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云南大地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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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亲历云南大地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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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云贵,我的班长,重庆人,1968年入伍,服役于昆明军区某通讯站,20后方转业回乡,现就职于某国家机关。难舍军旅情缘,于忙中偷闲,写下洋洋洒洒10余万字的回忆。将其从伍期间或波涛汹涌,或小溪流淌般经历悉数记载。记述真实详细,读来令人感慨。现选择几个章节,期望与愿意关心、了解那个年代人读者共赏。


引 子

在你毫无查觉毫无准备的一瞬间,突然天崩地裂!

猛然间,周围一切你熟悉的全都被摧毁了,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一片废墟。

从一个平静、祥和而安宁的环境里,突然置身于另一个什么都遭到毁坏的环境;

在你平安无事毫无准备之时,猛地让你经历生死考验,眼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夺去生命,而你却无法上前援手施救!

当你诚惶诚恐地,好不容易躲过了一场大难,但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大的灾难在前面等着,不知自己还能否幸免于难?

这是神话、梦幻、恐怖影片,还是杜撰的故事?

不!这一切不是神话,不是梦幻的错觉,不是恐怖的电影,更不是杜撰出的故事。

千真万确,这是我的一次亲身经历!

那一刻,以时速1千6百多公里高速运转的地球,好似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震前叙事

1969年12月,新兵来到部队,其中有30个女兵,编为两个新兵班,

1970年快到了,连队组织了一个宣传队,我也参加了宣传队,吹笛子、拉二胡。就几个人又伴奏又表演,每天晚饭后组织排练“北京的金山上”等舞蹈。

排练过程中,站里肖副教导员来看后特别高兴,特意安排我们,几次到县城去宣传“最高指示”。元旦前,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演出。演出后,肖副教导员高兴地说:元旦过后,给你们加进几个女兵,再好好的排练排练,把玉溪地区都打响!


入伍第二年,我被任命为副班长。但班长想要我的铺位,就找理由说他睡那儿晚上开会回来方便。我也没多计较,就调整了床位。谁都没想到,这为我俩带来了生死殊途的人生结局。


地震了!

1970年元月5日0时5分左右,我因疲劳而睡得沉沉的。突然,我感觉到好像有一辆超大型的汽车装满了沉重的货物,从窗后的昆(明)思(矛)公路上疾驶而来,轰隆隆地把极大的强烈振动,强劲地传递过来。继而,整个大地跟着像筛糠似的摇晃起来……

我懵里懵懂的一下子坐起来,还未清醒,身体就在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下,朝脚部方向移动,头被送离了枕头,双腿被甩出了床尾。

一瞬间,我失去了知觉。

当我迷迷糊糊地再次醒过来时,立即感到身上被压得紧紧的,一动不能动。四周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我扭动着上身,手臂一下碰到了二胡的琴弦,“叮”的一声打破了沉寂。

在扭动中,我感到右边有一些松动,就急忙往那边使劲。原来,我的床头被倒下的一大垛墙砖砸塌了。墙砖堆砌在枕头上,给了我的脑袋一个宝贵的活命空间,并且支撑着部分落下的木制天花板在我胸前止住,没有再压塌下来。

而紧挨着我的邻床却没有倒,他的床下是空的。

我赶紧把紧压身上的砖土往邻床下推,同时张口喊道:“班长!班长!”

答复我的却是班里年龄最小的杨忠华,我们叫他“秧鸡”。他哭兮兮的直喊:“钟班长,我遭压着了!啷个办嘛?”

这时,其他人听到我俩在说话,全都哭叫起来。

我忙喊大家:“不要叫,也不要哭,房子垮了,我们都遭埋倒了,各人赶紧想法跑出去。”

在说话期间,终于我扭动着推开了胸前的砖土,一下摸到了天花板,不禁一愣:天花板怎么会在我胸前呢?我的手指顺着天花板的缝隙抓进去,用力扳开了一个约25 公分窟窿,使劲钻了出去。

自己突然就站在了“人字形”的房顶上 !

放眼望去,无遮无阻,远处的大山深处似乎还在闪着微弱的电光。周围那么熟悉的地物地貌全变了。没有了一点光亮和人间烟火,只有满天繁星的夜空。没有了夜里听惯了的松涛声,没有了营房,没有了附近的村寨。县城没有了,那条公路也被腾起的灰尘掩没了,我所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

我好似突然被放在一个陌生的、被一场战争洗劫过的废墟上!


救护战友

猛地,我打了一个寒颤,发现自己没穿外衣。

我正在极力苦想之时,“秧鸡”从下面钻了出来,看见我就喊:“钟班长,啷个回事,房子啷个倒了呢?”同时,其他战士也叫了起来:“钟班长,快救救我!”

这时又有两个战士也爬了出来。我忙叫他们:“不要慌,赶快刨人!”

我刨出一个,再和他一起刨下一个,刨出来的又和大家一起刨别的人。当把刘江学身上的砖土刨开时,发觉他被大梁压着双腿出不来。大家把大梁试了试往上抬,豪无动静。梁上还乱七八糟钉挂着许多椽子。几个人抱着他往外拉,我和另一个同志蹲下去憋足劲扛着大梁的一头,才把大梁往上松动了一点,拉出了刘江学。

这时候,我看人出来得差不多了,就差班长一人。忙问:“班长呢?”可能他听到了我们叫他的声音,在他睡觉的位置发出了“唔、唔”的声音,在我没爬出来之前也听到过他的这种声音。

我们赶紧往去刨他,边刨边喊,只听他的“唔、唔”声越来越弱,最后没有了。我们又急又慌,全凭双手,没有工具,手指都刨出了血。总算把他头部刨了出来,一看,被子蒙着头。拉开被子喊他,没有反映。大家边刨他的身体边喊他,总是不相信他已死亡,他的身体还是热呼呼的,没有一点尘土。我们赶紧把他抬到一块平地上,曾当过卫生员的邹学刚急忙做人工呼吸。做了一遍又一遍,累了就换人做,换了几个人,直到确定毫无希望才住手。

这时,我们的邻居,广播室的刘天全也叫了起来,“钟班长,快来救救我!我被机器困住了,出不来,快点呐,钟班长,求求你救救我!”

刘天全是个高中生,平日里很是骄傲,从来没有喊过我一次“钟班长”,都是直呼其名,这下却连喊了七八次。我愣了一下,我忙叫邹学刚带两个人去帮他脱困。他住的房子倒了半边,人躲在机架内还没有危险。

我赶忙和只有轻伤的几个人把班长抬起来往连部送。

在往连部的途中,经过肖教导员的家。有几个站部的人正在抢救他一家人。他们挖了一个长长的洞爬进去,肖教导员、他妻子和一个孩子已救出,另两个孩子刨出来但已经死了。

到了连部的球场上一看,连队房子的后墙都倒了有一半,我们急忙加入抢救的行动。那些仍被埋在废墟中的人们,一听到我们的呼喊,就发出求救的声音。有平时不屑理我们的老兵,也直叫“钟班长”。我们边刨边喊:坚持一下,快了,忍住!不知道是谁,哭着哭着,想起了用毛主席语录鼓励下面的同志: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一下子,到处都喊起了:下定决心,下定决心!…….


灾难惨状

我们连队和站部这排房子是南北朝向。这一朝向的房里压死了十几个人。

我们连队遇难的有电缆排的、无线班的、炊事班的,以及我们班长、副指导员夫妻……

一个其连队出来会见亲属的老兵,抱着死去的未婚妻哭得死去活来,我第一次见到男人这样的悲痛情景。

有的死得很惨!一个贵州兵被椽子当胸穿过,给他整容时,谁都不忍心也敢去拔那根木头。最后,还是震后赶来支援的一个连队的连长, 踩住他的胸膛,用力才拔出来。

最惨的是新兵连的女兵,老班长赵爱婷在内的15人遇难。这些女兵大多是部队干部子女,年龄多在13~16岁,起初只来了十几个,安排住在一个大庙的正殿,有床铺。后来又来了一些,正殿就显得小了,床也不够,就和男新兵换了地方,在地下打通铺。地震时墙一倒下,就砸死砸伤了一半。

女兵翟卫华后来回忆道:地震后,我在瓦砾中被挖出来时已经昏迷,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活着”!就被人抬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们的营房和围墙基本是土坯(砖)的砖木结构,几乎全部倒塌,正对大门处画着毛主席与林彪像的一堵6米高的单墙,是唯一没有倒下的建筑。 武器除手枪外全被砸坏,只有站岗的那支步枪保住了。那匹给站领导拉车的军马,被压埋了5、6天才救出来,出来后,它一个星期以后才恢复站立起来。

在这次地震中,只有我们队长唐官鸿和无线班的王朝鲜直接跑了出来,没被埋住。王朝鲜一出来就直接跑到团部去报告,因当时不明事件真相,团部第三天才放他回来,我们在清理人数时,到处找他,以为他开小差,差点挨了个处分,但团里反而给他一个“团嘉奖”,表扬他在突发重大事件时,首先想到向上级报告。


灾中的生活

在球场上,我们从炊事班住处刨出了火柴,用许多椽子烧起了篝火。附近村寨和县城的老百姓拖儿带女,一拨接一拨地,默默无声的围了过来,紧挨着我们坐下。我们赶忙让开,又去再烧更多的火堆,以接待更多的灾民。

天亮后,由于气温太低,我只穿着薄薄的卫生长裤和薄背心,就和大家回住处去刨衣服和绒衣来缷寒。当时还在打霜呢,气温也只在摄氏0度左右。

忙乱了将近一夜,又困又饿。我们在倒塌的食堂库房找了一些红糖来吃,可吃不了几口,就因甜腻而吃不下去。我们又找来了一个汽油桶,倒掉汽油,自来水在地震时就流完了,只好简单地找点还干净的水涮了涮。我们刨出过元旦时剩的猪肉煮上。煮得差不多后,一人抓一大块,足有两三斤,张口就咬。哇!咬得快也吐得快:没一点盐味,还有一股子汽油味。找不到盐,却找出了被砸碎倒在地上的豆腐乳罐。我们把瘦肉蘸着带泥土的乳腐泥浆,勉强地吞下去。

刚止住饿还根本没吃饱,连里就派我们班去担负守卫库房的任务。因我们班的人员还算是较齐整的。这时,昆明来的车队送来了大量的馒头。我们正以为可以饱餐一顿时,团里却下达了命令:“部队不准分吃一个馒头”。我们只好又在库房里去找能吃的东西。

轮到我站哨时,我挎着已拉不开枪栓的四五式冲锋枪,观察着库房的四周。

突然,刚有一点感觉但还没来得及反映过来,又一次地震了!我一下被甩浪出了四五米远,倒在地下。刚站起来,回震又使得我站立不住,只好趴在地上。

这次余震,把人们极度恐惧的心理再次鼓动了起来。几个老兵一阵呼喊:“赶快上山,可能要地陷了!”我连忙召集全班,把能看见的物品都掩盖起来,随即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马路对面山上的一块堆满了稻杆的干田里,极怕掉进地陷里去了。

来到山上后,我们才分到了一点馒头吃。可天又渐渐地黑了下来。人们又困又乏,忙把分配来的两卷油毛毡铺在干田上,再把稻草铺在上面,就一个挨一个地钻进稻草中睡了下去。

第二天,部队领来了帐篷,按建制搭好后,我们才有了一点宿舍的感觉。再回到震垮的站部,把自己的东西刨出来带回新驻地。


劫后余生

回到原住处的废墟地,我才发觉自己真是命大,逃过了一劫:

我的床头被倒下的墙砖和房顶三角架砸垮,三角架落在我的枕头右边,厚厚的砖则堆在枕头,床头下的条凳断裂成两节,枕头下的床板也裂为几块。这就使我的床铺头低脚高,低于邻床而让我得以逃生;床脚边,房顶大梁正好紧挨着我的膝盖落下,床的左边,两堵墙倒塌,造成班长死亡。

想起来真是后怕。

如果班长不占我的铺位, 那睡在烈士墓的就不是班长而是我了。

如果震中那瞬间我不坐起来离开枕头,我的头就会被那堆整齐的砖头砸扁!

如果我坐起来后回震没有把我再次震到,那天花板和庞大的房顶也会把我活活压扁!如果房顶的大梁再落过来一点,我将被拦腰砸断!

如果我的床头没有被砸塌,天花板和房顶也将直接压向我的全身!

如果……如果……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现实是,我还好好地活着。足见上天是多么眷顾我!


震后第三天中午,我们全班到流沙河边去清洗。河边结着冰,我穿着内裤咬牙第一个跳进水里,冻得我直哆嗦。但我们还是坚持着,把头发中,耳孔内,手指缝等处的泥血清洗干净。然后,又洗衣服。

下午,部队开始给遇难的战友准备棺木和擦洗身体,换衣服。遇难的新兵只有女兵,尚未配发领章帽徽,但还是给她们缀上了崭新的帽徽和领章。


震后第一个星期天,各个连队的重庆兵相约,齐聚在站部马路对面的防洪沟边,相互庆幸一个重庆兵也没有损失。


此次地震为7.2级,是当时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地震。

这次地震的震中在云南通海县的高大村,村中的人畜几乎全都死亡。只有一个老大爷震前起来去追看跑出圈的牛群时,被强大的地震震波摔过了河(就是我们去清洗的那条流沙河),连人带牛掉到了河对岸的田地里,幸免一死。

而我们部队驻地离高大村的直线距离还不到6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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