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大河汤汤》长篇小说1至5章

大河汤汤 收藏 6 285
导读:[原创]《大河汤汤》长篇小说1至5章
近期热点 换一换

第一章 人间鬼蜮


“哐铛!”牢房的铁门在曹奇峰身后被锁上了,眼前一片黢黑,一片死寂。他从喧嚣的人间,突然坠入了阴森的地狱,掉进了万丈深渊!一股阴风向他袭来,不禁打; 一个寒噤,全身毛发倒竖了起来。一种孤立无援、求救无助的恐惧,使他悚然倒退了一步。

“哈哈!你来啦!”一个沙哑、怪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曹奇峰头发发麻,紧握双拳,不觉又后退了一步。

“你的背后,是上了锁的铁门,出不去!”

曹奇峰脊背一阵冰凉---他的背紧贴在铁门上。

他终于看到,对面的墙角里,站着一个魔,比常人高得多,瘦骨嶙峋,鸠形鹄面!

“进到这里,想出去,比登天还难!”

咦!这声音里分明带着陕北口音!难道鬼语也有方言么?现代语言学里,怎么没有这一章?难道人言与鬼语也一样么?鬼可以说人话,人也可以说鬼话么?

“过来,干吗老站着?坐在这儿!”

咦!这鬼还挺善良嘛!不但没打他,也没让他作“喷气式”,这比红卫兵善良多了!

“过来,你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呢?已经到了地狱,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曹奇峰看到一条臂伸了过来。接着,有一根细长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动着。

现在,曹奇峰终于看见,这间囚室的后半截,是一个地炕,离地一尺多高。而在炕上的墙角里,站着一个人!这人从炕上走到水泥地上,站在曹奇峰面前。他个子很高,一截细而长的脖颈支撑着一个遥遥欲坠的头颅。他的面色是苍黄的,而且泛着一层惨白!两只浮肿的眼袋低垂着,而那两只混浊的眼球却凸现在眼眶的外面!

他是人,又仿佛是鬼,甚至比真鬼还要可怕!

囚室里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对面的高墙上,有一个小窗,装着铁栏杆,蒙着铁丝网。一缕微茫的光,透进来,散落在另一面墙上。屋顶很高,是水泥板。四面墙和地面,都是水泥做成的。铁门的旁边是暖气片,是热的。

“过来,坐这儿!”这人用细长的手指戳在地炕的水泥台沿上。他拿起一个茶缸,从一个暖瓶里倒了开水,递给曹奇峰。曹奇峰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水挺烫。

“请问贵姓?”

“我姓曹,名叫曹奇峰。”

“我姓牛,牛蹄子的牛,名叫牛志坚。”

“牛蹄子?”

“是啊,今天改善生活,吃牛蹄子,我已经闻到味道了。你真有口福,一进来,就有好吃的。”一滴口水落在地上,牛志坚用手擦了一下嘴。

“牛蹄子在哪里?我怎么闻不到?”曹奇峰向四下里张望着。

“哈哈,牛蹄子还没送来哩,还在伙房里呐。”牛志坚快乐地笑着,拿起一条毛巾,擦着流涎。

“让我再闻闻,”牛志坚把鼻子顶在门缝上,使劲地嗅着,“没错!是牛蹄子!我闻到了,不信你闻闻。”

曹奇峰也把鼻子顶在门缝上,使劲地吸着,摇摇头说:“我什么也闻不到。”曹奇峰吃惊地发现,在门与框之间竟镶着一圈橡皮密封条!

“你刚来,闻不到。过两个月,就闻到啦。”牛志坚揉着鼻子,“其实,人的嗅觉不比狗差。”牛志坚哈哈大笑起来。

“伙房在什么地方?”

“伙房在院墙外面,离这里大约有一百公尺。”

“什么?一百公尺?你的鼻子比警犬还厉害?”曹奇峰惊疑地问。

“没错。两个月以后,你就知道了。”

牛志坚用双手抱起那个暖瓶,往曹奇峰的茶缸里加了开水,深情地说:“这个暖瓶是我家属托人送来的,他已经陪我坐了七年牢。”

“什么?你在这间牢房里关了七年啦?”曹奇峰惊愕地问,“你坐牢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是公安厅的处长,关了七年,既不判,也不放,暗无天日啊!”突然,牛处长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嘴角的肌肉开始跳动。他左手叉腰,右手指向前方:“他妈的!有种的来审判老子啊!怎么不敢来呀?卑鄙的小人!”牛处长的两眼喷着愤怒的火焰,嘴角的肌肉猛烈地抽搐着。他急促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开始颤栗,两眼直楞楞地定了光。

曹奇峰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位处长也会被莫名其妙地关在牢里,长达七年?

“牛处长,请息怒。”

“什么狗屁处长,我是囚犯!以后再别叫我处长,就叫老牛!”

“好,好,老牛,坐下歇会儿……”曹奇峰扶着老牛,让他坐在水泥台沿上。

“来,喝口水,消消气。”曹奇峰递给老牛一茶缸开水。

“曹奇峰,你在外面是干什么的?”

“一所大学里的外语教师。”曹奇峰淡然地说。

“差不多,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天庭饱满,眉清目秀,一副书生模样……”牛处长喝了一口水,欲言又止地问:“你犯的是……”

“反革命!”曹奇峰直言不讳地告诉他。

“这年头,知识分子尽出反革命,他妈的,哪来这么多的反革命,胡糗整!”

“老牛,你当官的时候,怕也是一位吆五喝六、颐指气使的人吧?”

“哈哈,嘿嘿嘿,你说得一点不错,”老牛眉飞色舞地说,“那功夫,我当官的时候,不敢说能呼风唤雨、指鹿为马,但要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过分。”说到这里,牛处长突然鬼哭狼嚎般地吼道:“他妈的,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是什么东西?虎口羔羊!”一丝诡谲、仇恨、桀骜和颓丧的表情在他脸上闪过。

“哐铛!”牢门被打开,一股腥膻的牛蹄味扑面而来。曹奇峰一阵恶心,赶忙用手捂住鼻子;而牛处长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出去,一转身,端着一只乌黑的牛蹄子进来了,右手拿着一个玉米馍。

“还有一位,快出来打饭!”门外的人高喊着。曹奇峰端着饭盆出去。负责发放牛蹄子的犯人大约五十多岁左右,中等身材,宽额的下面是一副深度近视的眼镜,而在镜片的后面,一双睿眼正在凝视着曹奇峰。

“果然是你啊,曹奇峰!”

“你在这里啊,钟教授!”

曹奇峰原来就认识这位钟烛明教授,他是古汉语专家。在文革暴政时期,他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在逮捕他的万人大会上,“红卫兵”们在愚昧的驱使下,大打出手,强迫他低头弯腰作喷气式。这位博学鸿儒傲然挺立,宁死不屈,用凛然大义战胜了蒙昧无知,表现出中华民族文化人的惊世风采!

钟教授把铁勺中牛蹄子倒回桶中,俯身在桶中翻找着:“来,这只牛蹄子又肥又大,给你两个馍,好好吃,保重身体……”

老牛垂涎三尺地瞅着曹奇峰饭盆中的那只大牛蹄。那是一只多么肥美诱人的牛蹄呀!肉敦敦的,油晃晃的,肥腻腻的,黄黄的蹄筋儿翻卷着。

老牛笑容满面地羡慕道:“你是有福之人,危难之中有人相助。”

曹奇峰把两个黄灿灿的玉米馍放在牛蹄上,一古脑儿端在老牛面前。

“怎么?你这是……”老牛张着嘴。

“你吃吧,我不想吃。”

“什么?这么好的东西,你不吃?”老牛满脸愕然,瞪着两眼。

“是啊,我不想吃,你吃吧。”曹奇峰诚挚地说。

“哦,对了,刚进来的人,肚子里的油水还多,还不习惯吃囚食。”说话间,老牛已风卷残云般地把他那只牛蹄子剥食干净,用沾满油腻的右手食指戳在那只大牛蹄上,笑嘻嘻地问:“你真的不吃?”他斯文地拿起这只大牛蹄,慢慢地移向嘴边,“你要是真的不吃,我就不客气了。”可是,他又把牛蹄从嘴边挪开,拿在手中把玩,让他的口水成串地落下来。突然,他猛地一口咬住牛蹄,象饿虎咬住一只兔子,定定地咬住不放,眼里放射出一股凶残而贪婪的亮光。只听咝的一声,老牛用锋利而有力的牙齿扯下了一大块,在嘴里咀嚼着,嘴角淌出黄黄的牛油。顷刻间,饭盆里只剩下一堆牛骨头。

老牛吃饱喝足,精神为之一振,面貌焕然一新,好象手电筒换上了新电池。他用手巾擦着满手、满嘴的油污,心满意足地说:“奇峰,不瞒你说,山珍海味,我吃过;仙露琼浆,我喝过;香桔露橙,我尝过。那时候,我都没觉得有多好吃。惟独今天,这牛蹄简直胜过龙肝豹胎、东溟鲸脍!”老牛用枯瘦的手擦去嘴角上的口水。

奇峰道:“动物之蹄,当在八珍之列,且莫等闲视之!”

“哦,此话怎讲?”

“水晶蹄膀可曾吃过?”

“吃过。”老牛不屑地答道。

“猪之蹄也。”

“没错。”

“驼掌之羹可曾尝过?”

“尝过。”老牛眉飞色舞地说。

“驼之蹄也。红扒熊蹯可曾品过?”

“品过。”老牛不无炫耀地说。

“此乃熊之蹄也。”

“说得好,原来你还是一位美食家呀!”

突然,老牛忧郁起来,两眼流露着阵阵哀伤:“哎,我老牛与世隔绝已经七年了,‘深笼久闭,乔木长违’ 呦!”

一缕冬日的阳光照进来,透过高窗的铁网,艰难地斜射在水泥墙上。突兀不平的墙面扭曲着惨淡的阳光,使室内的一切变得阴森可怖、光怪陆离。墙上出现一头怪兽,血盆大口里长着两颗白色的獠牙。这头怪兽的两只眼睛闪动着绿色的凶光,它不停地挥动着利爪,想要猛扑过来,一口咬住曹奇峰。曹奇峰怒目而视,立即伸出两手,将十指屈曲着,作出利爪状。他龇着两排利齿,嘴里发出雄狮般的怒吼,眼里射出两道杀气腾腾的电光,向着怪兽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他一头撞在墙上,鲜血从额头流下来,染红了洁白的衬衣——他晕倒在地上。

少顷,他苏醒过来,揉了一下眼睛,竟一时分不清,何处是人间,何处是鬼蜮;在这世上,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第二章 到大西北去


大学四年的全部课程已经结束,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们纷纷向东餐厅走去——校党委第一书记何锡文同志今日设午宴欢送毕业生们奔赴工作岗位。

这是一所综合性大学,每年有数以千计的毕业生,从这里投身到祖国各地的建设事业中去。

此刻,大学生们蜂拥而至。林荫道上,欢声笑语,人流如潮。餐厅大门两侧,彩旗招展,鲜花绽放。广播声里,乐曲欢快,激情高昂。

“曹奇峰,你准备到西北,还是到东南?”同班同学吴世文一把抓住曹奇峰的手,热切地问。

“响应校党委号召,到大西北去!”曹奇峰右手握拳,高喊着。

“到大西北去!”这句响亮的口号,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千人众口,高呼着这句振奋人心的口号。口号声,此起彼落,热浪翻滚;欢呼声、鼓掌声,竞相呼应。

团支部书记郑玉英急匆匆跑来,高声问道:“世文、奇峰,你们是不是到大西北去?”

“是啊,我们都到大西北去,你呢?”

“我也到大西北去!”郑玉英两眼闪烁着妩媚的光彩,柔美是唇角流露内心深处的喜悦, “走,咱们进去吧!”

当他们三人来到大厅时,这里早已经人头攒动,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扩音器里,正在播放苏联著名歌曲《红莓花儿开》,歌中唱道:“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郑玉英今天身着白底蓝花的连衣裙,脚穿带绊的黑皮鞋,齐耳的短发弯曲着,象一道小溪,拐了一个弯儿,流向远方。此刻,她袒露心扉地唱道:“他对这桩事情一点不知道,有个年轻的姑娘为他害相思……”

这时,扩音器里歌声突然中断。只见大厅中央,有一人站在桌子上,高声喊道:“同学们!同学们……”整个大厅,方才还纷纷攘攘,沸反盈天;现在,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落针可闻。大家定睛一看,站在桌子上讲话的人,原来是校团委书记周辰同志。

周辰同志兴高采烈地宣布:“同学们!校党委第一书记何锡文同志,已经来到我们中间。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何锡文同志讲话!”

何锡文同志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登上桌子,手上端着一大碗啤酒:“同学们!我代表校党委,热烈祝贺你们,圆满完成四年学业,即将奔赴祖国各地,投身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我以这一大碗酒,为你们送行啦!”

整个大厅一下子沸腾起来!大家高举着大碗啤酒,相互祝贺,讲不完的惜别话,道不完的手足情!

少顷,何锡文同志接着说道:“同学们!我代表校党委号召你们,到祖国的大西北去,那里的土地在等待着你们!那里的河流山川在等待着你们!那里的人民在等待着你们!”

整个大厅骤然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欢声雷动,震耳欲聋!热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屋顶掀了去!

曹奇峰端着大碗,来到吴世文面前:“世文,碰杯!让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奇峰,今生与你同窗四年,我感到十分幸运!来,咱们弟兄二人,今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吴世文已经泪留满面。

曹奇峰端着大碗,来到郑玉英面前:“玉英,碰杯!让我们的友谊,永世长存!”

郑玉英端起大碗,一饮而尽。霎时,两片绯红,象绚丽的春花,漾上她的面庞。她用婉美的吴语吟诵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



列车向西北进发。车厢里,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车厢外,青山叠翠,郁郁葱葱。

曹奇峰坐在车窗旁,看窗外的刺槐向身后闪过;阵阵异香扑面而来。夕阳象喝醉了酒,满脸酡然,摇摇晃晃,跌进了地平线的下面,休息去了,给西天留下了一片似火的晚霞;而坐了一天火车的曹奇峰,此时却心潮汹涌,热泪长流!一幕幕往事不停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留恋那春诵夏弦的大学生活,他缅怀往日的人和事、情与爱。

列车无情地载着他,远离了故乡,告别了京城,远去了……

昨天,登车前,他收到了一封家书,是父亲从南京发来的。信中说:“喜闻吾儿即将奔赴大西北,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全家甚感欣慰。有志男儿,志在四方。吾儿学业有成,定当报效祖国……惟你母亲年事已高,思儿心切,常于梦中呼儿乳名……”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曹奇峰哀音如诉地自语着,不觉又落下几滴泪来。

“奇峰,想爸爸、妈妈啦?”坐在身旁的玉英掏出手绢,为奇峰拭去泪水。奇峰无言地看着 玉英,泪水又哗哗地流了下来。

当晨曦射进第一缕亮光,沉睡了一夜的车厢,又喧腾起来。大学生们涌向窗口,观望窗外的景致,仿佛清晨的池塘被朝霞唤醒,成群的鱼儿跃出水面,啵啵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各位旅客,列车运行的前方,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兰州车站……”同学们在女播音员的甜美声中,纷纷收拾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郑玉英拿出一件淡灰色的毛衣,塞进奇峰的背包里:“那边天气冷,早晚多穿件衣服,这是我为你织的……多保重。”

郑玉英和吴世文已经到达目的地,而曹奇峰等八十余人还将继续西进。郑玉英同曹奇峰挥泪而别。



两辆大客车奔驰在兰青公路上。崎岖的山路,在崇山峻岭中盘旋。连绵的云雾在车身旁缭绕。车身后,尘烟翻滚,象两条金龙,腾空飞舞!

两辆大客车向西部挺进!沿着黄河之滨,满载着“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的激越歌声,满载着新中国青年一代的豪情壮志,穿越在悬崖峭壁之间!

两辆大客车向西部挺进!奔驰在壁立千仞的「chan」岩险峰之下,呼啸在盘亘交错的千山万壑之中。同学们在惊心动魄之中欣赏迷蒙山色,在狂呼赞叹声中抱览峡谷风光。奔腾咆哮的黄河,以她雄伟的英姿和大无畏的气魄,激励着新中国一代热血青年,向西部挺进,去迎接大西北的建设高潮!

两辆大客车一声长吼,喘着粗气,终于停了下来。司机对大家说,前面就要过黄河大桥,进入青海境内了。现在请同学们下车,休息、喝水、吃饭,一小时后开车。

西北的风光是雄奇的!西北的风光是秀美的!在那嵯峨的群峰之中,有苍翠的青岭,在那明丽的烟水之上,有戏水的鸳鸯。秋水长天,鸢飞鱼跃,此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闲鸥戏水,飞鹜掠空;此地有千年古刹,万里秋风!鸟儿们因了鲜花的艳丽,唱得更加欢畅;遍野的山花因了鸟儿们的吟唱,绽得格外娇狂!

“啊!我们长期生活在京城,哪里知道祖国有如此壮美的风光!”曹奇峰张开双臂,深情地呼吸着旷野的空气,沐浴着高原灿烂的阳光。他豪情满怀地极目远眺,但见那万山丛中,路转峰回,山断云连。忽听对岸山坡上传来鞭哨三响,有牧羊人放声歌唱:

“哎呦哎呦,远看呀黄河是一呀条线,

哎呦我的尕妹妹听呀,

近看呀黄河是水宽;

哎呦哎呦,远看呀尕妹是呀金莲,

哎呦我的尕妹妹,

近看呀尕妹妹是牡丹。“

这清越的歌声,时而高亢,如云雀叫天;时而低回,如嗷嗷鹿鸣。悠扬的山歌使大学生们耳目一新。他们长期幽闭在高等学府,听惯了阳春白雪,何曾聆听过这山村野趣!天然丽质,不加雕饰,粗服不掩国色!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其质至美,何用装点! 曹奇峰被这种浑金璞玉般的韵律强烈地震撼着,在他心灵深处激起了阵阵波涛。

同学们问司机,这是什么歌。司机说,这叫“河州三令”,是流行在甘肃、宁夏和青海一带的民歌,西北人都会唱。同学们请司机教唱。不一会,大学生们就同牧羊人对唱了起来。歌声在千山万水之间飞扬、回荡!

牧羊人扬起鞭子,又唱道:

“山里头高不过太子山,

川里头平不过四川;

花儿里俊不过藏金莲,

人里头好不过少年“。

歌声缥缈,直入云霄。莘莘学子们人人心荡神移,个个如饮醇醪,不觉自醉了。他们禁不住再次向那位司机移樽求教。司机用粗壮的大手抹了一把络腮胡子,两眼笑得合成了一条缝。



两辆大客车继续向西部挺进,跨过黄河,越过高山,满载着八十余名热血青年的报国豪情,满载着嘹亮的西北民歌,风尘仆仆,奔驰在黄土高原的兰青公路上。

当大客车经过村庄时,农民们好奇地站在公路两旁,观看着,向大学生们热情地招手。

八十余名北京来的大学毕业生,胜利抵达目的地,受到了有关部门的热情接待,住进了招待所。

曹奇峰住在招待所的二楼,他推开窗子,吸了一口高原的凉爽空气,面对童山濯濯的北岭,激情洋溢地高声喊道:“我来了!”






第三章 狱中谈禅


“我来了!”曹奇峰一声大叫,惊醒了身旁的牛志坚。老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着睡梦中的曹奇峰,半哭半笑地自语道:“是啊,你来了,坐牢来了,同我做伴来了。”

曹奇峰朦胧中听见有人在说话,以为又是“群众专权队”的“红袖箍”们来了,要押着他去游街示众,给他戴上三尺多高的帽子,还要在他脖子上挂上一块牌子。在这所大学里,有三十多人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反革命”和“牛鬼蛇神”。他们都被戴上这种纸糊高帽,并在脖子上挂一个大牌子,让你的人格和尊严受到最彻底的侮辱!

曹奇峰猛然坐了起来,惊恐地环视着,等待着“红卫兵”们对他拳脚相加,让他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厉害!他等待着那种只有野蛮时代才会发生的无耻行径。

“你醒来啦!”一个沙哑而沉闷的声音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谁?”曹奇峰厉声问道。

“这里除了你,就是我,还有谁啊!”

“你是谁!”

“曹奇峰,你醒醒,我是牛志坚啊!”

“你是牛志坚?你想干什么?”

“奇峰,你又做噩梦了吧,快醒醒!”牛志坚抓住曹奇峰的胳膊,使劲地摇着。

“啊……”曹奇峰终于从惶恐中清醒过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手擦着额上的冷汗。

高窗上透进一缕微弱的光,曹奇峰恍惚看到,牛志坚披着棉衣倚在墙上。

“一晚上你鼾声如雷,气喘如牛,弄得我彻夜难眠。到底你年轻,体格健壮啊!”老牛揉着惺忪的睡眠。

“是吗?实在对不起!” 曹奇峰赶忙致了歉意。此时,二人已毫无睡意,干脆起床,洗漱完毕,坐等开饭。

走廊里的铁门响了,开饭了。囚犯伙夫在狱警带领下,给牢里的囚犯打饭。一个个牢门被打开,又一个个被锁上。每天开饭两次:上午九点一次,下午四点一次。通常吃的是水煮白菜或萝卜,汤里漂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每人一个白面的或玉米面的馒头。馒头的重量大约是四两,每天的粮食定量大约是八两。每次开饭时,每人给一勺开水,约有五百毫升。

“嘘!又抓进来一个!”老牛细长的食指压在嘴唇上。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八十五号牢门被打开。一阵冷风,把一位老人搡了进来。咣铛一声,铁门被锁上——一位素发飘萧的老者,卓然仙立在门旁!

“老人家,请坐。”老牛用食指按在水泥台沿上。

“打扰二位啦!”老人坐下。老人双手接过老牛给他的茶缸,喝了一口,放在台沿上,合掌当胸道:“谢谢!阿弥陀佛!”

“怎么,你是佛教人士?”

“正是。”老人一脸慈祥。

“敢问长老,如何称呼?”

“俗名夏明心,就叫老夏吧。”

曹奇峰闻言,随口说道:“明心见性 ,大彻大悟”。

老夏闻言惊喜,双手合十道:“缘起性空 ,万法圆融 ”。

老牛瞪着一双牛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好嘿嘿地讪笑道:“你们在弹琴呀!”

“哦?此话怎讲?”老夏诧异道。

“怎么,你也摸不着自己的头?”老牛狡黠地看着老夏。

老夏立即用手摸着自己的头说道:“在下丈二知也!先生原来姓牛!”

老牛踱着方步问:“你身为佛教人士,居然也被投入狱中,你对此有何看法?”

“国之大不幸也。”老夏心平气和地说。

“此种大不幸,其后果如何?”老牛追问道。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影必随形,响必应声。 ”

“你个人受次屈辱,心境如何?”老牛继续追问。

“无我。”老夏双手合十,淡然一笑。

“你信佛、拜佛,为什么菩萨不保佑你,也要让你来坐牢?”老牛穷追不舍,存心要把老夏问倒,“既然你先知先觉,能掐会算,怎么不给自己算一算,躲过这次牢狱之灾?”

老牛得意地看着老夏,等待着看好戏!谁知老夏不慌不忙地说出二个字来:“劫数!”

“劫数?什么叫劫数?”老牛问奇峰。

“劫数嘛,就是在劫难逃,命中注定的,躲也躲不过。”

“奇峰,你这是宿命论,是迷信,我是唯物论者,我不相信迷信,只相信科学!”老牛理直气壮地说,不由地挺起了胸膛。

“老牛,我问你,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你自己决定的吗?你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这个,这个嘛……”老牛语塞。

“谁是你的父亲,谁是你的母亲,是你自己选择的吗?你怎么不选择一个国王当你的父亲?你要是王子,谁还敢让你来坐牢?” 曹奇峰一连串的提问,问得老牛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但老牛也绝非等闲之辈,略加思索,突然问道:“难道你曹奇峰今日坐牢,也是在劫难逃,命中注定的?”

“那当然。不仅是我,在座的各位,今日坐牢,都是在劫难逃的。俗语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奇峰深思熟虑地进一步说道,“今天我们三个人于此时、此刻、此地相遇,也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

“照你这么说,这人世间一切现象的发生,都是必然的?都是不可避免的?”老牛不值一哂地说。

“是的。宇宙间的一切,都是必然的。根本不存在偶然。‘偶然’一词,只能是文学的语言,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语言。”

“胡言乱语,纯属笑谈!根本没有道理!”老牛的食指在空中有力地摇晃着。

“我要是能说出道理,怎么办?” 奇峰站了起来。

“你要是能说出道理,让我心悦诚服,下顿饭我不吃,归你!”老牛挑战着,“如果你说服不了我,对不起,你的下顿饭归我!如何?以下顿饭开饭之时为最后期限定输赢!”

“行!就这么办!” 奇峰胸有成竹地应战。

老牛倒了一缸子开水,放在奇峰面前:“来,坐下慢慢说,在下老牛,洗耳恭听!”

“话说我的朋友老李酷爱花卉,种了两盆花:一盆玉簪花,一盆秋海棠。老李住在四楼,他在窗外用木板和铁丝搭建了一个小阳台,两盆花就放在这上面。

我的另一位朋友老王,已年屈五十。他十八岁自愿支援西部建设,在高原上栉风沐雨、宵衣旰食三十载,不幸因胃癌住进医院。一日中午,其妻何氏提一盒稀粥前往医院探望病夫,路过老李窗下。恰在此时,老李家阳台的一跟铁丝断开,阳台倾斜,那盆玉簪花坠下,端端落在何氏头上——何氏当即毙命!“奇峰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劫数啊,在劫难逃啊!”老夏哀恸不已。

“大谬不然!如果何氏不从老李窗下经过,即使花盆掉下来,也砸不到她的头上嘛!”老 牛不以为然地说,“如果何氏提前一分钟路过这里,花盆掉下来,也砸不到她嘛,是不是?”

“你说的是‘如果’,而不是事实!”

“即使何氏此时此刻经过这里,也属偶然,绝非必然,如果,哦,对不起……”老牛把伸出去的食指收了回来。

“何氏此时此刻经过这里,乃是必然,而非偶然。”

“什么?这也是必然?”老牛几乎吼了起来,那根刚收回去的食指又向曹奇峰戳来。

“是的!”奇峰道:“为什么何氏要从这里经过?因为她要到医院去探视丈夫。为什么她的丈夫要得胃癌?因为在艰苦地区工作,饮食不当,操劳过度,更由于他本人身体的特异情况,等等原因,造成老王得胃癌的必然性。”

老牛把那根戳出去的食指又收了回来。

奇峰继续说道:“老王为什么一定要住进这家医院?因为,老王患的是癌症,全市只有这一家医院设有肿瘤科。况且,老王是国家干部,享受公费医疗;而他所在的单位同这家医院签有医疗合同。因此,老王住进这家医院是必然的,他不可能住到别的医院去,你说对不对,老牛?”

“对,老王住进这家医院是必然的,没错。”老牛不得不地说,眼神开始游移起来。

曹奇峰喝了一口水,从问题的另一个方面论述道:“老李阳台上的铁丝恰在此时断开,也是各种因缘和合的结果,是各种因素沿着各自的轨道,汇合到了一点而形成的——这就是所谓的突发事件”。

老牛补充道:“其实,所谓的突发事件,并不是真的‘突发’。而实际上,问题已由来已久,危机早已潜伏,一旦条件成熟,只要碰到一个火星,就会突然爆发!”老牛深有感触地说,“是这样,我本人的坐牢,就是这样。”

曹奇峰因势利导地论述道:“每一事件的产生,都是无限的因素从无限的从前,沿着无数条轨道,遵循着各自的运动规律,有条不紊地、秩序井然地向前推进而在某一点汇合的结果。大自然的造化是何等的源远流长而又深藏机理!当人类对许多现象尚不能穷其源而溯其流的时候,只好一言以蔽之曰:‘偶然’。其实,宇宙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偶然事件。”

“说得好!”老牛赞叹道,“照这么说,老李阳台上铁丝恰在此时断开,也是由各种因素发展造成的,比如铁丝的材质、花盆的重量、当时的风力、风向、气温等等;而花盆的坠落速度又与当时的风向、风力有关。因而,花盆必然于彼时彼刻降落到何氏头部的高度;而何氏的头部恰好在彼时彼刻与自天而降的花盆相遇,这又与何氏的上下班时间、每日工作安排以及她的体质、性格、步行速度等等因素有关。所以,花盆于彼时彼刻与何氏头部相遇,是必然的,对吗?”

“对呀!这就是佛学上所说的因缘和合的道理呀!”老夏慈眉善目地说。

牛志坚突然站了起来,通幽洞微地说:“如此说来,如果使用科技手段,对我老牛今后各种运动轨迹上的诸多因素进行跟踪分析,就能预测出我的未来命运了……”他沉吟着,一时陷入了茫然,“如此说来,这不成了算命了吗?”

“其实,算命术、占卜术、相术,几乎在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民族中,自古以来,都存在着。预知未来,是人类共同的愿望和理想,只不过……” 曹奇峰沉浸在震古烁今的奇思妙想之中,“其实,人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使用这些方法了,譬如,在对弈中,弈者总是根据对方的局势,不断地推测、分析、判断、估计出对方可能走出的棋步,从而决定自己应当采取的应对步骤。双方的胜负就决定于这种预测的准确性上。如果预测错了,就会‘一着走错,满盘皆输’。”

“对呀!历来的政治家们、军事家们,都在使用这个方法呀!最著名的人物就是那位摇着鹅毛扇的孔明了!神机妙算呀!”牛志坚自省地说,“我这一生,就是‘一着走错,满盘皆输’的典型例子。不过,根据当时的局势,我也只能如此,也是在劫难逃呀!这一场灾难,躲也躲不过……”

突然,牛志坚用鼻子在空中搜索着,兴高采烈地宣布道:“各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吃红烧猪大肠!”他深深地咽了一口吐沫,飞快地拿起他的大饭盆,站到囚室的铁门旁。

囚室的门被打开,每人一勺红烧猪大肠、一勺红烧猪头肉、一个很大的白面馒头。老牛把他那一份饭摆在奇峰面前:

“奇峰,你的高才远识,令我敬佩!我的这一顿饭归你了!”

高窗上飘来几许雪花,落在炕沿上。远处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老夏缓缓说道:“今天是农历年三十,过年了,阿弥陀佛。”

曹奇峰把三份红烧猪大肠和猪头肉,分别倒在两个饭盆里,高高兴兴地说:“过年了,过年了,咱们过年!老牛,今天咱们什么都别想,通通快快、高高兴兴地过年!咱们以水代酒,在爆竹声中过年!”

“来,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过年!”老牛吃着肉,喝着“酒”,一边笑着,一边抹着泪,无声地哭泣着。

老夏双手合十,跏趺炕上,一心不乱,早已禅定了。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0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6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