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小小说)

东风319 收藏 1 10
导读:二百(小小说)

二百本来有个挺有味儿的大名,杨春来。可旮旯村无论男女老少,皆称之为二百。叫得久了,分不清是二百还是二伯。而二百呢,也从恼怒到默认直至欣然应答。“谁能当上全村人的二伯呢?咱能!”二百不无阿Q地哂笑道。

同所有约定俗成的外号一样,二百的称呼自然有它经典性的故事:那年二百也就二十出头吧,一日在街头与村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只为一个小问题:一麻袋湿松果重还是一麻袋干松果重?众人自然皆称湿松果重,二百偏咬定干松果重,且振振有词:一百斤能干二百斤!一百斤能干二百斤嘛!众人大笑:这小子,不是二百五也差不多。笑话不胫而走,二百的大名也就随之名闻乡里了。

二百有个叔叔在上海,二百曾经前去投靠了一段时间,去了不到半年之久就回了。回来后逢人便说上海好,一口一个“人家上海呀”如何如何,且腔调与村人有别,半土不洋,这里便流传着二百另一个笑话:有一次,二百与老母亲在院内乘凉,突来一声:“妈,瞧猫上树了(这一句用的是普通话)!我看那个驴劲子的怎么下来。”(注:“驴劲子”是句骂人的土话。)但这个笑话有好几个版本,估计是村人故意编排二百的,以示对这小子出了几天门就不知东南西北的蔑视。


村里几乎人人蔑视二百,嘲弄二百,唯有依莲不。

依莲是木子的媳妇,二百的邻居。

依莲人如其名,明眸皓齿,长发弯眉,正如一株亭亭玉立楚楚可怜的白莲。

木子也是名如其人,木讷寡言,爱认死理,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

村人都说依莲是鲜花插在木头疙瘩上,可惜了。木子脖子一梗,“你知道个么?”

村人只知道依莲是木子复员时从江西带回的外子(注:“外子”系当地对外乡人称呼,有些许的蔑视。),听说当过小学教师的她脑子受过刺激,精神有时失常,却不知个中的原由,也很少见她发病。

与村里那些粗着嗓门的婆娘不同,依莲喊二百时,声音柔柔的,细细的,而且她称呼的是“春来哥”。若不是依莲,二百几乎忘了自己的大名。而且依莲曾经公然为二百辩护:“别看他有点憨,可为了老太太,宁肯舍弃大城市的工作,这份孝顺一般人可比不上。”这暖心窝子的话传到二百耳里,二百因此受宠若惊,平日里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二百在依莲面前就有些莫名的紧张,动不动脸红。村里人就坏坏地笑:“二百想媳妇了,你怎么不学着木子从上海领回个俏媳妇呢?”二百已经三十好几了,多年来一直和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住在一起。

木子是乡里建筑队的司机,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在外做工,自然照顾不了家里。依莲身子单薄,有些男人干的粗活儿不得不找人帮忙。邻里邻居的,二百自然成了依莲家的常客。挑水,浇园,起大粪,二百为依莲干活毫不惜力。依莲呢,见二百母亲年纪大,手脚不灵便,也常帮母子俩洗洗衣服,缝缝被。依莲的儿子狗儿是个不爱言语的孩子,很怕木子,却跟二百亲,有了好吃的非要妈妈送给二百一份,村人常见依莲与老太太边干家务边聊着天,狗儿与二百两个没大没小地混在一起玩泥巴,捉迷藏,就笑说:这两家,好得似一家人。

杏花儿谢了,槐花儿开了,农家的日子就象村边那条小河,缓缓地淡淡地流。

当满树的知了聒噪得起劲的时候,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人们便传出了关于二百和依莲的闲话。


那天阳光灿烂得耀眼,村人奔走相告:“快到木子家,看依莲犯病了,从茅坑里抓大粪朝人扔呢!”

二百撂下锄头跑到木子家门口时,披头散发满身污秽的依莲已被人用拴狗的链子绑着,缩成一团偎在草堆旁,如一只惊恐未定的羔羊。见有人靠前,便歇斯底里地叫嚷,又如困兽一般。木子抱着头蹲在一旁叹气,依莲的婆婆五婶儿搂着孙子狗儿也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身上沾满了粪便。

邻门儿的花嫂子正神秘兮兮地向一圈婆娘讲述着刚才的见闻:今儿个一大早,就听木子两口子吵吵起来,木子大骂依莲是不要脸的婊子,恶性不改,只会勾引男人。好象依莲在娘家的时候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了,怀了那人的孩子,又被人甩了,自此处处遭人指点,有一次又差点被一痞子强暴,脑子受了刺激,木子也由此捡了个便宜。这回儿木子因为街上的风言风语便旧事重提,恶语讥讽,还动了手,又大大刺激了依莲,这才犯了病。面对精神失常歇斯底里且乱扔大粪的依莲,村里好几个汉子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她摁住,怕她伤人,就锁住了。婆娘们边听边议论着,“怪不得看狗儿长得不像木子,还不知是谁的呢!”“我早就说了,木子家那口子一脸的狐媚相……”

“造孽呀,造孽!”不明就里的二百一回来便嘟囔着上前要解链子,却被木子拦住了。木子冷冷的声音象刀,“放了这疯女人,出了事你负责?”二百脖子一梗,“负责就负责!反正绑人违法哩。”不知是闹腾累了,还是害怕被绑,依莲就这样安定下来,任由五婶儿领回家。

风波平息了,村人带着一肚子茶余饭后的嚼料散去了。二百也回了家。憨乎乎的他没有发现,身后有两道恨恨的目光。

夜里起了风,二百早早睡下,梦里突然被清脆的玻璃响声惊醒。起身一看,窗户被人用石头砸了个洞,一个黑影儿在墙头上一闪,很象木子。二百追出门外,忽闻一阵糊焦味儿,四下打量,惊叫一声:“不好,木子家起火了!”他匆匆搬来梯子,纵身跳进邻院,只听辟里啪啦的火声里夹杂着依莲尖利的狂笑声和木子的怒骂声,刚刚闯进门的木子被几乎全裸的依莲紧紧抱住,火光里依稀可见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黑影。二百冲进门,正要拉扯两个大人,却听见墙角传来孩子的哭声。木子扭头大喊:“快把狗儿抱出去!”二百愣了愣,抱起狗儿冲向门口。

大火扑灭了,依莲的美丽与木子的木讷永远地埋在了那片废墟里。狗儿成了孤儿。

成了孤儿的狗儿不跟五婶,只认二百,天天赖在二百的肩上。村里有人故意调笑:“狗儿,二百是你爹吗?”狗儿眼一瞪,“是你爹!”众人便笑,二百亦笑,大手托起狗儿,“走,儿子!”狗儿就跟着二百到田间,到地头,玩泥巴,捉蚂蚱……夕阳西下时,一大一小的两个顽童打闹着回来,倒也其乐融融。只是走到那片废墟前,二百就在心里叹口气。他至今搞不明白,好端端的,老实巴交的木子怎么会来砸自己的玻璃?好端端的,温声细语的依莲怎么就疯了,而且疯得放火烧自家的房子?他叹气,只是觉得可惜了依莲那样一个水灵灵的人儿,还有木子,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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