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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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超越》[转]

第一部 第一章 来到孤茬 文 / 一叶木舟




超越



一叶木舟



第一部



孔子得力弟子子夏说:“出见纷华盛丽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



一

马一鸣终于找到一个僻静的可以藏身的地方。这地方叫孤茬,在大华湖中央,四面环水而且水域辽阔,在一般天气和污染指数下从茬上望不到岸边村落。这里的天空像个大锅盖,把孤茬盖在正中间。这里的天既没被山林吞食,也没被水泥吞食,与湖水连成一片,渺渺茫茫,其真其幻。这叫天,在这里能知道天幅有多宽。孤茬周围,春夏之季是成群成片的荷花荷叶,湖风过处婀娜摆枝、瑟瑟缩缩,于是孤茬就被包围在荷花菏叶的锦缎丛中,就象峨嵋云雾中的山峰,神仙得很。夏秋之季是层层芦苇荡,满眼绿色,风行苇偃之下波浪起伏、窸窸窣窣,孤茬便成为绿洲中的一缕炊烟,在那里飘渺。这时,孤茬更远处的深湖水域,湖鸟翔飞,野鸭成群,碧波荡漾,极目无崖。冬季里孤茬周围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水。水,从孤茬一抹延展开去,找不到高低。这从广义上叫地,在这里能知道地位有多平。湖水冬温夏凉,空气湿润宜人。如果身临其境,而且真能欣赏自然风光、感受大地厚德,就一定能体味其中的妙趣。马一鸣刚落住这里时,正赶上初春,乍暖还寒,从水面飘来的寒风还有些刺骨的味道。但他心境颇好,丝丝寒意终抵不住心中的温暖。

孤茬的形制呈东西椭圆形,中间高外围低。茬上的房屋安排虽然不怎么整齐,单个的建筑风格也不是太讲究,但全茬的外形却颇为齐洁规整,从空中俯瞰,仿佛水中漂浮的一只橄榄球。房屋多以瓦房为主,极个别的草房已破烂不堪,有了无人住的迹象。那是最先搬家上岸的人,未再在茬上盖新房,只留下宅基破屋作为老家仍在的象征。椭圆形主茬的西边隔一条河宽水面的地方,另有一个小茬,在形制上与主茬构成一个黑粗的叹号,从生理上就象芦苇的根部发出的一个小芽。西茬是在东茬象日本那样国土有限的情况下,与贫穷比起来有两个小钱的人,向外拓展的结果。据说,在西茬建一幢房屋要花一般两倍的钱,地基都是在较浅的水下基础上,用一船一船的石头和泥沙培置起来的。西茬多是半新房,共八处房屋,现在只有两处各住着两位老人,其余都空空如也,有的就成为东茬住户的芦苇仓库。马一鸣借住的房屋不在西边的小茬,而在东边大茬的西侧,与小茬隔水相望。因为小茬上人更少、更静寂一些,那里很快成为他觊觎的目标。然而,多数情况下他又想,本是寻找清静来的,内心的梦想和觊觎本身就是心地不静的表现,心不静如何得静?他便打消了那样的念头。

西茬既已浮出水面,如今的孤茬已经不孤;但西茬仍然属于孤茬。

整个孤茬约有五十处房屋,其中三分之一都已无人在住,就是说,现在住着的只有三十几户人家。最早的时候,因为这里交通不便和没有学校而迁往岸边的有几户。此后考学出去到城里混世面,将父母带到城里的,象借给马一鸣房屋的李洪廷家之类有几户,也是最时髦且在茬里影响最大、名誉最好的。前几年航运事业红火,整个茬里人凡有有钱亲戚的,直接有关系在银行的,或者有能给银行里的人说上话的关系的人,都试图借钱、贷款搞船,以便离开孤茬,在外面大千世界挣大钱、混大头脸。但最终的结果,只有三户人家的好梦成真。这三户人家就都搬上了船。上船的人一旦回家,如胜利者的凯旋,总有不少人聚在他们的房子里,外面的见闻、搞钱的多少等等说东道西,人声鼎沸。他们也都特别慷慨,总是弄上两桌不大的酒席,请邻里们关系较好的喝喝。以后考学出去的人家也学跑船人的样,只要回家,酒席是必办的。怜爱钱财的人家,便有意少回老家几趟。即使如此,全茬人羡慕的目光总是能照亮他们的房子。

马一鸣仔细打扫了他的新家——一个三间混砖混瓦的堂屋和一间本作厨房的耳房。耳房在院子东侧,是用芦苇扎建的,虽然看起来简陋,现在也没有用得上它,却隐含一种朴实和别致。因为它很像《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的那一间,所以马一鸣特别衷爱它,把它身上的灰尘用杆子向下打了打。耳房西开的门与前户堂屋的西墙平齐,前户的西墙西是前户的厕所,非常狭窄的一条。厕所西是一条小路,两只脚的宽度,与别的空地比,发白发亮。这小路是马一鸣与东茬人交往的唯一通道。小路西有小片荦坡的空地,胡乱地堆着石头、砖瓦,还有几捆芦苇。芦苇立在一棵大枣树上。马一鸣的院子与这块荦坡地连为一体,院西就漫下了河道。开始的时候,马一鸣想把三间堂屋都粉刷一遍,认为那样才更能提高他愉快的心情。后来牵扯到从岸上弄涂料太过麻烦,他便又认为他不是追求富丽和享受来的,堂屋便没有粉刷。然而生活的必须用品,如液化气灶罐、锅碗瓢勺以及床上用品,他带来的还是不够。为此,他不得不又离开孤茬两趟。就这样忙忙活活一周之后,新天地终于鞍马齐备,他就算安了窝了。安了窝变成了他的安乐窝,他便颠着脚步摇晃着脑袋哼着浪漫小曲儿,乐在其中地生活起来。

马一鸣三十六岁,中等身材,胖瘦适中,皮肤白嫩,五官端正,戴一付普通型钢架眼镜,镜片阻挡不住深邃的目光;他的双唇常常合拢着,合拢着的双唇透露出一种思想上的深沉;四六分的头发沟线不明显,本来就略显散乱,经湖风吹过就更不用说,象了草窝一般;上穿的乳白色夹克外翻着深蓝色领口,领口的深蓝色象沙漠中一圈绿洲,圈住一座奇形怪状的长满黑色荆棘的山,更显出山的阳面那片坑洼不平的面皮的白嫩;下着深兰色西服裤,西服裤肯定用倒满开水的缸子底压过,中线棱角笔挺,那是城里人自矫情自妩媚、自以为是的臭习惯;裤腿角盖住大半截逞亮的皮鞋,随时可以把皮鞋拂得更亮一点。因为这种长相和穿戴,他在孤茬人中,犹如鹤立鸡群。



二

偏僻的孤茬里新住进一个外人,就象一阵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波澜。茬里的许多人出于好奇就往马一鸣的住处转转,有的站在院子外边的芦苇旁,鬼鬼祟祟地看他都干些什么,然后又悄悄地转走了;有的就大模大样地踱进他的小天地,假意地问寒问暖之后,又问他许多问题,目的是想深刻了解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特别是他的过去。马一鸣告诉他们,城里的空气多么糟糕,雾腾腾地给人压抑感;城里的天空那么小,就象生活在水泥打造的深井里;城里生活如何不安静,在家里就象在市场上能听到官场和商场的吵吵嚷嚷;街上的行人又是那么拥挤,每天都象赶会一样,他到这里主要是寻找一个看书的静处。马一鸣说时,他们象听天书一样不懂,也不以为然,有的露出莫名其妙和怀疑的神情,没有一个人相信那是真话。在这些去过的人中,高个驼背、留着大背头的李凤全老人更显得直爽,他张着兜成圆形的小嘴,对马一鸣说:

“听说现在的生意场上欠债的很多来,是吧?噢,噢……我的意思是说啊,就是你有这种情况,我们孤茬人都是喜欢朋友的,也不会向外说来。”

“没有,没有,大爷,”马一鸣矢口否认。

孤茬的多数人把城里生活看作天堂,那是没有腿的神仙和魔鬼才能爬到的地方。天堂里卖各种各样商品的应有尽有,各种好看的好玩的地方比比皆是。天堂里的人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就象小孩过家家男女性关系比较随便等等。那里的人又有的是钱,花不完的钱,花起钱来吆那是多么痛快淋漓。“咔,真他妈痛快来!”一个到马一鸣那里去的人说。马一鸣则认为,他们其实根本不知道,城里人花钱的痛快是从挣钱的不痛快中向外扩充的一种情感上的反叛,而挣钱时的斤斤计较却完全可以抵消那花钱时体会的浪漫;他们不知道,在城里的商业社会里,相互算计,勾心斗角,永远体会不到满足满意的生活乐趣,寻找不到诗情画意的浪漫人生。

马一鸣成为孤茬人关注和舆论的焦点。

这里尽管是马一鸣的同学李洪廷的老家,马一鸣住的尽管是同学家的房子,可李洪廷与马一鸣并不在一个城市,而且有好多年未见过面,彼此的情况不甚了解。因为有同学通讯录,马一鸣才联系到李洪廷。李洪廷也只用电话告诉茬里唯一安电话的李洪林,让李洪林告诉他半眯着的左眼上常挂着眼屎的叔叔李凤吾,准许马一鸣住他的房子。把房子交给了马一鸣,孤茬的人们便有许多抱怨,抱怨李凤吾和李洪林不该同意李洪廷把房子给他。他们对马一鸣都不知根不知底,怕他给孤茬引来灾祸。为此,李洪林尽管心疼却不惜花自家电话费,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李洪廷打电话,让他一定调查清楚马一鸣此前的情况。李洪廷用电话简单地打听了几位与马一鸣同在大华市的同学,他们只知道马一鸣近几年偶而做点生意,并不显山露水,与同学没有太多交往,别的就什么都不清楚。李洪廷的调查结果从李洪林的嘴里传出来,更引起孤茬人的议论。李洪廷作为马一鸣的同学,尚且对他不知根底,岂不更值得怀疑?于是更多的好奇人和追求第一信息的人,也有一些自以为有火眼金睛能看透人心的人,到马一鸣的住处打听情况,希望从表情上言语间看出听出他的破绽——有一个孤茬人说是“破腚”,但都无功而返。他们从马一鸣住处出来,就钻进左前的高个憔悴的李凤珠家。于是关于马一鸣的议论和舆论,不断从这所房子里传出来。

从李凤珠家传出的观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以说话时动人地兜嘴的李凤全老人为代表的一伙人认为:马一鸣是来逃债的,不然他不会躲到这么偏僻而且四面环水的真真孤单的孤茬来。据李凤全说,这些年国有企业下岗的人越来越多,官场因参与生意腐败——李凤全老人说是腐烂的官员也越来越多,他们共同把城里的商业弄得乱七八糟。欠款的是爷,讨债的是孙子,于是产生了替人讨债的黑社会组织。马一鸣大概就是下了岗做生意,欠了人钱财,被黑社会追得没处逃的人。他拿出李洪廷关于马一鸣近几年做生意的话,作为充分理由,使许多人心服口服。但是,这种观点也受到部分人质疑。质疑者说,如果马一鸣是逃债来的,他就不敢回家,可是前几天他回家两次,而且带来了不少东西。李凤全老人反驳说,谁能证明马一鸣这两次离开孤茬是回家?他从别的伙伴或者亲戚家里带来这些生活用品也是可能的。逃债派的观点至此似乎已无可辩驳。

另一派是以孤茬东头的芝嫂为代表的逃犯派,即是说马一鸣是一位在逃犯。芝嫂的个子很高,喜欢穿颜色厚重的衣服,眼睛很小,是一位猜疑心很强的人,大胆泼辣能干,说话象男人的嗓音又粗又重,很有号召力。她的追随者多是女性,更多的是结过婚的女性。她们首先提出,马一鸣既穿戴整洁,又算得一表人材,如果不是犯了罪,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躲到这里来?然后认为,他的罪行可能不大,不然就会逃得远一些,他来这里仅仅是避避风头而已。她们因为不大见世面,所以主要凭感觉这样认为,能拿出的理由也只有从远处看到的马一鸣的目光。她们读不懂那种高深莫测的深邃的目光,认为那一定是一双贼眼。有一位抱着六个月孩子的芝嫂的追随者,穿着绿花小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认为马一鸣犯罪一定与乱搞男女关系有关。她说象他这种男人,城里的女人以她们不检点的习惯很容易上钩,于是他一不小心,不知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就犯了罪了。她说这话时,六个月的孩子张着血盆一般的嘴高声哭起来,好象现在就开始练将来做歌唱家的嗓子。她把粪蛋般黑糊糊的奶头擩进孩子的嘴里,哄孩子平静了下来,就有一位她平辈的披着军用棉大衣的嫂子,开玩笑地问她:“你是说这样的男人,人见人爱?”于是引起哄堂大笑,笑红了那位年青妇人的脸。孩子也睁大了眼睛向上看着,嘴里噙着的奶头不放,拉得很长。从此,女人们发表这个观点时,常常遭到男人们的嘲笑。男人们说,凡是持这一观点的人都是看上了马一鸣,并且想和他睡觉。该观点很快就销声匿迹,女人们也就极少再参与有关马一鸣的议论。

持第三种观点的人以李洪林为代表,李洪廷的亲叔李凤吾眯着左眼附和。尽管是李洪林接的电话,房屋钥匙却是李凤吾给马一鸣的,李洪林没去过马一鸣那里,他们之间并不认识。孤茬的许多男人都到过马一鸣住处,李洪林所以不去,是因为他恨城里人,他嫌他们比他的地位高。但是,因为是李洪林和李凤吾执行李洪廷的意旨,让马一鸣住在了孤茬,所以李洪林就坚持认为马一鸣不是坏人。他因为善于为自己的观点寻找理由,所以能拿出的理由也有好几个。理由之一是,听说马一鸣带来了许多书,说明他是爱读书的人,而爱读书的人很少是坏人。李洪林就是现住孤茬的读书最多的人。理由之二是,他打电话问李洪廷时,李洪廷总是让他放心,并且说即使他没调查出马一鸣的详细近况,还是相信他不是坏人。李洪廷都相信他,他们还怀疑什么?理由之三是,在李凤全老人去马一鸣屋里时,李洪林从枣树后面偷偷地观察过他。他看见他举止大方,听见他说话有条有理,而且从他气质上看,也不象是坏人。反驳这种观点的人说,马一鸣带些书来可能是一种摆设,有意减少人的怀疑,或者即使看书的人也不都是好人,也有犯罪的;李洪廷相信他是好人,可能他们同学时他还算个好人,李洪廷却并不了解他的现在,大千世界,商业社会,人的变化是很大很快的,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变成坏人了;孤茬的其他人都不懂李洪林说的气质是什么,他们认为气质只是李洪林从远处对他的一种观感,人是不可以貌相的,因而这条理由也站不住脚。而且,在别人质问李洪林,马一鸣既是好人为什么躲到孤茬来时,李洪林只能用马一鸣自己的解释搪塞。马一鸣的话肯定是不可信的,他为了隐藏自己一定撒了谎。何况,李洪林自己就不相信马一鸣关于寻找静处的解释。在别人的批驳下,李洪林不敢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就保持了沉默。然而,逃债派争取李洪林入伙时,李洪林还是不入,反又坚持起自己的观点来了。别人就说李洪林是拗种。

孤茬人对马一鸣的以上议论,马一鸣并不知情。他只从人们的来访和问话中知道,茬里有人怀疑他。他原知道人们是会怀疑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

三

有一天上午,南风夹带着初春的寒冷没有任何遮拦地飕飕地刮着,刮起几段苇叶在空中摇曳,一会儿就不见了;刮起一个白色塑料方便袋,在孤茬的上空盘旋了几圈,飞向屋后消失在茫茫天空中;刮得杨树槐树和枣树的枝条象吃了摇头丸拼命地摇摆,不断地碰撞发出说不清的声音;刮得整个孤茬都在颤动;也刮得站在马一鸣院子外面的七、八个孩子,缩着头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眯着眼、淌着泪、流着鼻涕。在这初春的南风中,这几个孩子避风在枣树上立着的几捆芦苇的北边,面对马一鸣的屋子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地想看看这个外人。他们是听了大人们的议论才感到好奇的,于是心里痒痒着不自觉来到了这里。但是他们谁都不敢进那院子,特别是听说他是在逃犯,孩子们就想,说不定就是杀人的呢。在孩子们看来,马一鸣很是可怕,于是那院子就成了深渊。其实,如果按正统说法,那根本称不上是院子。房前是一小片菜地,菜地周围加了一圈稀稀疏疏的篱巴,如今也成了“断垣残壁”。从堂屋的大门只留一条走道通到菜地的边缘,与前户西墙的小路接上。如今所谓的菜地,只是疏松成畦的土;所谓的走道,与菜地比起来,就是硬棒棒发亮的土地。马一鸣通过东边的窗子无意中看到了这群孩子。他喜欢孩子,就打开了为避风关上的房门,站到了屋门口,招手鼓励孩子们到他屋里来。孩子们反而更加不敢进去,还吓跑了两个最小的。剩下的孩子仍在观望中,用目光相互征询,谁都不敢站到最前面。这时,他们中有两个顽皮的孩子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后面推着那个个头最高的男孩,进到院子里。另一个孩子用脚搓着地一点一点地跟上来,躲避在他们后边。那个高个的男孩叫李飞,是李凤全老人的大孙子,约有十二、三岁年龄,上唇的豁子使脸缩作一团。始终躲避在最后的男孩叫壮壮,穿着补丁压补丁的裤子和油渍发亮的小棉坎夹;显得单薄的裤子被风吹拧在腿上;头发贼长,风吹下象飘扬的旗;阔脸上又黑又脏,鼻孔里挂着鼻涕;眼小而无神,始终低垂着眼睑。在他的面部,除了胆怯几乎看不出别的任何表情,与两位顽皮孩子嘻皮笑脸的活泼面貌形成鲜明对比。

“哎,伙计们,过来过来,快过来到屋里坐坐。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了。”为了打消孩子们的顾虑,马一鸣面带十分的笑容,又一次向他们招手招呼,鼓励他们到他屋里去。“看看你们,被外面的风吹得都溜下鼻涕来了。”

马一鸣说着,孩子们象得了射雕的指令,马上用袖子在脸前一拉,擦了一趟鼻涕。

孩子们看到了马一鸣和善的面容,就象看到了深渊里的光明,认为那里不是深渊而是一个奇丽的地方。他们从这时起改变了他是杀人犯的判断,于是长了一点胆量,在李飞带领下,三个孩子羞怯地畏畏缩缩地挪进屋里了。壮壮仍旧迟疑着站在风中,不敢向屋里挪步。马一鸣感觉这孩子太缺乏勇气,就出了房门把壮壮领进来。

孩子们到马一鸣屋里,首先感到一股温暖和干净利落的清新。然后,他们睁开眯缝着的双眼,东瞧西望地检视马一鸣屋里所有的摆设,如床铺、桌椅、桌上床上的书和做饭的家伙之类。孩子们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便一改先前的羞怯露出满意的笑容,并且又说又笑地打闹起来。

壮壮是这些孩子中唯一没有上学的孩子,尽管他比两位顽皮孩子年龄大。除了后进的壮壮,其余孩子都在岸上住校上学。今日星期六,孩子们被家长接来,星期日再被送走。小学生住校上学,在那时极少的贵族学校才有,类似这里的情况,马一鸣从没听说过,因而感到新奇,便问了孩子们许多问题。据孩子们说,该茬几十户人家根本办不起来一个各年级都有的小学。有追求子女教育的家长,为解决孩子上学问题,搬家到了岸上。当然,也有送孩子上岸投奔亲戚上学的。孩子们恋群,不象成年人性格上和精神上独立,到了学龄的孩子因为在孤茬上孤独,都闹着要去上学。家长们也乐于把他们送出去,仿佛上岸上学就能永远离开这个封闭的小茬。然而,并不是谁家都有搬家上岸的条件,也不是都有愿意接收孩子的岸上的亲戚。于是,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孩子家长,找到岸上的学校说情,才有孩子住校上学一说。即使住校上学,也不是谁家都能拿得起房租和学费。特别在那时学费猛涨的情况下,更是如此。这样,仍有约三分之一的孩子象壮壮一样没有上学。

听到这些,马一鸣心中油然生出对孩子及其家长,乃至孤茬人的微微的怜悯。他看着孩子们满不在乎的表情和嘻嘻哈哈的态度,知道他们身在其中已经习以为常,又嘲笑起自己的悲天怜人和杞人忧天来。在孩子们生长的活力和乐观态度感染下,在他们嬉笑打闹的氛围中,马一鸣很快与他们打成了一片,自己也年轻了十岁一般。

嘻嘻哈哈的孩子们走后,屋里马上空寂下来,马一鸣便失了灵魂般,落落寞寞空空荡荡地,不象刚才时年青。在心的落寞和空荡中,他又产生一种成年人常有而文人们最多的自寻烦恼似的惆怅。他想,无论如何也该在这里办个简易的学校,茬里可以出资请两位教师,每位带两个级,每级学语文、数学两门课,孩子至少到五年级时再出外学习才好。他们过早地离开父母,不利于健康成长不说,一个贫穷的地方,每户供一个小学生出外上学,平添了许多在外吃住的支出,的确是雪上加霜之事。难怪有那么多学生不能上学呢。这些从来不入校门的孩子长大以后怎么办?



四

看看门缝的影子,已经到了中午。马一鸣打一打精神,拖着因惆怅而懒散的身子做午饭。他用这次回家带来的蔬菜和肉做饭时,又想到这里的菜、肉供应问题。他从城里带菜时,依据的是当时的季节,多买些东西可以保存得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脱离城里的地方,一味欢悦愉快的心情,没有考虑大雪封冻时乃至夏季酷暑下,购买和保存这些东西的困难。马一鸣见过孤茬几家院内的菜地,比他小时候自家的自留地小得多,最多的只种两三种蔬菜,如何能满足生活所需?他甚至想,以后由他来做把岸上的菜贩引到孤茬的工作。

马一鸣如此想着,已经把饭菜做好。他在做饭时不仅想了菜肉供应问题,还想了他今天做的菜一定特别好吃。他是想象着好吃的那样去做的。一有好吃的菜,那小酒就不用提。啧啧,怪馋人的,就象猫闻见了鱼腥,腐败官员看见了靓女,恨不能马上就吃的。他正急切地准备吃饭时,一位中年人却不声不响地推门来到他的新家,回手又把门关上,免得外面的风进到屋里来。中年人比马一鸣大几岁的年龄,一米七五的个头,略显瘦的身材挑着肥大的深蓝色中山服。坚硬、乌黑、稠密的半长的头发三七分开,后脑处睡眠时压戗的部分还那样戗着。浓密的恶眉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收住了光芒。一脸串枣胡缺乏光泽,显得脸黑过了李逵。黑色的捺帮皮鞋约有半年没上过油,不知什么时候在无意中上了一些泥巴,如今已干得发白了。他手里提着一瓶深绿色压盖简装红星二锅头。

“你好,”马一鸣亲切地招呼道,站着等待他自我介绍。

“好,好,”中年人生硬地应承着,眼神没有目的地不住地游移,游移到马一鸣刚打开的折叠式餐桌上时,把手中的酒放在上面。他没做自我介绍。

中年人一直未接触马一鸣的目光,这时两眼似乎盯着了餐桌上刚摆上的菜——用深腰的盘子盛着的萝卜丝炖粉条和一小盘肉片炒青椒,他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完全一付游移躲避的眼神。两位彼此不认识的男人各自独立地不自在地愣着,马一鸣期待对方说话,中年人却一直没再开口。为了打破这种僵持局面,中年人拿起刚放下的酒瓶,送到嘴边用牙齿啃咬瓶盖。倘使在别处,马一鸣一定认为他来者不善。但在这个孤独的地方,对方又是窘迫的表情,马一鸣知道他是本茬人,只想和他喝两盅并一起聊聊而已。他先请中年人坐下,又去拿来两双筷子、两个酒杯,然后主动道:

“请问大哥贵姓?”

“姓李,俺茬的人都姓李,没有一家外姓。”

中年人说着,给马一鸣要过拿来的酒杯。这酒杯是小酒馆里常卖的三两一杯塑封上口的二锅头杯,上面都贴着“北京二锅头”字贴。马一鸣是什么时候弄的这两只酒杯,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在他家柜子里放了两三年之久,这次回家时随便拿来的。用其杯倒其酒,最恰当不过。中年人把两杯都倒得满满地,小心地端给马一鸣一杯。马一鸣刚坐下操起筷子,想起这两个小菜怕是不够,又把筷子放下,起身拿出一瓶玉堂酱花生米。他用切菜的不锈钢刀尖翘了一下瓶盖的边缘,听到“哧”地一声放进一点空气,再用手拧开,倒进一个深腰盘子里。他们各自喝了一口酒。

“就是想和你喝酒来,没有别的意思,也没问你欢迎不欢迎。俺湖茬的人不会讲话,”中年人这时才看了马一鸣一眼,就象话匣子(收音机)接通电源闪烁了指示灯,调正了台,闷声闷气地正式开始说话。

“欢迎欢迎,李大哥,打心里高兴你能和我喝两盅。我自己还真有点孤单,”马一鸣拿筷子的手在那里停着,这时高兴起来,飞扬起眼神说。

“你叫我李二就行。孤茬的‘李大哥’多着来。”

“好,好,李二哥。”

这位中年人就是李洪林。李洪林不是故意卖关子,因为紧张才忘了自我介绍。

李洪林原是孤茬小学的教师。即就李洪林说,几年前孤茬是有一所小学的,共一、二两个年级,都由他一人带课。随着小学课程的增加,他感到一人带两级两个班的课程太困难,便向上级申请增派一位教师。上级不批给孤茬公办教师;即使批了,也没有公办教师愿到那封闭的地方去。这样,就只能象李洪林那样由全茬人出钱再聘一位。但是,已经有两位学生上岸上学之后,茬里有些人,特别是家里没有直接受益学生的人,就不愿拿再聘教师的钱。那时的教育制度称为全民义务教育制,特别是在社会主义学校里,又不准许单纯由学生家长聘教师。所以,增加教师的事就没有办成。其时,聘一位民办教师,月工资只有三十元。两位上岸的学生认为在岸上上学风光,高人一等,常常拿来向伙伴们炫耀。于是一个跟着一个学,孩子整天纠缠着家长要到岸上上学。上岸就学的学生也就越来越多。以李洪林为校长和唯一带课教师的学校,就这样因为多数学生上岸而垮了。他的教师生涯从此结束,便成为一般茬民。刚垮了学校,上级就有了民办教师转公办的指标,李洪林正好错过了这次农转非和工作转正机会。在农村人看来,由民办转成公办就等于一步登天,不仅工资增加十几倍,社会地位提高,而且国家一直养到老。李洪林至今还记恨那先走的两位学生家长,认为是先走的学生把别的学生引向岸,才垮了学校,使他失去大好时机的。由于先走的学生家里比较富裕,李洪林因此也恨富人。

在现住孤茬的人中,李洪林是最有学问的一位。他是在李凤全老人任茬长兼任孤茬小学教师和校长时,受到的社会主义启蒙教育,并在一九七五年毕业于所属大坝县第一中学。因为没有得劲的关系,没当上工农兵大学生。李洪林一直认为,他高中毕业时如果知道七七年恢复高考,接着复习两年,应该能考上大学的。但是,一毕业就有了这份教书育人的工作,七六年知道七七年全国要恢复高考时,已经不愿再做没黑没白的复习考学的努力。于是又错过了参加高考的机会。几年之后,本茬的李洪廷考上了大学,李洪林才感到后悔。李洪廷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城里工作,李洪林就更加后悔。于是他又恨孤茬的茬长,即那位李凤全老人,说如果不是他给他安排了这份工作,也许他能在七六年开始埋头沉心而考取大学。那时考大学,确实有墩五、六级才考上的。因为他记恨李凤全老人,所以在他失去教学工作之后就活动了两年,把李凤全从茬长的位置上拉下来,由自己取而代之。李洪林至今仍是孤茬的茬长。



五

李洪林第一次和马一鸣喝酒,自我介绍以上情况的同时,老是感慨自己时运背。他本来是想说,如果时运不背,如今混得也不一定就比马一鸣差。马一鸣听着他的故事,也感觉那的确是阴差阳错,政策的神箭总是与他擦身而过。尽管马一鸣听出来,李洪林没能参加高考,不能完全怪罪到老茬长头上,他自己的责任可能更大些,而且垮了学校也不应该怪罪先上岸的学生及其家长。但是,马一鸣还是努力找些安慰他的话,说,“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象我这样看看书,既自得其乐,又可以增长知识和见识。天底下哪有真正埋没的人才?”马一鸣以现身说法劝慰李洪林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不妙也与他有相似之处。世界上共有两种读书人,一种抱“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出于对知识的渴望和兴趣而读书的人,马一鸣属于这一种;一种是读书以实用,仅仅为了工作和工资而读书的人。李洪林属于后者,所以如今落魄,很有时间却并不读书。马一鸣的劝说,李洪林根本没听进去。就象天上干打的雷声,李洪林认为那是唱高调,也就不可能听进去。为了岔开这个让李洪林感慨叹息的话题,马一鸣提出另一话题,他说:

“我看你们村里吃菜这么困难,各家各户必须划着小船到岸上的市场去买。为什么卖菜的不到这里来?”这里叫茬不叫村,马一鸣还没有习惯。

李洪林说:“不是没有来过,只是卖菜的来了,总以为单摊独家,卖的价格就高。茬里人从水里捞钱不易,斤斤计较,买他几次以为吃亏,也就不想再买了。每个星期几乎各家都有接送学生的、走亲串友的、要买别的东西的船划到岸上去,都是顺便捎菜回来。还有的年青人想见外边的世面,专门出去买菜,好在岸上转转。在这个四面不通的水里住上一段时间,人都会烦的,谁不想出去走走?我看你也不定住多长时间,就会卷铺盖走人。这里的冬天就象今天似地,没有任何遮拦的冷风飕飕吼叫,能把屋墙吹透;夏天挥手就能抓一大把的蚊子嘤嘤嗡嗡,能把人吃掉。哪是人呆的地方?”

马一鸣这时明白,孤茬人长期在这里生活的缘故,也就体会不到所在地方的美。人的天性就是不满足,就是反对现实。比其它地方的人更加向往外界的生活,这是马一鸣对孤茬人的第一个深刻印象。

大凡绝对封闭的地方,因为对外界的无知而满足于现实,闭关自守的清朝人就属这一种。然而,仅仅自然条件的封闭,无法阻止人们思想的向往。只要人们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不同的世界,只要外面世界的不同是人的想象可及的,人们就会把这不同处当作美好,越想越觉得美好;人们就会反对现实,向往外面美好的世界。这种思想的向往,因对外界缺乏了解而加剧。孤茬人就属于这一种。因为搬家进城和搬家上船的几户人家在凯旋归来时,为了表现自己的成功,描绘的外面世界总是侧重于物质的好的方面,避而不谈在外生活的精神的艰难,所以更勾起孤茬人对外界生活的向往。这种向往因在自己方面无法实现而更加迫切。多数孤茬人不能实现更好的向往,不能进城和上船安家,甚至不能搬家上岸,就退而求其次,向往到岸上转转,领受一下异样的感觉。所以有越来越多的孤茬人,不断寻找机会上岸。上岸的费用只是自己划船的体力;时间对于孤茬人来说不值一分钱,所以孤茬人上岸越来越频繁。马一鸣做饭时要把岸上菜肉商贩引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的设想,此时知道已经化成了泡影。

他们俩人如此喝着,不觉一瓶二锅头二一添作五下了肚。每人半斤高度酒,象马一鸣这种无酒不成饭的人,说话也颇感舌头费劲。李洪林虽然刚吹过酒量不小,眼睛却已经发直,人也已醉意朦胧。李洪林今天酒醉的原因另外还有三个,一是关于民办转公办的事和高考的事,勾起了他久未提过的心事,酒上浇愁最易醉;二是他与城里的马一鸣喝酒,总有在人之下的感觉,情绪上憋闷也容易喝醉;三是他喝酒几乎是不吃菜的。马一鸣几次劝他多捣菜,他只是虚掩地应承着,仍旧不捣。马一鸣看李洪林不大吃菜,通常的菜老虎也没敢过多地下嘴。这是环境使然,诚实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愿表现自己在吃菜方面的诚实。这使马一鸣想起小时候爷爷讲的一个小故事。故事里说的就是湖里人,也有称作“湖猫子”的。说是两位老年酒友一块儿喝酒,只有一粒花生米做酒肴。他们每喝完一口酒,就看一眼那粒花生米,都不去碰它。其中有一位多看了两眼,还被另一位酒友嘲笑了几句。等到每人一斤白酒喝完以后,那位嘲笑对方的酒友看了一眼花生米,伸手拿来放在了自己嘴里。他以为酒都结束了,还留酒肴干什么?被嘲笑的人把喝酒的杯子往桌上猛地一摔,既认真又气愤地说:“熊‘菜酒’,从这以后不再和你一块儿喝酒。”这故事大概是在万恶的旧社会“湖猫子”极穷时传下来的,反映出过去的湖里人穷,既穷又爱喝酒,爱喝酒又没有菜,便以多吃菜为耻。此前,马一鸣一直把这故事当作笑话,不以为真。眼前李洪林的例子让他相信了故事的内容。喝酒时以多吃菜为耻,是马一鸣对李洪林也是对孤茬人的第二个深刻印象。马一鸣想,这与别的农村比起来不同:没有足够的菜,酒是喝不多的。他们喝酒时吃菜过猛虽然也被人耻笑,菜虎菜狼的名声也不是那么雅观,但不象孤茬人这样太过极端。马一鸣又想,看菜喝酒的例子如今在城里人的酒桌上,已经发展到另一个极端。在城里公款吃喝和请客办事儿的大酒店的桌面上,哪位不是狼吞虎咽地吃,吃得翩翩大腹,喝得醉生梦死,吃坏了党风喝坏了胃,桌上总还是剩下半桌的菜。进的酒店越豪华,花的钱越巨,剩的菜越多,请客的人越有面子。那叫“超值”的享受。

除喝酒多之外,李洪林因时运背、心情憋闷和吃菜少而酒醉。酒醉能壮英雄胆。这时李洪林已经没了任何顾忌,没了胆怯和紧张,一直闷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

“你——你——”他的舌尖有些发硬,找不准位置,“你们——城里人就是不够江湖,一顿饭光——光问我的情况来,把你——把你自己藏得严实合缝。”说到这里,他因忘了下面要说什么而停顿了许久——即便舌尖发硬,头脑的反映还是跟不上语言的表达。他突然又想了起来,继续说下去,“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过去——你到俺这穷地方干——干嘛来啦?你——你——”他用手指着马一鸣的脸,醉眼逼视着马一鸣,“你来笑话俺——俺穷来啦?”

李洪林既是茬长,又是准许马一鸣落户孤茬的人之一。在孤茬人议论、猜测和担心的情况下,他认为他有责任摸清马一鸣的底细。这就是他来喝酒的目的。李洪林很相信自己的酒量,本想把马一鸣灌醉,让他酒后吐真言。不料,马一鸣的酒量不比他小,他便有些恼火,尽管他心里还是努力相信马一鸣是好人。李洪林的朦胧醉语提醒了马一鸣。马一鸣明白了,孤茬人已经特别注意上他了,而他一直认为十几年来他没引起过任何人注意,并且为此懊恼;明白了他的过去对于现在的孤茬人来说多么重要;明白了李洪林不请自来的目的,也理解了他的做法。他便借着酒劲把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象服务员上菜时一样从后面端出来,象月亮露脸时一样把孤茬人心里的那点黑暗照得明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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