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连载——《大隋王朝》第一卷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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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卷 开 皇 风 云


第一章 木兰从军


(一)


波涛般汹涌的黑云翻腾于铅灰色的天暮之顶,云与云的接缝处不时有惨白的光影无声闪过。稍倾,隆隆沉雷呼啸而来,追逐着闪电的背影,疾驰向更为幽暗的远方。

当第一批碗豆大的雨点儿猛然砸落下来的一瞬间,木兰才荒乱的想起自己没带任何防雨的用具,哪怕是一顶小小的斗笠都没有。在此之前,她的思绪一直沉浸在某种凝固地,近乎无法流动的乡愁之中而无力自拔。无论是天边那耀眼的闪电还是耳畔轰鸣的雷声,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夏末秋初的雨,已带有丝丝寒意。它们就象一些恶毒的箭镞,从衣领甲缝以及一切可以渗透的空隙处刺向肌体,再透过毛孔继续深入,沿着各条血管经脉透骨而入,强行抽取体温,塞入冰冷。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却又无可奈何。至少木兰是这种感觉。本已单薄的她,更无力抵御这种强横地侵夺,失守只在旦夕之间。

“要是连寿阳的城垣都没看见,就被冻死在半路上,那可太丢脸了……”

头脑之中蓦然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心情就被无限的悲哀淹没了。她的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想到家中白发苍苍的父母和尚未成年的弟妹。如果不是有着这样的牵挂,身当花样年华的她也无需踏上这条充满艰辛颠沛,且前途更是吉凶莫测的从军之旅。如果这时父亲在面前的话,她会毫无保留地将身子投入那熟悉的怀抱,哭诉自己所经历的一番坎坷。雨水从头盔的边缘滑落,淋湿了她的脸,混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起向下,再向下,直落在马背上。

那匹不怎么壮实的畜生的耐寒力并不比木兰强多少,它也在哆嗦,勾引出跋涉的疲倦来,脚步愈发放慢下来,不久后几乎是寸步难移了。木兰已顾不得它了,在涕泗滂沱的大雨中,眼泪也涕泗滂沱。她的全身也在同时颤抖着,这一半是因为寒冷,另一半则是由于恐惧。

忽然,模糊的视线中闪出一团黑色的影子,同时传来一个浑厚清朗的男子声音:

“小兄弟,快带上它!”

随着这声音,木兰的肩头和后背同时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是一件蓑衣,在身上披着。而在略略擦拭眼中的水雾,恢复的视线中出现在的是一顶斗笠!在木兰的时代里,这是最标准的防雨工具了。蓑衣很厚,估计有三层草编织起来的,而且编织人的手艺更精巧,不仅严密,更十分轻巧,草枝不像刺猬那样向外伸张。

“快带上吧!”

那个男声又再催促,声音并不响亮,其中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使得木兰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

她正要解开那条把头盔固定在头部的搂颌带,却又被男声再度指挥而改变了行动。

“这顶儿是活的,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剩下的圈子往头盔上一扣即可。”

果然,木兰很快就找到了位于斗笠内部的那条横穿的竹子,按照对方的指示轻轻一拔,中间的帽顶就和竹圈脱离开来。竹圈的大小正合适,使得木兰很快就摆脱了雨的侵袭,可是对方就完全暴露在铺天盖地的大雨之中。

隔着如烟的雨幕,木兰隐约看到了一位身材高挑,体格健壮,身着军官服饰的男子。

“呃……多谢……”

木兰这才想到要和对方道谢。可是话刚出口,就被对方不容置疑的问题截断了。

“小兄弟,你也是去寿阳从军的吗?”

“是。”木兰应声道,随即又腼腆地补充了一句,“我掉队了……”

“哦!”男子看了木兰一眼,就找到了困境的症结所在,“你的马走不动了,这样下去可到不了寿阳。”

木兰迟疑着,不知道对方是何意图。难道还要和自己换马吗?那也未免……这个念头还未完全形成,对方已经抢先发布了又一条命令。

“我们调换坐骑吧,这样可以走快些!”

“这……怎么好意思……总是被您照顾……”

“哦?是这样吗?你打算现在就报答我吗?”

“呃……以在下目前的状况,还无能为力。但是……”

“既然是容图后报的想法,那么现在无论是欠一份还是两份情,也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吧!”

听到这样的解说,木兰在心中好不容易准备下来的一番道谢也就无从说起了。

“现在可以先向您行一个谢礼吗?不然……”

“会无法安心吗?没那回事儿!” 男子简捷地挥着手,留给木兰一个开朗的印象,“好啦!不要再让推辞和客套继续耽误我们的时间!”

又是不容置疑的口吻。木兰想,这个男子肯定时常发号施令。但,这种气度却并不令人讨厌。至少,听众会了解,对方的命令都是出于对自己的好意。

木兰迷迷糊糊的就和这个男子对换了坐骑。那果然是一匹膘肥体壮,神骏非常的好战马。而配备的鞍骣嚼环乃至脖项下的在雨中依然锃亮的黄铜马铃,都显得那样美观舒适。较之木兰原来的那匹马和那套普通士兵用的破烂马具,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一定是位军官,而且军中的上位人物吧。”

木兰猜测着,这才想到自己受了人家这么多关照,却连对方的长相都没看过。

“真是狼狈地失礼啊。”

木兰有点脸红。这才仔细打量起业已骑上自己那匹驽马的男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清晰,五官明快的美男子面孔。虽是位神态雍容年轻的贵公子,但态度中却透出与其年龄所不相称的威严。

直到此时,木兰才发现对方原来也只有一套蓑衣和斗笠,也就是现在归自己使用的这一套。在让出了仅有的雨具后,他的身上已经和木兰一样湿透了。然而,由于那种威严之姿的存在,却丝毫不减其夺人的风采。

萍水相逢,即受其赠予衣帽和宝马的恩义,这叫自己何以为报呢?

——以身相许?

这个不期然冒出的念头闪过心间的时候,木兰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上。幸好她的脸在寒雨之中早已冻的通红,因此倒也不担心被对方发现。木兰垂下了眼皮,感觉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简直是在沾这个美男子的便宜。

且不论双方家世的差距有多远,单凭相貌,自己已经远远无法和对方匹配。即使是在木兰的家乡——那个黄河边上的小村庄里,她的容貌也不是首屈一指的,能够勉强不落入嫁不出去的丑姑娘行列,已经很满足了。再加之常年务农形成的粗手粗脚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使得她虽然身材单薄,但化妆为男子之后还是成功的骗过了征兵官吏的眼睛,顶替父亲的名额加入这次隋朝为征服南方的陈国而进行的大征兵行列之中。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子一边调教着几乎要瘫倒的木兰的坐骑,一边发问道。

“花木立。”

木兰是顶替弟弟的名字从军的。弟弟才十四岁,根本无法代替父亲从军。此外,还有一个妹妹,叫又兰。

“木立?”

男子稍稍玩味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没找出什么可以夸奖的成分,于是摇头道:“不好。没什么讲究,而且拗口。可有表字?”

木兰摇头的时候,看到雨珠连续不断的从男子的鬓发滚下。

“那个……还是……”

男子看出木兰有意把蓑衣和斗笠奉还自己,立刻坚决地说道:

“不要再推让。这点雨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其实,雨势还在增大,就象天河开了一道口子般疯狂的倾泻下来,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同时,空气里的温度也在急剧下降,木兰和那个男子对话的时候,口中都会呼出一团淡淡的白气。

“说啊,你的表字是什么?”

“没有。”

“哦,是这样。”男子微微沉吟片刻,“请问贵庚几何?”

“十八岁。”

木兰对军府负责征兵的校尉就是这样虚报年龄的。其实,她今年刚满十七岁。

“朝廷不该让这样瘦弱的人参军。”男子叹谓着,随即话锋一转,“虽然比我小一岁,但终究已是成年人啦。如果不觉得冒昧的话,就由我奉送兄弟一个表字如何?”

“求之不得,只是会不会过于麻烦?”木兰迟疑道,“已经很麻烦您了。”

“彼此同在军旅,若连袍泽之谊都没有,上了战场又怎能互相依靠。既然我大你几岁,你一切听我的便好,其余一切都不必想。”

“是。”

在对方命令式的语气之下,木兰也唯有喏喏而已。

见木兰听话的态度,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男子汉的表字,一定要响亮清楚,让别人听过一次就难以忘记。”说罢,他沉吟片刻,又道,“我们边走边想吧。”

木兰这才注意到,当二人对话的时候,自己那匹驽马已经在对方的调教下重新恢复了活力,看样子竟是能够再次驰骋。这情景令木兰愈发惊叹,

“请问,是怎样做到的?”

那男子微微一笑,却不做答,只是将手中的鞭子轻轻一挥,却不是击向马股,只是在马的眼前晃了个影子,虚空之中传来清脆的鸣响。那马却比被鞭饬更加的听话,竟自冲入前方的灰白色雨幕之中。

“小兄弟,想要个响亮的表字就要跟上来哦。”

因着对方爽朗的声音所感染,木兰的身上气力渐生,而她乘坐的战马也为主人的声音所惊动,开始不耐烦的刨动四蹄,踢地湿泥飞溅。

“来啦!”

她回应着,气息急促。双手刚刚抓住缰绳,坐骑已长嘶一声,猛地窜出,追赶自己的主人去了。这一刻,木兰感到胸前象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猛推,身子倒仰着,险些落马。她连忙死死抓住马缰,身子尽量前倾,紧贴住马脖子。

开始狂奔起来的战马化作一支奋力突刺的长矛,瞬间就洞穿了雨的重重帘幕,迎着轰鸣不绝的迅雷厉闪,疾驰……


(二)


隋文帝开皇八年,即公元五百八十八年十月的大雨中,化名花木立的木兰终于追上了那个不知其名的男子。

“冒昧地请教,您的名字是……”

木兰喘息着问,为自己这迟来的问候而暗自惭愧。受了人家很多恩情后,若还不去请教恩人的大名,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那个男子却没有回答,反而问起木兰家乡的情况。

“哦,是阌乡吗?和张须陀是同乡呢!”

“张须陀?”

这个陌生的名字令木兰有些茫然。

“不知道吗?”男子的谈性并未因木兰的茫然而减弱分毫,“你早晚会知道这个人的!虽然他现在不过是一介地方小吏,但我认为他有着古之循吏的宝贵品格。因这种品格,他迟早会成为大隋的栋梁!”

在男子侃侃而谈的时候,木兰又开始怀念起自家那面水背山的家园。在从军之前,自己每天出门进门,并不感觉眼中的那座大山有多么苍茫巍峨,流过脚下的小溪又如何潺缓清澈,空气应该和其他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同。总之,在过去的十七年岁月之中,仿佛没有太多值得纪念的东西。然而,此时此刻,在异乡的冷雨之中,这些场景竟然产生出一些小小的触角,柔软而又清晰地从各种方位探出来,骚扰着木兰的心,让那里又酸又痛又复几许沉重。

“阌乡是女娲炼石补天,黄帝铸鼎乘龙的神圣之地!”

男子用抑扬顿挫的声调称赞着木兰的家乡。随着他的叙述,那些上古先人们在那被秦岭与黄河所包容的土地上披荆斩棘,建功立业的风采超越了雨的界限,从遥远的时空中走出,在木兰的眼前熠熠生辉。

“哈哈,你和王士治是同乡呢!这样对我们征服南陈的战争是个好兆头呢!”

王士治的名字叫做王濬,士治是他的表字。史书上记载他是弘浓郡湖县的人。湖是阌乡的古称。当王濬出现在中国历史舞台之上的时候,著名的三国鼎立时代已经进入了尾声。北方曹魏的权臣司马昭发动了吞蜀之战并彻底灭掉了蜀国后死去,他的儿子司马炎就废黜曹魏的末代皇帝,并决心灭掉东吴,统一中国。也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善于指挥水军的王濬担任了从蜀国故地出兵的西路军主将。他制造了巨大的名叫楼船的斗舰,沿长江顺流东下,突破了敌人设下的横江铁锁,率先逼进都城建业,迫使东吴的皇帝出降。大约是联想到现在隋军的对手南陈的都城建康就是当年的建业,而如今隋与陈直接的位置也大致相当于晋与东吴,因此引发了男子的一番快意。

当然,这些事情对于木兰而言,属于久远的过去。眼前的战争会以怎样的形式来展开,木兰也不关心。她只是希望能够早点取得胜利,而自己也不要战死,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家和父母团聚了。除此之外,如果说还有什么心愿的话,那就是这位对自己有恩的男子也能在战场上平安无事。

现在,这个人在木兰的眼中不仅是应该感激的恩人,更是一个必须尊敬的奇人。他的见闻和口才都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在与他相遇之前,木兰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故乡还有如此精彩的人物和故事。出现在冷雨寒雾之中的他,竟似有拨云见日之能。

“阌乡啊,豪杰辈出之乡,英雄用武之地!”

不知其名的男子用高亢清越,可裂金石的长啸结束了自己的一番评论。随着尾音的余韵消失于嘈切的雨声之中,木兰的心却彷佛失落了什么似的。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声音竟然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意。

如果能够就这样一直听着他的声音,那是一件多么舒服的事情啊。

数滴冷雨从斗笠沿上溅开,打在木兰的脸上,使她骤然惊觉到自己又在想入非非了。脸红是难免的,心情却更加复杂。如果真的喜欢上另一个世界的人,无异于是在为自己导演一场悲剧。

“你是阌乡人,姓花?”

木兰不知男子为何突然重复起之前的问题来,唯有点头。

“哦,那花弧是你什么人?父亲吗?”

“正是。”木兰心中微微一惊,“您认识家父?”

“不认识。但是若问谁是当年韦孝宽大将军麾下首屈一指的勇将,大隋朝却无人不知。”

对方的回答令木兰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下来。在木兰的记忆之中,父亲不过是一个平常的老人,虽然也隐约知道他曾经有过一段军旅生涯,但对于木兰而言,却是一些经常令他在阴雨天里全身痛如刀割的内外伤。每当看到父亲因旧创复发而脸色惨白,全身颤抖的样子,木兰就会十分难过,更加痛恨战争。因为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维持全家生计的重担几乎全部落在母亲的肩上。刚刚六十岁的父亲,看上去比七十岁还要苍老;五十出头的母亲,已是满头白发,双鬓斑驳。在木兰看来,战争的全部意义就是父亲的痛苦,母亲的操劳,全家的困境。战争,是个吞噬全家幸福的大恶魔。

“你父亲是个大英雄呢。”男子快活的说着,“当年跟着韦大将军死守玉璧,活活气死了奸雄高欢。”

虽然对战争充满了厌恶,但是能够从别人口中知道父亲的过去,这对木兰而言,却又别具一番吸引力了。

那场大战发生在四十二年前(公元546年),那时,隋朝还未建立。在中国北方的大地上,有两个彼此敌对的国家。它们都是从曾经统一北方的北魏帝国之中分裂出来的,又各自宣称自己是北魏的正统继承人,都不肯放弃魏的国号,因此后人根据各自所处的地理位置,分别称之为东魏和西魏。然而,无论东魏还是西魏,虽然皇帝都是北魏的帝胄,但真正的权力却操控在权臣的手中。高欢,就是东魏的实际执政者。而韦孝宽所追随的则是主宰西魏国事的宇文泰。

当时,韦孝宽三十七岁,官拜并州的刺史,玉璧的城堡正是官署所在地。他到任未久,高欢就率领着几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当城里的守军听说西魏武名轰传的大丞相亲自勒兵来战的时候,无不面色骤变,心意惶惶。只有一个刚刚入伍不久的少年勇敢地站出来,声称愿打头阵。他,就是木兰的父亲花弧,时年十五岁,比此时的木兰还要小上两岁。

“哦,很有勇气嘛。”

对花弧露出的和善笑容还未敛尽,韦孝宽却突然对着部将生气的喝斥起来:

“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送上战场?”

“可是,他已经满十五岁啦……”

部将怯生生的回答。按照那时的军法,从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子都是壮丁。有时,打起大战来,这个上限会放宽到六十岁。

“不行!决不行!”韦孝宽怒气不息,“快把他送走,趁敌军还未到来。”

听到这番对话,花弧的脸上涌起一团殷红的血色。他二话没说,气乎乎的跑出刺史大堂,直接走到院子里的军旗下面,猛然将它从地面上拔起,用单手高举着,在庭院之中疾走了一大圈,又迅速的左右挥舞了几圈。

那面军旗高有三丈,红木的旗杆加上镔铁铸就的旗顶,足有二百斤左右的分量,在花弧的手中却轻若无物。这一幕场景,直看的在场众人咋舌不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花弧猛然将大旗重新顿在地面上,始终空着的另一只手插在腰部,对堂上的韦孝宽大声问道:

“刺史大人,请问在下是否可以留下了?”

至此,韦孝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富于勇力的战士。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道:

“是我不好,小看了你。以后,这面大旗就由你来执掌,好不好?我还要把自己的铠甲送给你。”

“玉璧之战”开始了!这是南北朝时代一次重要的战斗,以高欢大军展开壮盛的阵容,对城壁发起攻击而展开!

这座位于今天山西省西南部的要塞,历来是东西两魏之间的必争之地。因此,高欢才不惜动用大军来攻打它,从而打通进攻西魏腹地关中的通道。在他看来,自己身经百战,军队又多于对方几十倍,即使不能一蹴而就,只需连续不断的发动强攻,微薄的守军也支持不了多久。因此,当他伫马于本阵之前,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们推动高大的楼车与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壁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只有胜利者才会拥有的微笑。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军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抵抗。玉璧的守军彷佛与城壁融为了一体,面对东魏军如潮的攻势,竟然一步不退。那面绣着守将姓氏的“韦”字大旗从开战的一刻,就始终不曾离开城壁的最前沿。

西魏的士兵们一看到那面大旗,就会联想到那位名叫花弧的豪勇少年,身体上因连番恶战而产生的疲倦和伤痛就会一扫而空,再度精神百倍的投入战斗之中。在韦孝宽高明的指挥下,无论高欢使用怎样的战法来发动攻击,都被一一化解。双方激战五十天,东魏军死伤七万,硬是寸步难进。进入十一月末,北方的冬天降临了,眼见士气低蘼的部队在严寒中发抖,高欢急怒攻心,终于病倒了。至此,东魏无力再战,只得撤兵。作为胜利者,韦孝宽和花弧也因此一战而威名大盛。

“你父亲真是少年英雄啊!”

在一声感叹之中,男子结束了他的讲述。听的出,他的人虽在此,心却已飞向了那个充满华丽血色的乱世。


(三)


四十二年的岁月中,朝代更迭之速就象上元节的走马灯一样飞快地旋转变幻着。当年相持不下的东西两魏在玉璧之战后不久,分别被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和高欢的儿子高洋所取代,变成了北周和北齐。公元五百七十七年,玉璧战后二十一年,北周终于消灭了北齐。又过了四年,也就是公元五百八十一年,当今的隋文帝以外戚权臣的身份夺取了北周江山,变成了大隋的天下。

从登上皇位的第一天起,文帝就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消灭南方宿敌陈朝的战略。屈指算来,自西晋帝国覆亡至今,中国大陆处于分裂状态的时间已将近三百年。亡国的汉人成群结队的逃往长江以南,建立新的帝国;至于那些代替了汉族统治着黄河流域的游牧民族,在经过一段盲目破坏行为之后,逐渐接受了先进的中原文化,也开始建立具备中原特色的帝国,比如北齐和北周。后世史家将这一时期称为南北朝。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基于这个先哲提出的口号,隋文帝不想再让自己的帝国仅仅作为北朝的一部分,他要将自己的统治推广到整个大陆上,成为当之无愧、独一无二的中华帝国皇帝!

然而,在过去的三百年间,南北双方都曾不止一次的发动过大规模的彼此侵攻,却均以徒劳无功收场,这其中也包括隋文帝曾经侍奉过的北周。因此,在意识到必须接受前代教训后,他才不惜花费了八年的时间进行统合整备和精心谋划,时刻关注着南朝内部的动向。

那么,文帝的对手又是怎样一种状况呢?

陈,是南北朝时代相对于北朝而存在的南朝国家。它与隋朝之间大致以长江为界,其领地相对于三分之一的古中国版图。当北朝分分合合的时候,南朝的政权也先后变换了宋、齐、梁、陈四代。

现在,坐在陈朝帝位之上的是一个叫做陈叔宝的男子。史书上关于这个男子的评价是“合格的文化人,懂得生活情趣的贵公子,但就是不象一个皇帝”。娇生惯养的经历使他从不知艰辛为何物,毫无顾忌地挥霍着父辈留下来的江山社稷,把天下当作个人的游乐场,兹意放纵、享乐,完全不顾百姓的感受。那么,被如此之人所统制的国家以及国家里的百姓,其痛苦和不便也就可想而知了。正是看到了这一点,隋文帝才下达了对南陈的征讨令,动员了五十万以上的将兵,力求一举成功,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

“凡是被征召的士兵,必须在十月底之前前往寿阳集合!”

一纸由隋文帝亲自签署的命令经由无数人的手,传向隋帝国的四面八方。这其中,也包括木兰的故乡——阌乡县。

做为玉壁成名的勇者,木兰的父亲花弧虽然早已解甲归田,但他的名字依然被朝廷保留于军籍册上,自然难以摆脱这样一场大的征发,除非他已经病得起不来床或者死掉。在此以前,他为了避免骚扰,刻意隐藏着自己那些辉煌的过去,但现在,他不得不面对无情的征召军牌。

“这就是军牌啊。”

把玩着沉甸甸的黄铜牌子,木兰感到十分新奇。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东西会将怎样的命运带给自己的全家。直到父亲叹息着说出“接到这东西的人就要上前线”的话语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最为痛恨的战争恶魔已经把魔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

“孩子他爸,你给朝廷打了那么多年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难道还不能被放过吗?”

听到母亲哽咽的声音,木兰感觉头顶上的天都要塌下来了。她瞪大了惶惑的眼睛,木然看着父亲艰难地挪动身子,从家中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副有很多凹痕和擦痕的破旧铠甲来。

“不行!孩子他爹!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去啊。你这样的身体,只怕走不到半路上就会送命呢!”

母亲哭叫着扑过去,抓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曾经在玉璧城头挥动巨大旌旗的强力之手,现在却连妻子的控制都无法挣脱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哀。

“本来以为改朝换代了,天下就能太平,谁知……”花弧叹息着,“即使是仁君,也无法拒绝开疆拓土的功业诱惑啊!”

木兰静静地听着父母的对话。她知道,父亲在议论当今的皇帝。

隋文帝姓杨,名坚。“文帝”并非他生前的自称,而是由后人给予的庙号。被授予“文帝”庙号的人,是“把繁荣、幸福与和平带给百姓的皇帝”。是对富有良能出色政绩

从中国历史上看,能够得到如此评价的皇帝并不算少,但其中能够给予后世以深刻记忆的只有这位隋文帝和之前的汉文帝。

汉文帝是一位节俭宽厚,善于治国的好皇帝。据说他平时在皇宫里穿著的衣服,都是用最廉价的黑木棉料子做成的。他和他的儿子景帝共同开创了被后人争相传诵赞评的盛世——“文景之治”,使汉朝的百姓享受了长达六十年的幸福生活。即使是这样,他的声誉却依旧不能与隋文帝相提并论。

按理说,汉文帝是汉朝合法的继承人,他的继位得到了从大臣到平民的一致拥戴,可谓实至名归。隋文帝却不是这样,他取得帝位的手段纯属非法的政治阴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篡位。然而,这种上位者之间的争斗和变革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无关紧要。百姓们所关心的只是新皇帝和新国家能不能给自己带来更好的生活。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让多数人满意的变革。

继位的第一年,文帝就着手废除冗肿的旧官制,建立了卓有成效的新制度。为制止“用人惟亲”的弊端,建立了以科举制度为核心的人才选拔制度。同时,他还废止了北周的苛烈法律,颁布了较为宽厚的《开皇律》新法,赢得了各个阶层的广泛欢迎。在第二年和第三年,他又下达了均田令,宣布减轻百姓的徭役,重新核定了户籍,鼓励生产,增强了国力。虽然木兰一家无从测知这些属于宏观层面上的事情,但家境相对于前朝北周有所改善,却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全国有那么多的人要被征发,官府怎么会独独放过咱们一家呢?还以为太平盛世不用再打仗了,想不到……”父亲的目光落到三个孩子的脸上,里面透着忧虑,“木兰和又兰都是女孩,木立还小,我若不去,还有谁能代替我呢?”

“让我代替父亲大人去吧!”

怔立许久的木兰突然说话了。起初的声音并不大,以至于父母都没听见。直到她抢在两人之间,握住了父亲的铠甲后,才引起了二老的注意。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中,惊怒多于诧异,可见木兰的话给予了他不小的刺激。随即便喝斥道:

“不知轻重的胡说些什么呀?你以为这是去赶集吗?你知道什么叫打仗吗?”

母亲也在一旁焦虑的劝说着:

“女儿,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呢!哪有大闺女上阵打仗的道理?”

“怎么没有呢?”木兰反问道,“再古代的我不知道,可是潘将军和荀灌娘却都不过是一、二百年前的人吧?这可是父亲大人亲口给女儿讲过的。”

潘将军是北朝魏之名将杨大眼的妻子,荀灌娘则是东晋宛城太守荀崧的女儿。前者是追随夫君驰骋疆场、并肩作战,受到士兵们无比拥戴的军中丽人;后者则是凭借精纯的武艺和胆略单骑突围,代父求援的孝义女子。由于她们的出现,为一向以男子为主角的战争舞台凭添了几分刚健婀娜的亮丽色彩,其事迹经由文人的加工后,更是在南北朝时期百姓中间广泛传颂的佳话。现在,木兰把她们抬了出来,使本来就不善辞令的花弧愈发无言以对了。

看着父亲颓然坐下,胸口起伏不定,身体不时颤抖的样子,木兰猜到父亲必然是因为气恼而牵动了内伤,心中一阵不忍。她凝思片刻,忽然回身把呆呆立在身后,犹自不知父母和姐姐之间发生了什么的弟弟和妹妹揽在怀里,双膝跪倒。看到姐姐跪下了,木立和又兰也双双跪下。

“父母大人!弟妹年幼,尚需抚养。请二老看在他们的份上,允许孩儿代父从军吧!”

“这怎么好……怎么好啊……”

母亲方寸大乱,搓着手无所适从地看着父亲,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父亲则眉头紧皱,抬首望天,默然无语。家中的气氛就象暴风雨前那样,寂静之中带着沉重的压抑,令人喘不过气来。这种紧张感,即使是木兰两个不懂事的弟妹也能觉察到。四只小眼睛中流露出惊恐和委屈,然后就几乎同一时间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童音的哭声,宛如在父母的头顶打了一焦雷相仿,直震得肝肠寸断,心如刀绞。

母亲第一个忍不住扑过来,抱住三个孩子一起痛哭起来。父亲花弧的眼角也渗出一丝晶莹的液体。如果说,全家还有一个人保持着冷静的话,那么只有木兰。听着母亲和弟妹的哭声,她的鼻子也阵阵发酸。但是,在父母没有答应自己从军的请求之前,她必须忍住所有的眼泪,哪怕是一滴也不能落下来。

终于,父亲发出了一声长叹:“也罢!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就这样,木兰穿起名将韦孝宽送给父亲的铠甲,随着阌乡的征兵队伍,踏上了前往寿阳的路途。然而,路上的困难之大,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虽然在同乡的照顾下分得了一匹瘦马,但还是在大雨之中掉了队。这些,绝非父亲在她临行前传授的那套救命剑法所能给予的保护范围之内。如果不是遇到这个男子的话,后果几乎不可想象。于是,当对方询问她的从军经历时,除了自己女扮男装的一节略过不谈之外,其他的都毫无保留地一一吐露。

男子听着,脸上的神色随着木兰的讲述忽而悲悯,忽而激昂,显然已完全沉浸于情节之中。当木兰收住话音的瞬间,他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谓然道:

“原来战争对于百姓来说,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既然是这样,那就让我们尽早结束眼前不可避免的战争,并一起努力阻止将要发生的战争吧!”

“我还没见过战争。父亲问我,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吗?我摇头。”

木兰幽幽地说道。

“我也没见过战场。”男子问道,“你父亲又是怎么说的?”

“父亲说,战场就是亲眼看到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而自己不知道何时也会象他们那样倒下,于是心中充满了恐惧、绝望、癫狂、颤栗……什么是勇士呢?就是明知全身骨节都在哆嗦,肌肉比死人还要僵硬,却仍然挺直身子,握紧武器的人。”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男子脸色黯然地问道。

“还有……就是尸体的臭气,血泊的腥气和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死亡味道。那种味道,是在夺取他人生命后留下来的。一辈子也洗不干净……”

“你害怕打仗吗?”

“我恨战争!”

“恨?既然恨,为什么还要来?仅仅是为了父亲吗?如果是这样,等到了寿阳,我会设法让他们放你回家。害怕战争的人,在经历一次战争后,就会成为战士,但憎恨战争的人,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男子定定的说。脸色异常古怪。

“不!请让我留下来。”

“为什么?你不是憎恨战争吗?让你远离战争不是正合心意吗?”

男子首度露出讶然之色。木兰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因为憎恨战争,所以不想被战争吓倒,反而要挑战这个魔王!如果胜利了,我一辈子都会心满意足,如果失败那就请它吃掉我吧!”

木兰的眼神随着狂乱的雨意,也变得狂乱起来。男子吃惊地注视着她的变化,心中体会到一种从不曾感受过的心悸。就这样,两个人同时陷入了各自的心事之中,在沉默之中任坐骑驮着他们一路向前,许久……许久……直到迎面传来疾骤的马蹄声,撕裂喧嚣的雨幕,逼近他们……


(四)


出现在木兰视线范围之内的是一队骑兵,人数约在百人左右。清一色漆黑的铠甲和同色的战袍,就连坐骑也是如浸在墨中漂染过一般。冷眼看上去,几疑是天边的黑云突然降落到了地面上似的。

队伍中间最前列的那匹最高大的黑色战马上坐着的,汉子年纪约在二十五、六岁左右,铁塔般的身材宛然有鹤立鸡群之势,虽然置身于疾风骤雨之中,却挺得笔直,且一动不动。黑黝黝的脸上因雨水,或许还有汗水冲刷地泛出亮晶晶的光泽。纯然似一块真正的百炼镔铁。他的双唇上已微有髭须,木兰猜想着若是生成一部络腮胡子,岂非如传说之中的三国张翼德再世吗?

当对方的双眼认清木兰这边的男子,立刻流露出喜悦的神色,并立刻大声呼叫起来:

“末将骁果军中郎将宇文承都奉命前来迎接……”

那男子猛然开口,截断了宇文承都的话音,说道:“有劳远迎,路上不便说话,一切待进了寿阳后再议。”

这么一说,宇文承都也就会了意,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了木兰一番,同时指挥着百名骑兵在四面布开阵势,隐隐然是保护这个男子。

木兰不太了解效果军究竟是什么,中郎将又是何等样的官职,但是从宇文承都那宏亮的武人嗓音和堂堂的健儿仪表看去,应该是一位相当出色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却对年青男子表现出必恭必敬之态,则可知对方的身份非比寻常。虽然自己早已料到他是个贵公子,但现在看来,还是有所低诂了。

就在木兰寻思的当儿,已经有人向男子送上了斗笠和蓑衣,并让出一匹好马供他换乘。

“你是什么人?”

被冷峻的语气所惊动,木兰的视线迎上的是宇文承都那充满警惕的眼神。连忙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是从军的士兵吗?那么必然有官府发给的军书,请拿出来看看。”

木兰的解释显然未能满足他,依旧是审视的态度。还是那位男子的发言,才解除了木兰的嫌疑。

“承都!这位花木立兄弟是我的朋友,不要难为他。”

业已被紧逼式的问题弄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木兰终于轻松了一些,却听男子继续向宇文承都询问道:

“韩将军和贺若将军已经到达寿阳了吗?”

“喏!”宇文承都在马背上躬身答道,“末将正是奉他们二位的命令前来迎接的。”

男子微微摆手,示意宇文承都和他一起带马走到了路旁交谈起来。木兰和他们相隔了一段距离,中间又有嘈杂的雨声,因此无从得知他们的对话内容。何况,木兰也不想去听,更没心思听。她有自己的心事,当然也是和那个男子有关。

对比宇文承都的两种恭倨大相径庭的态度,木兰一方面更加确认这男子必然有着非同寻常的身份,另一方面也体会到军营之中的森严等级。遇到他,对自己今后的军旅生涯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虽然明知是不可能理清的头绪,却又无法禁止头脑去思考。

终于,那边的两个人结束了谈话,一前一后转了回来。男子向木兰道:“小兄弟,我有很要紧的事情,必须随这位宇文将军立刻赶往寿阳,后面的旅途就不能奉陪了。”

“那个……可以请教您的贵姓吗?”木兰迟疑的问道。

男子莞尔一笑,却不置答,却岔开话头说道:“我说过要送你一个表字的。你是英雄花弧的儿子,那就叫子英吧!父亲是英雄,儿子一定不能输!”

“多谢……”

虽然同行的时间不长,然则一旦面临分别,木兰的心中立刻生出依依不舍之情。男子看出木兰在难过,于是笑着安慰道:“男子汉怎能动不动就象女孩子一样想哭鼻子呢?子英,要象你父亲一样坚强起来!”

说罢,他挥了挥手,便策马向前疾驰而去。那一众黑色骑兵队也跟随在他的身后,迅捷地冲入无边的雨幕之中。缭乱的马蹄很快就被轰鸣的雨声冲散了,听不见了……

“走吧,花子英大人!”被留下来护送木兰的两名骑兵所催促,木兰的心从乍别的惆怅中苏醒了过来。

“是啊,该上路了。赶到寿阳去,或许还能再次见到他吧……”

木兰用力摇了摇头,赶走了这个渺茫的想法,却赶不走这次短暂邂逅在她心中所打下的深刻而长久的烙印。即使他至今连姓氏都很摸棱,更不知其名,但这不会影响木兰在此后的岁月中去回忆他的音容笑貌。

豪雨依旧没有任何止歇的意思,可是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因为一个小小且又秘密的希望,木兰却没有再感到什么困苦。黄昏时,一行三人终于在路边找到了军用驿站,一座专门为接待此次参加南征的军官们而准备的临时建筑。同样的建筑,木兰在一路上也曾看到过数处,但以士兵的身份,无权入住。

“今天就在这里打尖!”见木兰在犹豫,护送者又补充了一句,“子英大人,我们晓果军是不受限制的。”

看到黑甲骑兵的光临,那位被称作驿丞的驿站官员连忙亲自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干燥洁净的房子。他一边吩咐着驿卒去准备分例饭食,一边陪笑解释着“雨天人多房少,多多包涵”。从他们之间的对答中,木兰得知两位护送者居然都有着校尉的军阶。这是木兰迄今为止所知道的最高官职。当初在家乡为自己载入军籍的就是一位军府的果毅校尉,但是比较起眼前这两位来,威势和派头上又远远不及了。

“骁果军是天子的亲军!一般的府军怎能相提并论!”

当木兰说出心中感受的时候,两护送人之中姓刘名弘基的男子如是回答,语气中充满了自豪。相对于另一位名叫殷开山的,他的话要多一些。但是,从木兰的观点看来,他们都属于那种剽悍雄武的战士类型,而这种姿态在无名男子和宇文承都的面前,又被更大的光环所掩盖,直到此刻单独相处的时候,才得以毫无阻碍的散发出来。

木兰想,这才是真正的战场勇者,而能驾驭他们的宇文承都,则是勇士之中的勇士!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呢?是不是只有通过战场的考验才能做到呢?这答案呼之欲出,却又飘忽游移。

“我们骁果军可不是谁都能充任的!”

在吃饭的时候,喝着驿丞特意送来暖身子的酒,刘弘基愈发健谈起来。虽然不是什么名酒,但在阴冷的雨天里,确实是一种十分难得的享受。就连木兰也在刘弘基的劝说下喝了小半碗,感觉肚子里象有火在燃烧,火焰的眼色一直透到脸颊上来。

“凡是能够入选的人,除了身体强壮,行动矫健,弓马娴熟这些条件之外,就连个头、体态、相貌等等都要有相似之处。再有,就是家世,需世代武勋之门出身的,才能有资格参加选拔。每年总有上万人候选,但最后能被留下的不过百人之数。正是所谓的百里挑一啊!”

说到这里,刘弘基顿了顿,向殷开山问道:“老殷,你说是不是?象咱哥儿俩能做到校尉,更是不容易啊!”

相对于酒豪同伴,殷开山喝的却不多,但食量甚巨。木兰一碗饭还没吃完,他已是连尽三碗。

在隋的时代,即其先世乃至于相当的后世为止,筷子还未走上餐桌,米饭是用汤匙来吃的。配菜则完全就地取材,以产自周边淡水河湖内的鱼、贝、鳗,或是鸡、鸭、鹅等家禽类,及猪肉、豆腐等。后者据说是西汉时曾经治理过寿阳一带的淮南王刘安所发明的。

即使是军旅途中,走到这一带后,饭桌上的菜色亦因材料的丰富而丰富起来,因此可知在公元六世纪的晚期,淮河流域的土地是多么丰饶。淮河以北的人以出自小麦的面粉为主食;淮河以南则以米为主食,故淮河即是中国饮食生活南北的分界。木兰的家乡属于面粉区,是以咀嚼着口中米粒的时候,感觉颇有些怪怪的。

“子英大人是第一次从军吧?”

“呃……是。”木兰匆匆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刘弘基的提问。

“这就难怪啦。”刘弘基放下酒碗,用典型的教训式口吻说道,“当兵的人,要学会忍受各种食物!不然,你会挨饿的。”

显然,木兰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木兰想,看上去粗豪的男子,却有着相当的洞察力。

“老殷,给子英大人讲讲咱们在西北和突厥人打仗的时候喝马尿解渴、啃树皮充饥的往事吧!”

“都是些陈年往事,提它做什么?”

这是木兰第一次听到殷开山说话。大约是因为不常开口的缘故,他的声音略带着迟滞,仿佛生锈的门轴,勉强转动着打开门。

“你这老兄做朋友是好的,就是这不爱说话的毛病,有时候实在是闷死活人呢!”

刘弘基的牢骚刚刚出口,却看到殷开山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有人在争吵!”

“没错!确实是有人在和驿丞争执!”

应着刘弘基的话,木兰的听觉也找到了骚动的来源。

“住宿的军官之中,应该不会有不懂规矩的人。”

“不错!”殷开山回答着同伴,“搅扰驿站,军法从事!”

“那就是不懂规矩的新兵啦!”

“对于不懂规矩的人,就要教教他们!”

话音未落,刘、殷二人已经从木兰的视线之中消失了。及至木兰醒悟过来,追赶出去的时候,就看到驿站的院内已经站了许多人,都是被惊动的住客。

目光透过人丛,木兰看到殷、刘二人已经到了驿站门口。脸色煞白的驿丞呆立在他们的身后,象一只藏在高墙后躲避老鹰威胁的小雏鸡,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掩护着他的刘弘基,目光凝视着前方。沿着他的目光,木兰看到肇事人,两个在强壮方面丝毫不逊于刘、殷的男子。双方呈现出对峙的态势。

“咬金兄!叔宝兄!你们怎么来这儿啦?”木兰的惊呼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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