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玄洲》[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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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风流玄洲》[转]

1 庄稼汉进省上访喝药自尽 文 / 柳梢清辉






1 . 庄稼汉上访到省喝药自尽


中国农历庚辰年三月二十,也就是公元2000年4月24日夜。

甘阳市玄洲镇羊洲村。

夜幕沉沉。偶闻几声狗吠,很快便被夜色淹没。

村党支部书记、村长杨正夫家。一楼厢房里有个牌场子,有四人围坐在日光灯下的小方桌上打花牌。

坐北向南的一方即为杨正夫。他五短身材,方脸大耳,长满袢嘴胡的两頬被剃得泛青。

杨正夫的妻子李次玫正在收拾厨房。这是一个高壮女人,留着村里少见的齐肩长发,额头有点宽,脸有点偏长,看起来有点“恶罩”。

“嘀嘀哒嘀哒哒哒嘀嘀……”杨正夫腰里的手机陡地叫起来。

杨正夫左手捏着扇面样的25张长条花牌,嘴角叼着烟,右手本欲去桌中央摸牌。手机一叫,他缩回右手,在腰里摸出手机贴于耳边:

“羊洲村杨书记吗,我是镇派出所。你们村张朝稼在省城上访,今天下午已因故死亡……”

杨正夫一惊,本能地吐掉烟头,眉头紧皱,燃着的香烟尚有半截,红光一点在桌旁一旋,不甘心地落在水泥地面上,烟头仍在挣扎似地冒着青烟。杨正夫把手中的花牌交给闻声进屋的李次玫。

“喂喂,请你们通知家属,并带家属明天早上来,与我们一起到省城去收尸!”是镇派出所的蒋所长打来的。杨正夫边接电话边走,这时已走到堂屋里。

杨正夫的方脸上现出惊诧与焦躁。他没与牌友们打招呼,车转身跨出堂屋大门,边走边往腰里别手机,急急奔入夜色之中。

天已黑了好一会了。

陡从日光灯下出来,还有点不适应。他把双眼闭了闭,方才有了方向感。村里的民居一排排的,一律坐北朝南,哪户也不往前突。村居只有“封墙屋”与小洋楼的区别。屋也好,楼也好,“千屋一面”,大同小异,给不熟悉的人造成辨认上的极大困难。前后排之间一律相隔30米,作菜园,菜园的垱头是小路,也一样宽窄。这种模式,是老书记当年从山西学大寨学回来的一套,后来便形成了规矩。杨正夫常想,大寨好像在山岗上啊,怎么筑得成这样的如街民居呢?

张朝稼的家在四组,与杨正夫所在的三组相邻,在三组前头。杨正夫的家就在公路旁的左侧,他出门往右一拐,再顺公路往前,穿过三排民居,朝右行至第三户即是张家。

路上不时有摩托驶过,隔多远即有灯光扫过来,像“战斗片子”里边的探照灯,倒也省了电筒哟。再说,两侧的村居山墙上多开有一米见方的窗子,此时窗子多亮着。对于生于羊洲长于羊洲长年生活于羊洲已达三十年之久的杨正夫,闭着眼睛都不会摸错。

虽然心里有点急,对于已在官场磨了好几年的杨正夫,从脚步和神色上,基本上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

张朝稼的屋,还是70年代末期在他父亲张传炳手里建的,距今已是20个年头了。是那种用煤渣加石灰脚子打的”煤渣砖”砌的,瓦则是等外品机瓦,盖上去凸凹不平,雨夹风时常常多处漏雨。材料再差,面积倒还是三间,外观仍是普通的砖瓦房。

屋里有几丝隐隐的微光,打指头宽的门缝里透出。门是从他的爷爷那辈传下来,年长日久,早就合不拢缝了。

“顺强,顺强,开门啦!”

“吱呀呀”,等了分把钟,随着旧门苍老而艰涩的声音,一个高瘦而背稍驼的模糊剪影印在堂屋门正中。是磨磨蹭蹭疲疲沓沓的张顺强,张朝稼的长子。

“大妈呢?”羊洲村以姓吕的居多,杨正夫的母亲叫吕正英,本与张家没什么辈份关系,但因杨正夫的二姨吕正翠嫁与了胡万合,而胡万合的母亲叫张传凤,“传”字派下是“朝”字派,胡万合与“朝”字派同辈,则杨正夫与“顺”字派同辈,故称张朝稼的妻子为“大妈”。

“那儿!”张顺强手指堂屋的西北角,杨正夫睁大眼睛,原来因为堂屋中间只挂了一个约15瓦的电灯泡,上面又糊满了灰尘和蛛网,张朝稼的妻子如一堆黑影垛在墙角,杨正夫故未看见。

“有什么事呀正夫?”听声音也就40多岁的农村妇女,可面相实在有些卖老,也有点儿邋遢,微光下脸色不清,只见两鬓似已斑白,且不整齐。

“是出了点事咧!”杨正夫有意先来个暗示,打个招呼,以防母子俩受不住打击。杨正夫并不坐下来,因为堂屋里就一把椅子,被张妻坐着,其余地方不是堆着猪草,就是杂放着梿枷、挖锄、箩筐、手推车之类的生产工具,只好就势站在门框内一两步远的位置“做工作”。

“……”母子俩都没啥反应。

“朝稼叔出事啦!”杨正夫只好直说。

母子俩还都是没啥反应。

杨正夫定睛看看张妻,又扭头定睛看看张顺强,甚为不解:这娘母子怎么回事?亲人,并且是当家人出了事,居然无动于衷?

杨正夫收回同情夹杂不解的目光,心里有点烦,更有点愤怒了:两个木头人,冷血动物!

“刚才接派出所通知,朝稼叔到省城上访,因故去世了!”

杨正夫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硬梆梆地说道,紧接着又垫上一句:“顺强明早到派出所,随人家到省城去给你爸爸收尸!”

“死都死了,还收什么尸啊?”是张顺强语调平平的话。

“你神经出了毛病啊,嗯?”杨正夫不满地斥责道。

“是没得收场,正夫吔。”是张顺强妈妈的话。

噫?这母子俩吃了枪子儿,铁石心肠啊?杨正夫心想,平时倒没在意噢,只知这娘母子没用,还不知道她俩这么无情呢。

“跑一趟省城,要花一两百块钱,我们娘母子到哪儿去弄?”

这倒还是一句人话。没钱就直说么,恁么不直巴。村里又不是不知道,不然也不会为欠两千多块提留,还不起账而屡次上访到市到省。

“这样吧大妈,我先借给您两百块,叫顺强拿着,明天随派出所的同志去省城,把朝稼叔接回来安葬吧!”杨正夫的语气方转缓和。

“谢谢你的好意,正夫哟。借了怎么搞,几辈人世还得起?算了,算了!”

“您别这么说嘛,今后您带顺强顺喜勤扒苦做,还愁还不清这几个债吗?”

“唉,不说了,不说了,说不去就不去了,让他在省城由政府安葬,兴许比回家葬还舒服些、还气派些呐。”

杨正夫腿都站麻了,此时听了“大妈”的绝情话,不由得又向墙角扫了一眼。如果说以前,这娘母子包括张朝稼,是因为无能而未能进入杨正夫的视野,未被杨正夫当一回事儿的话,那么,经过了今夜,这一家子将因为她们的无情而刺入杨正夫的视野,并且将被杨正夫所鄙视。唉,人穷不能志短,更不能无情啊。

杨正夫算是彻底失望了,二话不说,扬长而去。


羊洲村人口中吕姓居多,所以过去一直叫“吕家河”。但张姓也还不是杂姓,因为自晚清大约是公元1867年的时候,张姓的祖上张万成打江南麻衣山上下来,在吕府打工并爱上吕府的幺姑娘起,张姓一脉便在羊洲村繁衍起来。如果算上入赘随妻姓的张家后代,那么,张氏人已在羊洲杂姓中异军突起,拥有了羊洲总人口的一成以上。张姓人能有今日的兴旺,全亏了张万成老人。如果当初稍微软蛋一点,而依了老丈人改随妻姓,那岂有张氏今日之盛况?不过,与吕氏相比,不唯人少势弱,其实更差的是素质,整体讲,张姓人太孱弱,太蠢笨了。

羊洲村里曾有高人揭示:张氏一脉,地气本不厚,却让张朝金给“巴嗒”得差不多了。至于胡万合、吕华乐老小两个外甥,则全是胡吕二脉滋养。前者是胡姓在羊洲一枝独秀,后者是吕氏当年中举与办私塾的文气一脉相传,尽在情理之内,预料之中。

你看这张朝稼,便是张氏羸弱气的总代表与集大成者。

张朝稼的个头倒还比较高,身板虽不结实,但还不是一阵风即可吹倒的模样;五官虽不端正但还说得过去;看面像并不憨,看气色也不是病恹恹的样子。就是没有甚么生气,整个一芥“怏秕子”。

年轻之时,张朝稼堪称白面书生。可惜命不好,遇到“文化大革命”,未能去上高中,当了“红卫兵”,串了几天联,造了几阵反,乖乖地回乡掌犁尾巴啰。不知怎么回事,“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堂堂男子汉,干农活却下不得身,吃不得苦。聪明气还是有一点的,那就记工分吧。当生产队的记工员,是令普通社员较羡慕的一个工种。混了几年还不错,被“提拔”去当保管员,掌管生产队的财物大权,是队长的內当家。搞了几年,又被调去喂牛,也算可以,他干得马虎样。按说,一般人处于这样一个青春旺季,又迫于命运当上了农民,应该会发愤努力把农活学会,绝不甘于干二三等劳动力的活路的。可张朝稼不,他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天生的二三等劳动力的料子,正配当保管员呀饲养员呀一类的二线活路。

既如此,张朝稼的悲剧便上演了。

农村实行分田到户自主种植经营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原来运行了二十多年的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制宣告终结。人民公社的磨卸了,停转了,绑在磨子上的驴,被解掉蒙眼布,卸下轭,主人拍拍他的屁股,去自劳自食吧。张朝稼这头“驴”蒙着眼罩顺着磨沿转圈圈,转了二十多年,一夜之间要他去自劳自食,他哪里适应得了呢。分给他家近十亩地,他愣着眼睛不知所措,真是“直啃啃不动,横啃塞牙齿”。

好歹跟着邻居们种吧,但他压根儿就不会耕田赶耖、堆垛扬锨等基本农活,更莫谈技术活。加上当年因生了三个孩子,被动员结了扎,手术后一直有些不舒服,逢变天腰疼裆胀,对干活也造成了影响。妻子也比他强不了哪儿去。大孩是女儿,头脑又有点迟钝。下面尚有两个儿子,着急的是尚未长成硬扎劳动力。长子张顺强生于1973年,小儿子张顺喜生于1975年,自然都在上学,不仅帮不上忙,还需要花钱给兄弟俩交学杂费。吃喝都捞不上嘴,穿戴也难弄周正,哪里有节余交“三提五统”哟!如此一来,拖至这世纪之末的2000年,便拉下了两三千块钱的欠债。

土地是无私的,也是最打得蛮的。其实只要你把种子撒在了地里,根本不去管它,到收获季节,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指望的,决不会让你空手而归,至少还要超出种子几倍。张朝稼慢慢掌握了土地的无私性与粗放性,下在地里的工夫越来越少,花在其他方面的脑筋却越来越多。譬如说上访,先找村里缠,能迟点交就力争迟点交,能少点交就力争少点交,能拖着不交就力争拖着不交。可村里有村里的任务指标,他又去找镇里上访。镇里也有镇里的任务指标,“一个钉子灌一个眼儿”,市里下达的,按田亩和人头测算过的。于是,又去找市里上访。好在市府隔羊洲不远,走个几里路翻过堤,下河,上船,船开个一个多小时便到了甘阳码头,上岸再走一程就到了市府。仅仅因为“做过结扎手术有后遗症”,你去上访,别人怎会给减免掉历年的欠债呢。况且,农民反映交不起拿不出的困难太多太多,上边解决不过来,大多数也只能在基层、在村镇解决。

张朝稼心想,找县,镇,村是无望解决他的困难了,倒贴了船钱,划不来。而在家里,对种田增收事又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是,他怎么会放弃这个指望呢?他想,出门上访运气好,兴许可以把老帐勾销,或者减免一部分去,至少可以缓交今年的新提留吧。于是,张朝稼穿着上十天未换的脏衣服,手提着一个化肥袋子,装着像腌菜样的“状纸”,凭几句好话和一副可怜相,扒上了开往省城的汽车。事后揣测,化肥袋子里还装有自家用剩的剧毒农药,可惜一路上没有谁对他的化肥袋子进行过检查。

五天之后的宵夜时分,羊洲村支书杨正夫便接到蒋所长的收尸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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