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记忆深处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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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总是盼望父亲的归来。

父亲是个煤炭工人,常年在外地工作,每年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回家和家人小聚几天。父亲每次回来,总会给我带很多东西,有我最爱的小皮鞋,国花(五角星,因为经常在国旗和军帽上看到,所以我们都叫他国花),还有矿山上一些废弃的垫圈,我把它们拿个罐子装起来,摇得“咣当咣当”响,然后又把他们倒出来,一个一个的当着父亲的面从一数到一百。这时候,父亲就会把我抱起来,把我的小脸蛋往他的脸上湊,边亲边说:我的小伢子会数数了。而我每次都会被他的胡子扎的哇哇叫。晚上,我会緾着他,讲那我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关于树口那颗大树里里面的大蛇的故事。

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多方奔走,我们一家跳出农门,迁入了父亲所在的单位。虽然一家六口全挤在父亲那两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宿舍里(有一间还是向父亲的同事借的),但全家都很开心,尤其是父亲,整天笑呵呵的。我则每天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穿梭于父亲和他的同事之间。每天一大早,父亲就起床了,去食堂买来稀饭和馒头,放在桌上,然后就出上班了。如果他买馒头回来的时候我醒了,他就会走到床头用他的胡子扎扎我的小脸蛋,把我扎得哇哇叫了他才笑呵呵地去上班。

父亲工作的地方是在井下,工作环境很恶劣,也比较危险。矿山上时不时有点大小事情发生,母亲整天为他提心吊胆的。好在父亲工作认真,小心谨慎,每天一下班就回家了。

我六岁的时候,单位给我家分了家属房。父亲把家门口的一块小地开恳了,带着我在上面种了些花花草草,还种了葡萄,搭了葡萄架。我们一家就这么开开心心地过着。

我开始读书了,由于父亲所在的矿井离矿机关本部有五六里路,而矿子弟学校也设在矿机关所在地,所以我读书就成了件麻烦事。父亲每天一大早就先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到学校,然后再回来上班。下午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骑着车把我从学校接回家,我每天坐在车后座上:“冲啊”。就这样,一直冲到了三年级,父亲才开始不再是每天这样频繁志穿梭在学校和矿井之间了。

学校开始规定每天必须写日记了,头一次写日记,我不知道怎么下笔才好,就问父亲,父亲就说:“日记就是写每天身边发生的事情,比如说:你今天放学回家,不是看到一条牛在吃红薯腾,你去把牛赶走了。你就把这件事写下来就好了。“我的第一篇日记就这样完成了。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父亲和母亲正在吵架。这可是少有的事。母亲看见我回来,一把搂住我,对父亲说:你看看细伢子每天走这么远的路上下学,你就忍心吗。“原来,因为父亲工作比较突出,人缘又好,矿里决定把他上调到矿本部机关。可父亲却一口回绝了。说他在矿井上班很开心,每天坐在办公室太闷了等等。母亲因此才和他大吵了一架。我和姐姐知道后,也为父亲不顾我们每天上下学走路有多辛苦,为什么不调过去而差不多整整有一个星期没理父亲。但倔强的父亲还是坚持了他自己的想法。

因为不肯上调至机关,加上父亲年亲又大了(父亲四十多岁才得了我这么个儿子),单位决定让他退休。眼看还有几个月就到退休时间了,工作了大半辈子没出过事故的父亲偏偏就在这时出事了。

那是一个下午,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父亲正准备上地面来,突然接到通知,井内瓦斯泄漏超标,要求全体人员马上全部撤离。因为父亲是当班生产组长,所以他马上掉头往回走,通知其余人员撤离。好在只是泄漏,由于措施及时并没有发生爆炸。父亲因此拣回了一条命,但由于瓦斯中毒还是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才出院。出院后,母亲又和父亲吵了一架。母亲说父亲:“你怎么就越老越蠢了,要你调到机关舒舒服服地坐办公室你不去,偏偏要在这里下井。知道瓦斯泄漏你还往里跑,你当你有多大的官啊。你要是没了,丢下我们一家可怎么过啊。”父亲这次没有和母亲吵,只是一个劲的笑,说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了。晚上,母亲还在喋喋不休,父亲就把我带了出来,边走边说:“我们俩到外面玩去,别和你娘一般见识、她不知道,要是我当时我不马上进去,里面还在操作,机器产生的火花随时有可能使瓦斯爆炸,那死的人可就多了。咱别和女人一般见识,出去玩去。”

父亲退休了。所在的矿井也因周边私人小煤窖乱开采,由于安全的原因而不得不关闭了。矿里为了安排工人的生计,投资在矿井上建了个电解锰厂。父亲也被反聘回去当了车间主任,可父亲也因此差点再次丢掉了生命。那一天,厂里来了一罐氨气,由于卸车的时候不小心,把阀门给撞了。氨气马上“吱吱”地泄了出来。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消防队的时候,父亲拿一块湿毛巾护着口鼻,拿着一个扳手就冲了进去把阀门给关闭了。母亲为此又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并因此不准父亲再跨进厂区一步。

不上班了,父亲很轻闲,经常出去钓钓鱼,黄昏的时候出去散散步。但这样的日子过了并不太久,父亲的脾气开始越来越爆燥了,动不动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还频繁地上厕所,有时一去就半小时。细习的母亲开始有所察觉了。一次父亲刚上完厕所出来,母亲就跟了进去。从厕所出来后,母亲脸色很难看,拉着父亲马上就要去医院,原来母亲在父亲的大便里发现了成堆的於血。开始父亲死活不肯,后来实在拗不过母亲才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全家都蒙了。父亲患了胃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并引发大面积地胃出血,必须马上手术。

当父亲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们全家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整六个小时,父亲终于出来了。医生告诉我们,父亲的整个胃全部被切除了,能不能保住命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只要癌细胞没有扩散就还能再活个三五年。

时间在煎熬着我们,我每天放完学就直奔医院,我们一家人整天守候在父亲的周围。父亲的病并没有好转,整个人已经瘦的不成人样了,再后来,医生化验时已经在他身上抽不出一滴血了。医生说对我们说:没希望了,能活几天就算几天吧。

要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那一天,我正在上课,表姨父来到了教室,要我快点去跟他去医院,说我父亲恐怕不行了。到了医院,

父亲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里喃喃地在说着什么。见到我来了,母亲赶快把我拉了过去,把我的手放到父亲的手里,”伢子来了,你可以放心的去了,我一定将伢子养大成人。“

父亲就那样去了,那年我十一岁。我没有哭,也没有太伤心,我一直认为父亲还在我身边,我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会是真的。

办完了父亲的葬礼,我又去学校上学了,放学好回家,我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可心里却异常的烦燥,我将本子全撕了,哇哇地大哭了起来。母亲走了进来,抱着我的头也哭了起来。我到这时候才开始明白,最爱我的父亲已经离我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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