿一样滑落我的脸庞。我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巷墙,看到一条条苍白的招魂幡在风中翩翩翻舞,它们仿佛一只只纤弱而孤独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无可奈何地飘浮而去。伴随它们的,只有一把把黄色的纸钱在空中虚无的飘摇。

当我穿上衣服,跑出屋外的时候,送葬的队伍已经走出了这条巷子。锁呐的悲凄声隐隐约约,越飘越远。

我看到黄色的纸钱斑斑驳驳地零落满地。

这是我对莫大先生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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