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之驻训篇(一)

清咖一杯 收藏 21 11729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转眼就过去了,一千多名新兵纷纷补充到各个单位。下连的下连,上机关的上机关,那时不晓得分兵的背后还有许多事情,总觉得都是工作需要。训练地只留下了三百名新兵,都是经过挑选的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五军政素质较好的大个子兵,没有其他训练科目,天天站军姿、操枪踢正步。眼见得一门门高射炮、牵引车被油漆一新,就有老兵班长们悄悄传话:“要参加国庆大阅兵了!”

能够参加国庆阅兵在天安门前走上一遭,这在任何一个兵的心里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无论训练再苦再累,有这个信念支撑着,军姿越站时间越长,晕倒了根本不用卫生员,最多喝点糖水回来继续站;口号越喊越洪亮,师部卫生队的胖大海库存急剧下降;操枪动作越来越标准,被枪刺砸到后脑勺的失误半个月后全部绝迹;正步踢得越来越稳,天天晚饭后熄灯前在操场上、在营房前都有自己给自己上小操的。在新兵的影响下,老兵们也都坐不住了,因为据小道消息,参加阅兵的人员是师里打破营团建制全师范围内挑选,火炮、牵引车也是打乱建制挑选状况最好的,“练好军姿、参加大阅兵”,这是基层炮兵连队的口号;“人参加不了,也得让我亲手保养的车、炮参加”,这是后勤保障单位的口号,全师上下的劲头简直是“嗷嗷叫”。

这种“嗷嗷叫”刚刚叫上一个月,梦想的气球就被师部的一纸命令轻轻戳破了,由于我师的“五九式”100毫米高射炮太落后了,军委决定用地空导弹部队参加阅兵以更好地扬我军威,留下训练的新兵该补充哪个单位还继续到哪个单位报到,用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的实际行动参加大阅兵。

军令如山,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也是非常及时到位的,一纸命令下来,容不得你有半点想法,工作重心马上转移,以站军姿踢正步为主的队列基础科目训练立刻转化为高炮各项业务训练,训练劲头依然“嗷嗷叫”。

我被分配到100炮连做指挥仪测手。一个连八门炮,每门炮一个班,八门炮类似于终端,枢纽就是由雷达站、指挥仪排和侦察通讯排组成的指挥系统。八门火炮可以联动发射,也可以根据战场情况由连长指令脱离联动单炮发射,联动发射时的各项射击诸元就需要指挥系统提供数据用电缆传输到每门火炮。因此,炮班的训练目标是火炮,指挥系统的训练目标就是飞机。

和平年代不可能有成群的战斗机轰炸机在天上飞来飞去让我们跟踪训练,民航航班的班次、飞行路线以及飞行速度根本不够训练要求,所以几乎每年我们指挥系统都要拉到军用机场附近进行驻训。一九八四年四月,我师指挥系统驻训大队拉到了当时的唐山市遵化县,因为这里是国庆大阅兵飞机编队的训练基地,每天战斗机、轰炸机等参加阅兵的各种机型要起落数百甚至上千架(次),老兵们说,你们真幸运,有人当兵十几年也没有你们一个月跟的飞机多,更别说这些先进机型和机种了。

我们团的指挥系统驻扎在东新庄公社东草场大队,训练科目就是一个:“跟飞机”。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这次极难得的训练机会,只要天上有飞机我们就不能下阵地,也许是带队的师参谋长也没有见过这么多架次的飞机,刚刚开始训练的一个月,他命令,哪怕是每天早晨从机场起飞测量天气的老“运五”运输机我们也要“以武装越野的速度”飞奔到阵地打开仪器跟踪一会。结果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各种目不暇接的机型、每个月几万架次的跟踪量,师参谋长对自己“运五也跟”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命令也觉得好笑,自己撤消自己的命令又丢面子,于是就在一个早晨趁检查训练情况的机会把一个正在带队“以武装越野的速度奔向阵地”的营长笑骂一顿,据说原话是“你TM没见过飞机是咋的?这破‘运五’长得跟咱们买菜的自行车似的你也跟?NND回去!”这样,我们每天早晨才有了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而且看到“运五”运输机就边指边喊:“快看,买菜的飞机!”

东草场是个不到千户的中等村落,村口离公路二里路,我们征用的指挥阵地位于村口与公路的中间,也就是说从村口到阵地一里路,从阵地到公路一里路(不要嫌我罗嗦,这个情况后面用得着)。村级公路两侧以及阵地周围都是玉米地和高粱地,进入夏季,阵地周围的玉米高粱青纱帐一起来,密不透风,站在指挥仪上的感觉跟蒸笼铁板烧一样。每当训练时还要按照要求加上伪装,雷达车里闷热的小个子号手们羡慕我们这些站在露天指挥仪上的大个子测手,可是他们又如何知道在太阳下面一晒就是七、八个小时(有半个小时的午饭时间)的傻大个测手们又是如何盼望能够钻进没有太阳的雷达车里躲一会啊!

风吹日晒倒还罢了,印象最深的就是第一次站岗。站岗放哨是军队的任务,尤其是指挥阵地设在野外庄稼地里,就更需要加强岗哨了。问题是上级领导怕出事故,我们这样的业务驻训性质不让带枪!连白天闲看我们训练甚至吃饭的老乡们都指指点点的说,“这些个兵们,穿一身军装,不拿枪不带炮,整天价大米白面的吃着,闲着没事拿些个大锅(雷达锅状天线)大桶子(指挥仪瞄准镜)看飞机玩儿,你说这飞机天儿净天儿在天上飞,有啥儿看头?”那一口纯粹的唐山土腔,真让我们哭笑不得。

不站岗不知道枪壮胆的作用,深更半夜在大野地里,就自己一个人赤手空拳看着这些庄稼地里的庞然大物,还要坚持整整两个小时呢!

记得第一次班长半夜叫岗,睡得迷迷瞪瞪的我条件反射似地蹬上裤子,穿上军装,手里拿着武装带就往外走,班长一把拽住了我,把一团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裤兜。我一摸鼓鼓囊囊的就问,“什么东西?”班长神秘地一竖食指,“嘘,小点声,都睡觉呢,到阵地你就明白了。”

走出房东的院门,一阵山区的夜风把我吹了个冷战,用手按了按鼓鼓囊囊的裤兜,想起了班长神秘的笑,一下子清醒了:今天晚上我要独自赤手空拳的在阵地站岗!不去是肯定不行的,但是毕竟是第一次独自在驻训地站岗,跟自己在营区里站岗心情完全不一样。在自己的营区,一是手里有枪,二是各连都有哨兵,每个连的阵地都能够相互呼应,上哨位就跟去别的班串门一样。可是现在的哨位在这山村的庄稼地里,还要一个人赤手空拳地走上二、三里夜路,越想越胆战心惊。

别看我这样想,手脚一直可没闲着,回到房东院子轻手轻脚地在靠墙的农具堆里选出一根准备做锹把的白蜡杆,好歹是沧州出去的兵,不能给沧州兵丢脸!手提白蜡杆悄悄关好院门,我“噌”的一下就窜了出去,村里的狗都没来得及叫,我就一口气跑到了村口。到了村口喘匀了气定了定神又后悔了,还不如象师参谋长命令的那样,“以武装越野的速度奔向阵地”呢!这样一定神我的恐惧心理又回来了!耳听得土路两旁一人多高的高粱玉米沙沙的响,眼见得夜空中繁星闪烁就是不见月光,朦胧中几棵大树枝头晃动,“倏”的一声,一只野兔在我面前窜了过去!吓得我硬生生把那个“妈”字和快跳出来的心用手捂了回去!

只见我双手紧握白蜡杆,标准的单兵作战行进动作,心里在模仿“鬼子进村”的音乐给自己伴奏让我不去想别的,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步,终于量完了500米的土路顺利安全的进入了我们的阵地!

在阵地转了两圈,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我的前班哨兵不见了!按规定我的前班哨兵应该等我到位与我办好交接之后才允许离开阵地,如果他在位的话我一进入阵地就应该看见我并和我打招呼,可是我在阵地都转两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的心里有点发毛,压低了嗓子喊我前班哨兵的名字,刚喊了两遍,突然从我的头顶传来一声:“瞎喊什么,我在这呢!”粗大的嗓门差点把我吓得坐在地上!抬头一看,嘿嘿,我的前班哨兵站在雷达车顶上呢!

顺着车梯爬上车顶,发现这个家伙真的很会享福,我们的雷达仪器临走时都是用专用帆布罩好了的,雷达车顶有个天线罩,与车顶形成了一个90度角,哨兵背靠天线罩在帆布上坐着远可以看到村外公路来往的车辆,中可以俯视整个阵地,近可以盯住雷达车梯,老兵就是老兵!我把这句话毫无保留地送给了这个老兵,老兵一乐,慷慨地递过来一支烟,我一楞:“阵地哨位不许吸烟!”可亲的老兵照我后脑勺就是一下子,“我说行就行,看我的,学着点!”只见他叼烟拢双手划火点烟吹火柴,零点几秒的时间,只见他的鼻孔冒烟一副陶醉的模样,我就在他身边楞看不见烟头的光亮。

学着老兵的样子吸完一支烟并消灭了痕迹之后,老兵注意到了我的白蜡杆,“你是沧州兵?”我说:“是啊。”“会两下?”沧州兵的名声已经出去了,不管是会不会也只能“会两下”了,我一咬牙:“呵呵,我们沧州,大到九十九,小到刚会走,都能露两手!”老兵一听,顺手抄起我的白蜡杆下了雷达车,我急忙跟了下来,老兵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交班了啊”就往村里走,我心一急喊了一声老兵,老兵慢慢转过身来:“小子,说实话,我也害怕啊,你提着白蜡杆一进阵地我就看见你了,可是你跟别的接哨的不一样,别人都是赤手空拳来接哨。我敢说咱们整个驻训队只有你一个是端着白蜡杆上哨位的,你是新兵我不熟悉,又不敢先喊你,直到你喊我的名字我才知道你是来接哨的。兄弟,你会两下,有没有这个无所谓,可是我得靠这个在路上壮胆啊!”

话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只好嘿嘿两声,告诉老兵这白蜡杆是房东院子里的,让他明天早晨替我还回去,老兵连声道谢并嘱咐我不要泄露此事,然后目送老兵模仿我“鬼子进村”的姿势消失在夜色的青纱帐里。

老兵为了壮胆把我的“胆子”白蜡杆拿走了,我只好扭头窜上了雷达车,下巴拄在膝盖上背靠着天线罩眼睛不住的四周乱看,总觉得青纱帐里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我。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蚊虫的袭击就把我从无边的恐惧想象中拉到了现实里,山区的蚊虫积聚在青纱帐里,轻易叮不着人血,这下可逮住一个大活人了,袖口、脖领、裤腿口,简直是无孔不入,叮得我上拍下打忙得不亦乐乎,慌乱中打到了我鼓鼓囊囊的裤兜,顿时想起了班长神秘的一笑,掏出来一看,是一团鞋带!这可真救了命了!马上把上衣裤子脱下来抖落干净再穿上,用鞋带把袖口、脖领、裤腿口都扎紧,用刚才老兵教的方法点燃一支烟,烟头藏在手掌里时常抽一口,把烟慢慢从鼻孔里弥漫出来,以确保脸部不挨咬。

忙乱过后,心倒静了下来,看远山旖旎在夜色之中的轮廓,望村庄掩映在树木环抱之下,心中豪情又生:“手握一杆钢枪,身披万道霞光,我守卫在边防线上,为我们伟大祖国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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