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剑山河之无名 第七章、有为战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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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金焕在肆无忌惮地抬手行棋间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写意,想来自己以前虽然以棋神称尊,俯仰天下,但却仿拂钻进了天底下最大的牢笼,人人都只是敬他怕他,却绝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造次,但逢对棋之时生怕在他面前不能“引经据典”,惟恐失了所谓的“棋者体统”,走棋成势更是呆板无趣至极。

不过话说回来也怨不得人家,崔金焕的无敌让那个时代的人丧失了求胜的梦想,剩下的也只是些渴望通过与崔金焕一战博些功名之辈,最大的兴趣就是过后向人炫耀自己在棋神崔金焕手上捱过了几招云云,久而久之便形成相当数量的“棋八股”,还时不时的要求后生小辈,必须循规蹈矩的按照他们所推崇的所谓“经典”过棋行招,愣是将一个大好棋坛整得死气沉沉才肯罢休。


想到这里崔金焕不免有些感激起自己的那场失败来,自从自己窥悟到那绝妙的“虚无化境”之后,棋技便如升至绝顶,再难寸进。这弈棋之道本讲求的就在于对弈切磋,对手愈强,进境愈高。可惜越往精进处,找寻对手越难。若到巅峰境界,还有棋逢相当的对手对局一场,那便胜过平常十年。怪只怪自己技压四方,十二年间群雄束手,再锋利的宝剑也要变得钝了。崔金焕当然意识到其中的利害,但登临化境难于登天,自己少年时若不是游历中、日、韩三国遍地,经历了无数次的磨砺洗练,断不会有此境界,要再求一个与他一般机缘的对手,只怕是强求老天太过专美,因此也就只好渐渐淡忘,不作念想。而现下竟然能在一月之内连续遇上两个能悟破化境的后世奇人,又怎能让他不激动欣喜呢!


樊周心里可没有崔金焕那般开心,眼前的崔金焕可是他此生以来所面临的最强敌手。他此刻才真正领略到同属“化境”的棋手之间对决的厉害,何况崔金焕无论在临敌经验还是棋技学识积累上都远胜于他,加上崔金焕越来越顺手且毫无章法可循的棋路更是让他捉襟见肘。可见崔金焕完全没有把他樊周当作一个小孩,而是将他作为一个真正的敌手一丝不苟的对待。这也让樊周心中激越异常,毕竟在世间能与如此高手如此对决的机会少之又少,寻常人只怕一生难遇。


想通此节,樊周全身不免为之一振,不再去考虑局中棋势如何凶险,甚至连当初定下的“五子限定”也不作多想,一心一意与崔金焕见招拆招,慢慢又将局中势重新拉回先前二人所保持的微妙平衡中。


崔金焕错愕之下乃是满心赞赏,樊周现下局势中无疑多出了一份先前不曾见的稳扎稳打,盘面也日趋稳固起来,自己先前的乱局攻势已经很难起到搅乱的效果。看来在这场局战中,懂得学以致用的并非只有自己一人。不过区区一盘局势,自己便在樊周身上学来了无章无法的乱势奇招,樊周也从自己这里拿去攻守兼资的稳固棋阵。其中玄妙又岂是用只言片语可以表达?想到此处,崔金焕不觉心中一黯,若自己数天前能有此一翻感悟,何至于输在姜何手上那么惨?不过往者俱已矣,多想无益。


虽只是短短一瞬,却还是让樊周的眼前一亮。自古以来若双方陷入势均力敌的苦战,决定胜负的便只在一线之间,而且机会稍纵即逝,关键在于谁能更快把握住这一个瞬间,谁就能扭转乾坤。


现在樊周的棋心明显的察觉到了这一关键,心驰电转间已有了计议:崔金焕短短数日内历经大败大悟,大起大落后心境驱于平和,使得长期因为无敌而停滞不前的化境棋心再有进境,达到“无为”境界,临敌不变,宠辱不惊。自己心性好强,绝不肯示弱于人,以“无为”战“无为”好比避短击长,长久下去更是得不偿失,不如发挥自己争强好胜的性格到极致,尽起攻势 ,以“有为”战“无为”,说不定能逼出另一番效果来。


主意既定,樊周也不再含糊,棋中局势刹时分作两股,一股继续陈兵列阵,稳若金汤的档住崔金焕越来越重的攻势;另一股犹如疯了一般,不顾一切的往崔金焕棋阵最深处穿插。棋中战况终于变得激烈起来,从先前隔山打牛的情况演变成为相互穿插、短兵相接的白刃厮杀。崔、樊二人亦开始提子连环,那处于锋口刀尖的黑白子间虽混战不堪,却始终没有一方能五子一线。这“有为”战“无为”的策略果然打出一番众人都不曾想的效果。


崔金焕比先前更为愕然,他显然没有料到樊周会有如此打法。


笼统来说樊周可能是借鉴了先前江天津的棋路,但是却又和江天津有着天壤之别:最大的不同是江天津棋路虽然霸烈,却是前方来势汹汹,后方余力不足,难以维继。只要守住前几轮攻击,其势自然不战自解;而在樊周刚才的攻势中透显出的战意早已超出了霸烈的范畴,或者说那已根本不能再称为休身养性的“棋意”,而是只有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才可能现出的“无匹杀意”。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崔金焕不知道,但面对樊周的棋,就犹如面对着数十万杀意无边的凶兽的真实感觉如夜半梦魇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惧了,他的棋心也由一种莫名其妙的畏惧而开始蔓延,好容易保持的止水境界竟因为这样一个理由再次破了。


然而,面对情势异常的崔金焕,樊周却没有进击,只是呆呆坐在那里看着棋盘,然后有点懊恼地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盂中,叹了口气说道:“你赢了……”


崔金焕正讶异樊周为什么在将欲取得胜势之时说出这句话来,忽然发现自己左盘边角处五粒黑子赫然已经连成一线。想不到如此精彩的棋局竟在此处嘎然而止,心下早已生出万分的惋惜和遗憾,很不甘愿地说道:“樊小兄弟,这棋不算,我们接着比……”


樊周摆了摆手:“不比,不比,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里有作不得数的,我樊周什么都赖,就是不会赖帐。”说完站起身来,朝四周朗声说道:“诸位,刚才樊周已经说过,三场比试我若输过一场便按大家的意思做。现在我已经输了,这《天局神谱》……”


“臭小鬼,是你自己只管输你自己的,可不要扯上老夫的《天局神谱》。”樊周刚说到《天局神谱》,一个浑厚的老声已从烟雨阁内悠然传出,不但苍劲有力,更让场内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闻声识人,樊周脸上闪过一阵为难,委屈地小声叫道:“师父。”这声音虽然很小,却还是叫旁人清楚的听了去。适才听得樊周亲口说出《天局神谱》,几乎让在场所有人喉咙里都咕嘟一下,后来听到烟雨阁内竟然传出人声,不觉一阵愕然,再听到樊周的这声师父,大家心中立时雪亮,晓得阁内之人必然就是玄云禅师所说的《天局神谱》的主人,不禁心中犹然多了一分敬意,都撑直了头颈不住往殿阁方向望去。只恨那殿门紧紧闭着,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听那老声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下来,淡淡说道:“你这孩子,弈棋落子,其间胜负本就是稀疏平常,当年老夫棋战天下,不知输过多少回,哪像你这小子,受点折辱就颓丧至此?”


众人听了心头一紧,纷纷猜测多年前的棋坛何时出过这样一位人物。


樊周脸上更是委屈,似有些赌气说道:“樊周无能,辱了师父威名了。”


那老声却突然大笑起来:“别当老夫糊涂,你这烂小鬼与当今世上棋界高手连战两场丝毫不现弱项,该是扬名天下才对,哪里辱得了你师父这点名号?只是这《天局神谱》牵涉重大,断不能如此轻率了事的。这样吧,这第二场权当打和,崔先生可以先行进来,不必再多言。你已一胜一平,剩下的一局你就与外面的姜何小子比过一场,这回可要全力以赴了。”


“是。”樊周轻声应道,尤其是在听到那“全力以赴”四字时,早在心里笑得开了,脸上立时又恢复了先前狡黠自信的笑容。


众人听了这话,当然晓得老者说话已经点明第三场对局者为姜何,自己这些人自是无望了。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因为樊周的实力已经摆在那里,也不能说是老者偏袒徒弟,贸然出头只会蹈江天津覆辄。既而只好全都望向崔金焕,对这个场中第一个能有幸见到《天局神谱》的绝顶高手,不知是该羡慕还是嫉妒。


崔金焕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当然不认同樊周这莫名奇妙的认输,尤其还是在他的守势刚被攻破的关键时刻,要他接受这样的胜利还不如给他两巴掌;但他也绝不愿就此放过得见《天局神谱》的最佳机会,“棋行天下,无上争皇”的局谱对他同样拥有致命的诱惑力,尽管他本人已经做到这一点很多年。


阁中老人的平局议论无疑是给了他一个下台阶的最好理由。


“崔施主,请随老衲来。”玄云禅师得到阁中老人的允诺,走到崔金焕面前行了一礼,作了个“请”的手势。


崔金焕面含微笑,也不作推持,大大方方地随玄云禅师而去。陪走至门前,玄云禅师等人均停住脚步,再向崔金焕颔首道:“恕老纳不便相陪,施主请自行进去吧。”


崔金焕虽然心中诧异,也不便多问,点头回礼,抬手推开殿门,一步跨了进去。


场外众人此刻的心全都提到嗓子眼,全都禁不住向殿内张望,可惜除了觉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外便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当玄云禅师等将殿门掩上时,崔金焕只觉眼前一片昏暗,等眼睛有点适应后方才发现这殿中其实很宽敞,殿阁正中立柱之上附了半幅对联,走近一看,上书“烟雨阁下风满楼”七字,想是多年没有休整过,已经破损不堪。殿边的几尊佛像也似很久没有打扫,积了厚厚的灰尘。


正东张西望时,忽听得楼上传来一声:“到上面来。”崔金焕这才回过神,四周转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殿角的楼梯走了上去。没想到脚步刚一立定,便听见前头传来一声悠然叹息:“果然是崔小友,当年幽谷一别,却能在此时此地重遇故旧。难得,难得。”


崔金焕听到“幽谷”二字全身为之一凛,猛然抬头陡见面前一位白发老者,脸色早已大变,颤声叫道:“是你?”


“不错,是我。”老者有力地点了点头,既而赞道:“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二十年不见,你竟能有如此气度成就。好!好!”


听到老者说自己的“好”字,崔金焕却是闪过几分凄然,向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小子无能,败在前辈高徒手上,让前辈大失所望了。”


老者见到崔金焕如此模样,不觉爽朗地哈哈一笑:“二十年前,你与我那樊周小孩一般机灵,讨人喜欢,怎么今日也变得如此迂腐起来。樊周小孩虽然聪明,却未曾如你这般经过历练,最多只不过比你多学了几层技法而矣,若你见了《天局神谱》之后,就自然不会再输于他。”


“前辈……”崔金焕刚要再说什么,就被老者打断。


“你也且莫高兴,我之所以迟迟不肯拿出《天局神谱》并非因为我小气,而是其中机缘造化实在太过蹊跷。我虽允你参阅《天局神谱》,但也许于你是祸非福,至于能参悟多少,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请看下章《姜樊决 风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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