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理想和爱情(1)

□ 姚晓


谈判


大一军训,王小静晕倒在操场上,检查出是怀孕。尽管被送进医务室时,她已经流产了。

被学校开除,回到家乡小镇如皋,王小静和同学,也是肇事者王子浩结了婚。王子浩凭着他在《诗刊》发表的一首诗,谋了个在文化馆台球室收票的差事。

王小静则跟一群高中毕业生参加了就业考试,考试题目对于考取了重点大学的她来说,简单得可笑。她做了半个钟头就出来了。交卷的时候,她看到有个胖乎乎的男的做题目做得满脸通红。

考试成绩出来了,王小静考的是第二名,这让她有点惊讶,那个第一名又会是谁呢?第二名的王小静被百货大楼录取了,上班不到四个月,百货大楼人员组合分流,王小静就又下岗流回家了。

王小静找的第二个工作是站店给人家卖衣服。那个老板不认识她,她认识老板,就是那个在教室里做题目做得满脸通红的人。他的脸早已经不红了,相反他是一个精干的人,常常坐在店门口和旁边年纪大的女店主聊天,王小静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话和那些女的说的,因为他的年纪也是和她差不多啊。后来老板把她给回了,别人告诉王小静,说老板嫌她不笑,对顾客不热情。

王小静再后来就没有去工作,歇在家里。这个家是工作了几十年的父亲才分到的一套两居室,父亲把它给了她。他说他对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以后再有什么事,他已经帮不了,也不想帮了。

所以这样的两居室反而让人感觉出一种寒酸来。小县城里的人,有的工作了几十年,还四世同堂蜗居在两间平房里,挤归挤,但家里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有着过日子的结实感。而王小静家里基本上是什么都没有,他们好像试着推开了一扇没有锁的门,里面主人暂时不在家,于是他们就堂而皇之地搬进来,在里面过起了日子,但这样的日子却又充满着仓皇,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个主人就会回到家中,而他们立马就要收拾起不多的东西,狼狈离去。

当然这只是作为一个局外者——比如他们的邻居,有这样的看法,而王子浩却不会这样想。家里之所以会这样,一方面是缺乏经济能力,但即使以后有钱了——王子浩这样想——他也不会去添置,那些电视机、音响之流的东西,与他一心追求的简朴生活会格格不入,与那个时候在知识界流行的一句名言——大地上的异乡者——也格格不入,王子浩要的是身体力行。所以他才能在那个烟雾腾腾,满是地痞小流氓的台球室里,沉迷在诗歌的海洋中。偶尔在诗歌海洋中遨游了有些疲乏之时,他会对周围忙忙碌碌的众生冷眼旁观,嘴角露出讥讽和怜悯的微笑。或许,他的诗歌与讥讽本身就不是互相独立,而是互相汲取营养,互为一个统一体。

王小静有一次呆在家中实在无聊,就去文化馆找他。去了又没什么话说,他还是那样坐着,她站在桌子边,时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的,他们叼着香烟,嘴里说着娘的个X,眼睛放肆地朝王小静沉寂的面容上扫来。文化馆的俞馆长那天正好站在楼梯间和别人说话,透过玻璃门看到了他们俩,肥胖的他心中突然就升起了异样的怜悯,他也听说过他们之间的事,当初也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产生过多的感慨,而当这两个人一同站在他面前时,他为他们,更多地还是为王小静感到了惋惜。俞馆长年轻的时候也曾酷爱过文艺创作,吃上了文艺这碗饭,只是后来随着公务繁忙,原先伟大的理想也就渐渐沉寂。但在此刻,他那颗正变得越来越世俗的心,一下子就恢复了浪漫的知觉,敏锐地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世人不多见的纯真。他们这对夫妻做得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于是那也就越看越像是一出悲剧。

这出悲剧等不及地在那天下午就发生了。俞馆长下午上班时,看到台球室前挤着一大堆小流氓,轰着紧锁的大门。俞馆长紧蹙眉头,问王子浩上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王子浩就在家里,和他们在一起。这个一向冷冷清清的家里突然多出了这么一些人,异样,沉闷,就像是这个房间的真正主人在这一天真地回来了。王小静半倚在床上,面容淡漠,她的一边坐着是她的家人,另一边是王子浩的父母,王子浩则站在对面,他们谁都不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