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边城》:叙述的潜流(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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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重读《边城》:叙述的潜流(转帖)

1934年,意大利在莫索里尼的操控下夺取世界杯冠军;伪满洲国成立;红军被蒋介石的围剿逼上西征之路;沈从文的《边城》出版。轰轰烈烈的大事,架构了人类历史的地貌,但如未能够化作贴心入骨的阐述,赢得贴心入骨的解读,也就随几代人的记忆作烟云散去;一个湘西小城茶峒的风物与一里路外的无名小溪,倒涓涓一脉于读者心中流淌至今,是文字之功,是沈从文之功。


《边城》亦是沈从文创作中的分水岭。《边城》之前,是一系列气象奇妙之作,文体多变,题材多样,水准参差。据苏雪林评来,有“点石成金的奇妙风格”,“左右逢源的妙笔”,可是章法欠剪裁,叙述嫌拖沓,文章有“轻飘,空虚,浮泛等病”,——他的“天才”和“令人惊异的创造力”依然需要磨琢;待《边城》一出,则大局定,气候现,沈从文的希腊神庙造成了。


《边城》的好处如世上的水无边无际——不单每个读者都能够从《边城》中得着些温暖,就连故事中的一篁竹,一草莺,一白塔,一大星子都能从沈身上得着些亲切。一个人文字中中律动着的生机,俏皮,爱意,惆怅,竟会那样通通融融,毫无滞障地流动在另一个人的血脉里,这个化境,是现代文学里,唯有沈从文可以达到的语境。


作品的终极目的是交流,作者一辈子笔耕墨耘,不过是为了掌控表达的冲动,掌握交流的技巧——技巧也包括选择特定的听众;读者的解读,何尝不是层层破障,直见面目的过程。对《边城》最早的批评来自于革命的现实主义阵营,即使是现在,把茶垌做桃花源,把翠翠做自然之女也是对《边城》的读法一种,这种读法,是见到了茶垌,却没有见到沈从文。


沈从文对中国文学的意义,首先在于他是完全忠实于内心起点的作家,现代中国文学史中罕有的人物。1934年1月湘行途中,沈从文的家信中写道:“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我看到小小渔船,载了它的黑色鸬鹚向下流缓缓划去,看到石滩上拉船人的姿势,我皆异常感动且异常爱他们。……我希望活得长一点,同时把生活完全发展到我这份工作上来。我会用自己的力量,为所谓人生,解释得比任何人皆庄严些与透入些!”。请注意这里的“解释”二字。此处沈的感悟,不复是少年时对世事的惶惑之感,也并非重归故里的身世之感,而是在故乡发现了整个人类,在河流中映见整个人生。一种崭新的,“更庄严些与透入些”的对现实的掌握和解释在他心里涌动,一种通向“新的真实”的文学形式和内容在呼之欲出,使32岁的沈从文相信,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完成这项伟业。(叹!)。


一辈子忠于内心,与沈从文卓越的现实感互为表里。沈的现实感是艺术家的现实感,不是投机者的现实感。正因为沈对伸手可触的的当下生活有鲜明清晰到使他痛楚的感受:气味,质感,他者的人生,泛爱体验,层层叠叠的真实向他蜂拥而来,内心的丰富多感确证他对个体的信仰,可是他必须从个体感受中杀出一条表达的隧道。早期创作中,他在文体、结构、题材上的反复变化和实验,对《十日谈》,《唐吉柯德》,《爱丽斯漫游仙境》等异国经典的临摹中,可以看到他倾向于以多角叙述,多个逻辑来展现故事,倾向于借空间的流动展开对世间的观察和对人生的询问,倾向于把人物和情节的律动纳入一种原初状态的,农业文明内的时间框架。他曾用风行的意识流写法写城市,用笔记体写军旅人事,用传奇手法虚写湘西苗寨,可是要到1934年的回乡,一个他能真正通融把握、阐述的人类和世间才神迹般呈现在沈从文面前。


《边城》结构奇特。每一节、每一句里,都可以辩认出一种全新的观看方式:读者如坐江上,茶垌的民风和生活细节如两岸风光,行云流水而过。以第一章为例,有描景摹物的实写:从白河两岸风光,到小饭店门口的客人和老板娘调笑;有破入历史维度的跳写:水灾时男子救人的敏捷可观,妓寨的来历与风情;有忽而定格的特写:“永远那么静寂”,“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的小城生涯……视角在不同空间、时间、情绪、心理段落中穿插跳跃,浅浅深深。写实,却不是一种凝固在个人之外的场景之实,也不是导向一个预设思想的概念之实,而是与人相依相就之实,使人移步换景之实。一个开放的,流动的叙述空间不动声色地架构起来了,而沈从文对现实质地的敏感,对世界的爱恋,对人生的洞见都在这个崭新的结构中得到包容,得到释放,获得最大限度的表达自由。


故事的发展是两岸间夹的一水,与岸天然契合,波流却自成曲折,翠翠和二老感情中的起伏和隐忧;人物的一悲一喜就是水中潜流,无端而来,无奈而去,每个人都自成一个叙述回路,而又两两相对,二三相望,此起彼落,相互叠唱。即是写翠翠一人的情绪波动,也常有黄狗的性情举动来衬,如“翠翠锐声叫喊了两声,黄狗张着耳叶昂头四面一望,便猛的扑下水中,向翠翠方面泅来了。到了身边时狗身上已全是水,把水抖着且跳跃不已,翠翠便说:“装什么疯。你又不翻船,谁要你落水呢?”因为是刚和二老说过一句话来,而二老在龙舟赛上(因为张望翠翠不见?)失足落水。只是一处笔墨,微妙如此。而随着大老死去的阴影中,翠翠,二老,祖父,顺顺都各怀肚肠,湍流滚滚,直把故事推向高潮。在滔滔而去的河流中,没有一股潜流将扭转大势,可是在流逝中每个人都感到与他人爱意的交融,并渐渐获得对自己生命的体验和反省;

《边城》的无可替代性,在于这是一件只能为文字所包容的艺术品。影象的流动并迭或能再现它轻盈的多元叙述结构,但要复述《边城》中明晰却隐忍着的时间与生命的框架,就象回答:水为何而流?在《边城》中,对人类内心体验与存在的表达是先驱性的。秉承现实主义传统的茅盾的《春蚕》《林家铺子》是带着使命在写,而不是带着新的体验在写;把小说当绝句写的废名,以自己生命的结晶体验书写,可是却使世界只在个人的观想中存在,拉开了个人体验与对社会情境的距离;鲁迅的《祝福》,《阿Q正传》等篇打通了观与想,个体经验和社会现实,可是欠缺化合万物的爱意,他的人道主义是干巴巴的。也许个人自有使命,沈的使命全在这一方天地间,他把这一方天地的时间做整个人类的时间,也就是了。“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也就照样的在这黄昏中会有点儿薄薄的凄凉。于是,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


《边城》中,关于时间的清晰体验为故事提供了节奏。老船工的时间是回忆性的,向后的,翠翠的时间是漫游的,四散的,可是当爱情发生后,几个人的时间汇拢了,加快了,时间获得了一种“在场感”;其次,在对时间与生命的反复追溯和质问,《边城》获得了一个新的体验,在存在的岩石上冲刷出了自己的痕迹。翠翠母亲的死,是老人心里的隐痛;而翠翠与乃母的相似,简直如河流两次流过一处,也使老人摆低自尊,几次去二老顺顺处受冷脸,以致死亡。翠翠母亲的死,老人的死,纯净不带一点渣滓,融化在他人的新生命中。在祖父去世的当晚,翠翠的生命又向前迈了一步。“秃头陈四四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话语中夹杂了三五个粗野字眼儿,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的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到外面去站了一下,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沈从文超常的结构能力,使《边城》四溢着真正的先锋性和微妙自足的形式美。说到这里,却要提起另一个小说中的异数,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韩自创“穿插藏闪之法”,“以为全书体例。”。所谓藏,就是“正面文章如是如是;尚有一半反面文章,藏在字句之间……直须间至数十回后方能明白。恐阅者急不及待,特先指出一二:如写王阿二时,处处有一张小村在内;写沈小红时,处处有一小柳儿在内;写黄翠凤时,处处有一钱子刚在内”,沈小红和小柳儿的暧昧,是被慢慢“收拾”出来的;而几个本不甚相关的人物就被编在一部本传中。巧的是,这也是一个方言故事,也以二宝夜间思念史公子怅惘煞科。难以得知《海上花列传》对《边城》的投影有多深,可是《边城》中如夜明珠般的理想主义光芒,是前者无法企及的。


沈从文承认《边城》是个悲剧。说:“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这一来,我的过去痛苦的挣扎,受压抑无可安排的乡下人对于爱情的憧憬,在这个不幸故事上,方得到了排泄与弥补”。研究沈从文的美国学者金介甫(Kinkley,JeffreyC.)也说:“《边城》总的来说是写人类灵魂的相互孤立”。此见是见到沈从文,又未必见到“边城”。


关于宿命的故事,未必有谁是主角,可是翠翠,确是沈从文最关注的那个,虽然翠翠并非是自然精灵,理想美的化身。19世纪的百科全书式小说里有一种颅相学信念,从面貌骨骼可以看出某人贵贱。根子要算在柏拉图的美之理想型上。沈的早期作品中,有一种急迫把湘西人物与贵重的特质对号入座的倾向,如龙朱的美貌,虎雏的相貌堂堂。随着他更真切地看到世界,《边城》中这个信念淡到剩个影子。翠翠固然天然动人,山水阳光浸染出的好底子,但她并非完全是头自足的“小兽”。她四处吸取着新鲜的经验,“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而过渡的新嫁娘,乡绅女儿手上的麻花银镯子,都使翠翠羡慕。


《边城》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读做翠翠这个活泼跳脱的生命来到世间,在对外在真实的认知和解读中完满自身体验的旅程。她受爱情的冲击:“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稳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她经历至亲的死亡和心理空间的坍塌,“屋后白塔已不见了。一惊非同小可,……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极凌乱的摊在那儿。翠翠吓慌得不知所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可是在过渡人的捐助下,白塔又造起来,翠翠的日子还要一个个过下去,虽则是等待着那个曾经月下轻歌的年轻人,可是此刻又是一番淡然和自在,不再是早前的一味惊喜和痴。翠翠的祖父不是白白死去的,他为翠翠带来了新的自由和尊严。翠翠身上,承载着沈从文对新人类的希望。


最伟大的虚构就是最伟大的真实。出走的沈从文找到了世界,也找到疏离。可他并没有向疏离妥协,落入一种荒凉自闭的文字中。他有理想。那是“希腊小庙。选山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的理想建筑。这庙里供奉的是“人性”。与其说沈从文在湘西发现了他的理想,不如说,因为他对自己生命根基与生存经验的敏感和认同,使他在故乡不断发见着人性和细节。这一次的重返生活,沈从文超越了以往传奇中风物志式的浅表性,对整个现实的理解和阐述喷涌而出;正是对世间的爱意和冀望推动着这条叙述的河流,在存在的土和岩中冲出新的河床。《边城》是一次对人生的“观”、“想”、“望”的全面逼近,它骨子里的先锋性也被一代代读者越来越充分地体验到,所有这些,都将汇入人类整体经验的河流,虽然未知前方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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