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

“我看那个坟墓该填了吧。”


“填了,填了,都几年代了,看啊,连墓碑都被腐蚀成这个样子了,大概早没亲人了……”




英是潜水好手。下水前她大吓一声——


“嘿,鱼儿们,今天又有哪个傻瓜要被我俘虏喽!”


然后扑通跳入水中。她像鱼儿一样忽隐忽现,娇小的身体更像足了那活跃的穿梭于水草之间的鲤鱼。她时儿潜入水底,时儿透出水面缓口气。水面渐渐被搅地浑浊不堪,接着她迅速捉了一条鱼儿便离开池塘。


池塘里仍然荡漾着她爽朗的笑声。


十二岁的英肩扛着锄头左手提着一大捆柴,右手提着刚捕回来的鱼。背着个书包袋满头大汗地跑在开满野花的翠绿的草地上,又是新一年春天,到处生机勃勃,脱去了冬天朴素的白衣,俨然一片艳丽却不妖的景色。


只不过她边跑边抹着汗水,完全没有看见身边这春天的五彩缤纷的世界,也许在她的眼里一年四季都是如此。没有任何改变,即使改变也没有多余的空暇来关心,她很匆忙。


“爸……我回来了。”英看见饭桌上坐着姐姐和两个弟弟,他们都无可奈何地朝她笑笑,耸耸肩。母亲额头那轻皱的眉头和怜惜的饿目光在她孱弱的身上扫视着。但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等待。


英嗫喏地轻声唤着父亲,他背对着英正夹着菜,听见了她的喊叫只是顿顿,仍然不动声色地吃着饭。家人们也一声不响,在这样的家庭里,父亲是天,是一切,谁也不敢违背他。


她站在门口,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委屈,坦然的眼睛里透露出坚定。她的汗水在不断地往下淌,持柴的小手被勒出了青筋,她抿者小嘴,不皱一下眉。


时间凝固了一刹那。


她忽然太起头,明亮的眼睛里山闪过亮光,如同有值得骄傲的资本。她笑着。


“爸,妈,我这次数学测验考了一百分,全班就我一个人。”她放下柴木和鱼,在等待着。


父亲转过身,原本抽搐着的脸上满是青筋,煞是可怕。这是看见了地上有英砍回来的柴,他脸上突然出现的微笑。像沉睡了千年的老树突然抽出新芽。那微笑在他满是皱纹的黝黑的脸上显得太不协调。


“英,首先爸是应该夸奖你,学习成绩好,而且回家的时候还带回来一捆柴。但你回来太晚了,看你的姐姐弟弟们,下午没有去上课。这么早就回来了,还带了两捆柴。你……天都快要黑了”


“可是,父亲……”英脸上显出焦急的神色。而聪明的妈妈太熟悉爸爸的脾气,她快速地招呼英过去吃晚饭。


“听爸爸话,英,要乖。你喜欢上学,可现在大家都在争先进,争工分,还不是上学的时候好吗?你看邻家的农人小孩,除了你,谁还端端正正的待在学校上一天课啊?”她慈祥温和的脸上有些老态,过于清苦的家庭卸去了她身上全部的脂粉。她温柔的语气让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连倔强的英也不再说什么。


夕阳在天边再也待不下去便着急地腿下了,无奈的群星在黑色的幕布下懒洋洋地挂着。


英小心翼翼地走进外婆的祭奠室,她对着死去的疼爱她的外婆轻声诉说着。她不想和其他小孩一样——牺牲下午的课去干活。


她只在外婆面前才显地脆弱,她轻声泣着。


“英啊,这么晚了,还在祭奠室干吗啊?”大姐在隔壁房间扯着嗓子大声叫唤。英吓地脸色发百,她立即抹了抹泪,不情愿地走到隔壁那一张床容下四个小孩的房间,而且还漏水。


“英子啊!读书有啥子好啊?还不如多干点活赚点工分当先进啊。”


“是啊,可别给当书记的父亲丢脸啊。”


英的眼睛一直睁着,泛着光的棕色眼球像狼眼一样深邃与锐利。她辗转反侧,一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她轻轻地告诉自己要承担起一切。她眨着她那双非同寻常的不甘平凡的眼睛思索着。忽然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浮。


“就这样,我可以做到的,即使我死了进坟墓的时候我也不会后悔了。”


静夜。


狼吼。


交织成静谧而另人惧怕的世界。


英熟睡的身体微微弯曲着,两只略肿的小手紧紧地捏成拳头。过早成熟的眉宇之间全是岁月与时间留给她的。已容不下多少幼稚与调皮。她时而皱眉,时而放松。一旁的姐姐弟弟们肆意横躺着,而她一直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俨然有着容纳一个着世界征服力量。


第二天早上英早早就例行起了没个小孩都应该做的事情--割草。


在满是荆棘,满是剌刺的杂草中间她费力地干着,忘记了保护自己,荆棘划过她嫩弱的小腿,贱出的血染红了草地。像霞一样红。


汗水从她那瘦黄的脸上划下,全变成了可怕的红色。


割草完成后英飞奔着去了草席编制厂,一路上看见她的乡亲父老都摇头叹气:“何必呢?”到了草席编制厂她熟练地干着,赚着一个小时二分钱的工资。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六点半时她停止工作飞奔往学校,日复一日,她总是在学校上课已经二十分钟了才匆匆闯进教室,大声喊报告。然后大汗淋漓地上课。没有人会惊讶于她的迟到,因为大家都一样困难,只有少数的富裕者才不至于如此。


由于英对伤口没有作任何处理,上课的时候英的小腿开始腐烂,她这时候才地下头看看那面目全非的伤口,伸手拂去飞过来的苍蝇。


无心听课。


“听说队里牵来了一头牛,会攻击人”


“我看见过……哎,下次是再也不敢惹了,吓人地很啊!”


“听说书记带头收养了那头牛……”


飞奔回家的英耳边飘过这些流言碎语,她并没有在意,只一心想着在天黑之前回家以免遭受父亲的苫骂。家里的气氛和往常全然不同,少了往日的静肃。熙熙攘攘地如集市般,还有哭声、尖叫声、骂声……


她看见了那头倔强的不受训的野牛不耐烦地跺着脚,原来村人的话所言不虚,它用它那与生俱来的蛮力反抗着,号叫着,浑厚而嘶哑的声音另人胆寒。孩子们全都吓地后退,爸妈也在一旁不敢靠近。


母亲摇头叹气:“你呀,你呀,不该……看这,今后我们家该怎么办啊!”


父亲抽着闷烟,灰白的烟顺着风缓缓飘过,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英,这头牛交给你。”在母亲的惊呼声,孩子们呆若木鸡的表情中,英默默地接受了这困难且危险的任务。


她踉跄后退,脸色苍白,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年她十三岁。


半夜那头牛发出打酣似的呼吸声,足以显示它那随时都可能爆发的脾气。


第二天早晨英提心吊胆地牵着牛到草地上,生怕它随时会突然攻击人。红肿的小手紧紧拽着粗麻绳,一刻也不放松。在路上碰到的村名都像见了瘟疫般地逃跑,英则深深地低下头。


由于这一颠一跛,英上学又迟到了。


而她也无法再专心听课了,脑子里只惦记着那头倔强的牛,腿上的伤口早已经爬满了虫子,苍蝇也飞过来光顾她那腐烂却没有人为她敷药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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