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运动生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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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原创]我的运动生涯[下]



我再多说几句,或者就没人再说我太狂傲无知了。我说我觉得委屈,真是实话;请看吧:一月挣六万块钱,这跟当家教的一样,而没有家教们那些“外找儿”;死挣六万块钱,就凭这么个大人——腰板挺直,样子漂亮,年轻力壮,能踢会射,还得会假摔!这一大堆资格,一共值六万块钱!


六万块钱薪水,扣去三万多块钱的伙食和飞机票,还得扣去什么人情公议儿,再去掉税,净剩也就是两万块上下钱吧。衣服自然是可以穿队服的,可是到休息的时候,谁肯还穿着队服回家呢;那么,不作不作也得有件西装什么的。要是把钱作了西装,一个月就算白混。再说,谁没有家呢?父母——呕,先别提父母吧!就说一夫一妻吧:至少得赁一三居室的房,得有老婆的吃,喝,穿。就凭那两万块RMB!谁也不许生病,不许生小孩,不许吸烟,不许吃点零碎东西;连这么着,月月还不够嚼谷!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肯有人把姑娘嫁给踢假A的,虽然我常给同事的做媒。当我一到女家提说的时候,人家总对我一撇嘴,虽不明说,但是意思很明显,“哼!踢假A的!”可是我不怕这一撇嘴,因为十回倒有九回是撇完嘴而点了头。难道是世界上的姑娘太多了吗?我不知道。


由哪面儿看,踢假A都活该是鼓着腮梆子充胖子而教人哭不得笑不得的。穿起队服来,干净利落,又体面又威风,车马行人,多少球迷,都由他吸引着。他这是差事;可是他一月除了吃饭,净剩两万块来钱。他自己也知道中气不足,可是不能不硬挺着腰板,到时候他得娶妻生子,还是仗着那两万块来钱。提婚的时候,头一句是说: “小人呀踢假A!”踢假A的底下还有什么呢?没人愿意细问,一问就糟到底。


是的,假A球员们都知道自己怎样的委屈,可是风里雨里他得去踢球,一点懒儿不敢偷;一偷懒就有被下课或说成踢假球的危险;他委屈,可不敢抱怨,他劳苦,可不敢偷闲,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混不出来什么,而不敢冒险搁下训练。这点训练课程扔了可惜,作着又没劲;这些人也就人儿似的先混过一天是一天,在没劲中要露出劲儿来,象打太极拳似的。


世上为什么应当有足球这种运动,和为什么有这样多肯迷这种运动的而且为了这项运动而疯狂的人?我想不出来。假若下辈子我再托生为人,而且忘了喝迷魂汤,还记得这一辈子的事,我必定要扯着脖子去喊:这玩艺儿整个的是丢人,是欺骗,是杀人不流血!现在,我老了,快饿死了,连喊这么几句也顾不及了,我还得先为下顿的窝窝头着忙呀!


自然在我初进假A的时候,我并没有一下子就把这些都看清楚了,谁也没有那么聪明。反之,一上场踢球我倒觉出点高兴来:穿上整齐的队服,名牌球鞋,的确我是漂亮精神,而且心里说:好吧歹吧,这是个职业;凭我的聪明与本事,不久我必有个升腾。我很留神看教练和足协官员们制服上的铜星与金道,而想象着我将来也能那样。我一点也没想到那铜星与金道并不按着聪明与本事颁给人们呀。


新鲜劲儿刚一过去,我已经讨厌那身队服了。它不教任何人尊敬,而只能告诉人:“臭脚”来了!拿队服的本身说,它也很讨厌:夏天它就象牛皮似的,把人闷得满身臭汗;冬天呢,它一点也不象牛皮了,而倒象是纸糊的;它不许谁在里边多穿一点衣服,只好任着狂风由胸口钻进来,由脊背钻出去,整打个穿堂!再看那双球鞋,冬冷夏热,永远不教脚舒服一会儿;穿单袜的时候,它好象是两大篓子似的,脚指脚踵都在里边乱抓弄,而始终我不到鞋在哪里;到穿棉袜的时候,它们忽然变得很紧,不许棉袜与脚一齐伸进去。有多少人因包办队服球鞋而发了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脚永远烂着,夏天闹湿气,冬天闹冻疮。自然,烂脚也得照常的去上场踢球,要不然就别挣那六万块钱!多么热,或多么冷,别人都可以找地方去躲一躲,连出租车司机都可以自由的歇半天,球员得去踢球,得去比赛,热死冻死都活该,那六万块人民币买着你的命呢!


记得在哪儿看见过这么一句:食不饱,力不足。不管这句在原地方讲的是什么吧,反正拿来形容假A的球员是没有多大错儿的。最可怜,又可笑的是我们既吃不饱,还得挺着劲儿,站在球场上得象个样子!要饭的花子有时不饿也弯着腰,假充饿了三天三夜;反之,球员却不饱也得鼓起肚皮,假装刚吃完三大碗鸡丝面似的。花子装饿倒有点道理,我可就是想不出球员假装酒足饭饱有什么理由来,我只觉得这真可笑。


人们都不满意球员的对付事,踢假球。哼!踢假球自有它的理由。不过,在细说这个道理之前,我愿先说件极可怕的事。有了这件可怕的事,我再反回头来细说那些理由,仿佛就更顺当,更生动。好!就这样办啦。



应当有月亮,可是教黑云给遮住了,处处都很黑。我正在个僻静的地方练球。我的鞋上钉着铁钉,那时候每个球员又须带着一双带钉的鞋,四下里鸦雀无声,听着我自己的球鞋与铁钉的声响,我感到寂寞无聊,而且几乎有点害怕。眼前忽然跑过一只猫,或忽然听见一声鸟叫,都教我觉得不是味儿,勉强着挺起胸来,可是心中总空空虚虚的,仿佛将有些什么不幸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不完全是害怕,又不完全气粗胆壮,就那么怪不得劲的,手心上出了点凉汗。平日,我很有点胆量,什么用穿着钉鞋的脚去踢对方的后卫,什么独一人去酒巴找小姐鬼混,都算不了一回事。不知为什么这一晚上我这样胆虚,心里越要耻笑自己,便越觉得不定哪里藏着点危险。我不便放快了脚步,可是心中急切的希望快回去,回到那有灯光与朋友的地方去。忽然,我听见球迷的呼喊声!我立定了,胆子反倒壮起来一点;真正的危险似乎倒可以治好了胆虚,惊疑不定才是恐惧的根源,我听着,象夜行的马竖起耳朵那样。又一声呼喊,又是一声!没声了,我等着,听着,静寂得难堪。象看见闪电而等着雷声那样,我的心跳得很快。轰,轰,轰,轰,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


我的胆气又渐渐的往下低落了。一声喊,我壮起气来;喊声太多了,真遇到危险了;我是个人,人怕死;我忽然的跑起来,跑了几步,猛的又立住,听一听,喊声越来越密,看不见什么,四下漆黑,只有喊声,不知为什么,不知在哪里,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听着远处的呐喊声。往哪里跑?到底是什么事?应当想一想,又顾不得想;胆大也没用,没有主意就不会有胆量。还是跑吧,糊涂的乱动,总比呆立哆嗦着强。我跑,狂跑,手紧紧的握住足球。象受了惊的猫狗,不必想也知道往家里跑。我已忘了我是球员,我得先回家看看我那没娘的孩子去,要是死就死在一处!


要跑到家,我得穿过好几条大街。刚到了头一条大街,我就晓得不容易再跑了。街上黑黑忽忽的人影,跑得很快,随跑随着呐喊。球迷闹事!我知道那是些闹事的球迷。而我才刚踢了场假球不多日子。我很后悔我没象别人那样踢假球不被别人看出来,而是假的连三岁小孩子都能看的出来。假若我不踢假球,虽然这些球迷们平素很讨厌假A球员,可是因为我没踢假球或者不至于把刀枪冲着我来。在他们眼中,踢假球便是二毛子,该打。我踢了太多的假球!我不敢再动,只能蒙在黑影里,看事行事。球迷们在路上跑,一队跟着一队,喊声不停。我不晓得他们是干什么呢?待了一会儿,球员们好象是都过去了,我往外探了探头,见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我就象一只夜鸟儿似的飞过了马路,到了球场的另一边。在这极快的穿过球场的一会儿里,我的眼梢撩着一点红光。俱乐部总部起了火。我还藏在黑影里,不久,火光远远的照亮了一片;再探头往外看,我已可以影影抄抄的看到俱乐部大楼,所有四面把角的铺户已全烧起来,火影中那些球迷们来回的奔跑,呐喊着。我明白了,这是球迷不满我们最近在场上的表现。不久,火光更多了,一处接着一处,由光亮的距离我可以断定:凡是附近的俱乐部大楼与商店全烧了起来。


说句该挨嘴巴的话,火是真好看!远处,漆黑的天上,忽然一白,紧跟着又黑了。忽然又一白,猛的冒起一个红团,有一块天象烧红的铁板,红得可怕。在红光里看见了多少股黑烟,和火舌们高低不齐的往上冒,一会儿烟遮住了火苗;一会儿火苗冲破了黑烟。黑烟滚着,转着,千变万化的往上升,凝成一片,罩住下面的火光,象浓雾掩住了夕阳。待一会儿,火光明亮了一些,烟也改成灰白色儿,纯净,旺炽,火苗不多,而光亮结成一片,照明了半个天。那近处的,烟与火中带着种种的响声,烟往高处起,火往四下里奔;烟象些丑恶的黑龙,火象些乱长乱钻的红铁笋。烟裹着火,火裹着烟,卷起多高,忽然离散,黑烟里落下无数的火花,或者三五个极大的火团。火花火团落下,烟象痛快轻松了一些,翻滚着向上冒。火团下降,在半空中遇到下面的火柱,又狂喜的往上跳跃,炸出无数火花。火团远落,遇到可以燃烧的东西,整个的再点起一把新火,新烟掩住旧火,一时变为黑暗;新火冲出了黑烟,与旧火联成一气,处处是火舌,火柱,飞舞,吐动,摇摆,颠狂。忽然哗啦一声,一架房倒下去,火星,焦炭,尘土,白烟,一齐飞扬,火苗压在下面,一齐在底下往横里吐射,象千百条探头吐舌的火蛇。静寂,静寂,火蛇慢慢的,忍耐的,往上翻。绕到上边来,与高处的火接到一处,通明,纯亮,忽忽的响着,要把人的心全照亮了似的。


我看着,不,不但看着,我还闻着呢!在种种不同的味道里,我咂摸着:这是那个金匾黑字的球迷用品商店,那是那个山西人开的店。由这些味道,我认识了那些不同的火团,轻而高飞的一定是杂货铺的,迟笨黑暗的一定是运动服店的。这些买卖都不是我的,可是我都认得,闻着它们火葬的气味,看着它们火团的起落,我说不上来心中怎样难过。


我看着,闻着,难过,我忘了自己的危险,我仿佛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只顾了看热闹,而忘了别的一切。我的牙打得很响,不是为自己害怕,而是对这奇惨的美丽动了心。


回家是没希望了。我不知道街上一共有多少球迷,可是由各处的火光猜度起来,大概是热闹的街口都有他们。他们的目的是抢劫,可是顺着手儿已经烧了这么多铺户,焉知不就棍打腿的杀些球员玩玩呢?我踢了假球的球员在他们眼中还不和个臭虫一样,只须一刀砍下来就完了,并不费多少事。想到这个,我打算回到“场地”里去, “场地”离我不算远,只须再过一条路就行了。可是,连这个也太晚了。当呐喊声初起的时候,连贫带富,家家关了门;街上除了那些横行的球迷们,简直成了个死城。及至火一起来,铺户里的人们开始在火影里奔走,胆大一些的立在街旁,看着自己的或别人的店铺燃烧,没人敢去救火,可也舍不得走开,只那么一声不出的看着火苗乱窜。胆小一些的呢,争着往胡同里藏躲,三五成群的藏在巷内,不时向街上探探头,没人出声,大家都哆嗦着。火越烧越旺了,呐喊声慢慢的稀少下来,胡同里的住户仿佛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最先是有人开门向外望望,然后有人试着步往街上走。街上,只有火光人影,没有球员,被球迷们抢过的店铺与首饰店全大敞着门!……这样的街市教人们害怕,同时也教人们胆大起来;一条没有球员的街正象是没有老师的学房,多么老实的孩子也要闹哄闹哄。一家开门,家家开门,街上人多起来;铺户已有被抢过的了,跟着抢吧!平日,谁能想到那些良善守法的人民会去抢劫呢?哼!机会一到,人们立刻显露了原形。说声抢,壮实的小伙子们首先进了服装店,体育用品店,钟表行。男人们回去一趟,第二趟出来已搀夹上女人和孩子们。被球迷们抢过的铺子自然不必费事,进去随便拿就是了;可是紧跟着那些尚未被抢过的铺户的门也拦不住谁了。粮食店,茶叶铺,百货店,什么东西也是好的,门板一律砸开。


我一辈子只看见了这么一回大热闹:男女老幼喊着叫着,狂跑着,拥挤着,争吵着,砸门的砸门,喊叫的喊叫,嗑喳!门板倒下去,一窝蜂似的跑进去,乱挤乱抓,压倒在地的狂号,身体利落的往柜台上蹿,全红着眼,全拚着命,全奋勇前进,挤成一团,倒成一片,散走全街。背着,抱着,扛着,曳着,象一片战胜的蚂蚁,昂首疾走,去而复归,呼妻唤子,前呼后应。


苦人当然出来了,哼!那中等人家也不甘落后呀!


贵重的东西先搬完了,运动器材是第二拨。有的整车的搬着足球,有的独自扛着两口袋球鞋,瓶子罐子碎了一街,米面洒满了便道,抢啊!抢啊!抢啊!谁都恨自己只长了一双手,谁都嫌自己的腿脚太慢!有的人会推着一车子足球,连人带球在地上滚,象屎壳郎推着个大粪球。


强中自有强中手,人是到处会用脑子的!有人拿出切菜刀来了,立在巷口等着: “放下!”刀晃了晃。足球或队服,放下了;安然的,不费力的,拿回家去。“放下!”不灵验,刀下去了,把足球砍破,下了一阵小雷,二人滚在一团。过路的急走,稍带着说了句:“打什么,俱乐部有的是东西!”两位明白过来,立起来向俱乐部跑去。抢啊,抢啊!有的是东西!


我挤在了一群买卖人的中间,藏在黑影里。我并没说什么,他们似乎很明白我的困难,大家一声不出,而紧紧的把我包围住。不要说我还是个球员,连他们买卖人也不敢抬起头来。他们无法去保护他们的财产与货物,谁敢出头抵抗谁就是不要命,球迷们有刀,人民也有切菜刀呀!是的,他们低着头,好象倒怪羞惭似的。他们唯恐和抢劫的人们——也就是他们平日的照顾主儿——对了脸,羞恼成怒,在这没有王法的时候,杀几个买卖人总不算一回事呢!所以,他们也保护着我。想想看吧,这一带的居民大概不会不认识我吧!我三天两头的到这里来踢球。平日,他们在体育场墙根撒尿,我都要讨他们的厌,上前干涉;他们怎能不恨恶我呢!现在大家正在兴高采烈的白拿东西,要是遇见我,他们一人给我一砖头,我也就活不成了。即使他们不认识我,反正我是穿着队服,拿着足球呀!在这个局面下,冒而咕咚的出来个球员,够多么不合适呢!我满可以上前去道歉,说我不该这么冒失,他们能白白的饶了我吗?


街上忽然清静了一些,便道上的人纷纷往胡同里跑,马路当中走着七零八散的球迷,都走得很慢;我摘下头带,从一个球迷的肩上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位球员,手里提着一串东西,象一串儿螃蟹似的。我能想到那是一串金银的镯子。他身上还有多少东西,不晓得,不过一定有许多硬货,因为他走得很慢。多么自然,多么可羡慕呢!自自然然的,提着一串镯子,在马路中心缓缓的走,有烧亮的铺户作着巨大的火把,给他们照亮了全城!


球迷过去了,人们又由胡同里钻出来。东西已抢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搬铺户的门板,有的去摘门上的匾额。我在报纸上常看见“彻底”这两个字,咱们的良民们打抢的时候才真正彻底呢!


这时候,铺户的人们才有出头喊叫的:“救火呀!救火呀!别等着烧净了呀!” 喊得教人一听见就要落泪!我身旁的人们开始活动。我怎么办呢?他们要是都去救火,剩下我这一个球员,往哪儿跑呢?我拉住了一个屠户!他脱给了我那件满是猪油的大衫。把帽子夹在夹肢窝底下。一手握着足球,一手揪着队服,我擦着墙根,逃回“球场”里去。



我没去抢,人家所抢的又不是我的东西,这回事简直可以说和我不相干。可是,我看见了,也就明白了。明白了什么?我不会干脆的,恰当的,用一半句话说出来;我明白了点什么意思,这点意思教我几乎改变了点脾气。老婆去参加超级女生比赛是一件永远忘不了的事,现在它有了伴儿,我也永远忘不了这次的球迷闹事。老婆当超女是我自己的事,只须记在我的心里,用不着把家事国事天下事全拉扯上。这次的球迷闹事是多少万人的事,只要我想一想,我便想到大家,想到全俱乐部,简直的我可以用这回事去断定许多的大事,就好象报纸上那样谈论这个问题那个问题似的。对了,我找到了一句漂亮的了。这件事教我看出一点意思,由这点意思我咂摸着许多问题。不管别人听得懂这句与否,我可真觉得它不坏。


我说过了:自从我的妻去当了超女之后,我心中有了个空儿。经过这回球迷闹事,那个空儿更大了一些,松松通通的能容下许多玩艺儿。还接着说球迷闹事的吧!把它说完全了,你也就可以明白我心中的空儿为什么大起来了。


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还全没睡呢。不睡是当然的,可是,大家一点也不显着着急或恐慌,吸烟的吸烟,喝茶的喝茶,就好象有红白事熬夜那样。我的狼狈的样子,不但没引起大家的同情,倒招得他们直笑。我本排着一肚子话要向大家说,一看这个样子也就不必再言语了。我想去睡,可是被队长给拦住了:“别睡!待一会儿,天一亮,咱们全得出去继续练球!”这该轮到我发笑了;街上烧抢到那个样子,并不见一个球员,等到天亮再去练球,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命令是命令,我只好等到天亮吧!


还没到天亮,我已经打听出来:原来俱乐部的官员们都预先知道球迷闹事的事儿,可是不便于告诉教练和球员们。这就是说,球迷闹事是球员们管不了的事,要闹事就闹吧;教练和球员们呢,夜间糊糊涂涂的照常去练球,是生是死随他们去!这个主意够多么活动而毒辣呢!再看球员们呢,全和我自己一样,听见球迷呐喊声就往回跑,谁也不傻。这样球员正好对得起这样教练,自上而下全是瞎打混的混饭吃,一点不假!


虽然很要困,我可是急于想到球场上去看看,夜间那一些情景还都在我的心里,我愿白天再去看一眼,好比较比较,教我心中这张画儿有头有尾。天亮得似乎很慢,也许是我心中太急。天到底慢慢的亮起来,我们排上队。我又要笑,有的人居然在自己的队服上写着"我没踢假球",教练们也作为没看见。有的人在快要排队的时候,还细细刷了刷队服,用布擦亮了球鞋!街上有那么大的损失,还有人顾得擦亮了球鞋呢。我怎能不笑呢!


到了球场外,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了!从前,我没真明白过什么叫作“惨”,这回才真晓得了。天上还有几颗懒得下去的大星,云色在灰白中稍微带出些蓝,清凉,暗淡。到处是焦糊的气味,空中游动着一些白烟。铺户全敞着门,没有一个整窗子,大人和小孩子都在门口,或坐或立,谁也不出声,也不动手收拾什么,象一群没有主儿的傻羊。火已经停止住延烧,可是已被烧残的地方还静静的冒着白烟,吐着细小而明亮的火苗。微风一吹,那烧焦的房柱忽然又亮起来,顺着风摆开一些小火旗。最初起火的几家已成了几个巨大的焦土堆,山墙没有倒,空空的围抱着几座冒烟的坟头。最后燃烧的地方还都立着,墙与前脸全没塌倒,可是门窗一律烧掉,成了些黑洞。有一只猫还在这样的一家门口坐着,被烟熏的连连打嚏,可是还不肯离开那里。


平日最热闹体面的体育场变成了一片焦木头破瓦,成群的焦柱静静的立着,东西南北都是这样,懒懒的,无聊的,欲罢不能的冒着些烟。地狱什么样?我不知道。大概这就差不多吧!我一低头,便想起往日体育场外的景象,那些体面的铺户是多么华丽可爱。一抬头,眼前只剩了焦糊的那么一片。心中记得的景象与眼前看见的忽然碰到一处,碰出一些泪来。这就叫作“惨”吧?体育场外有许多买卖人与店员们呆呆的立着,手揣在袖里,对着残火发愣。遇见我们,他们只淡淡的看那么一眼,没有任何别的表示,仿佛他们已绝了望,用不着再动什么感情。


过了这体育场,铺户全敞着门窗,没有一点动静,便道上马路上全是破碎的东西,比那体育场外更加凄惨。体育场外的样子教人一看便知道那是遭了火灾,这一片破碎静寂的铺户与东西使人莫名其妙,不晓得为什么繁华的街市会忽然变成绝大的垃圾堆。我就在这样的地方踢球。我的责任是什么呢?不知道。我规规矩矩的立在场地内,连动也不敢动,这破烂的球场仿佛有一股凉气,把我吸住。一些妇女和小孩子还在球场外边拾取一些破东西,铺子的人不作声,我也不便去管;我觉得站在那里简直是多此一举。


太阳出来,街上显着更破了,象阳光下的叫化子那么丑陋。地上的每一个小物件都露出颜色与形状来,花哨的奇怪,杂乱得使人憋气。没有一个卖菜的,赶早市的,卖早点心的,没有一辆出租车,一辆三轮车,整个的街上就是那么破破烂烂,冷冷清清,连刚出来的太阳都仿佛垂头丧气不大起劲,空空洞洞的悬在天上。一个邮差从我身旁走过去,低着头,身后扯着一条长影。我哆嗦了一下。


待了一会儿,足协的官员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名足协的办事员,两人都非常的精神在马路当中当当的走,好象得了什么喜事似的。教练告诉我:注意训练的动作,足协的人马上要来测体能了!我呆呆的站着,莫名其妙他说的是什么?那名足协办事员似乎看出来我的傻气,低声找补了一句:还不作准备,我们马上要测体能了!我没心思去执行,可是不敢公然违抗命令,我走到场地边的看台上,慢腾腾的系着鞋带,我说不出话来!


这样系着鞋带,我往猪肉铺走,为是说一声,那件大褂等我给洗好了再送来。屠户在小肉铺门口坐着呢,我没想到这样的小铺也会遭抢,可是竟自成个空铺子了。我说了句什么,屠户连头也没抬。我往铺子里望了望:大小肉墩子,肉钩子,钱筒子,油盘,凡是能拿走的吧,都被人家拿走了,只剩下了柜台和架肉案子的土台!


我又回到球场,我的头痛得要裂。要是老教我踢着这种足球,还要测体能,我知道不久就会疯了。


真的要测体能了。十二名足协官员,一个长官,拿着就地正法的红黄牌,哨子含在嘴里。呕!原来还是那群足协的官啊!球迷们抢完烧完,他们再来测我们体能;什么玩艺呢?我还得给他们行礼呀!


行完礼,我急快往四下里看,看看还有没有没睡醒的队员,好警告他们一声。连训练的足球都搬了走,本来值不得同情;可是被足协禁赛,似乎又太冤枉。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十四五岁的二线队员没有过关。足协的人拦住了他,他手中还抱住一个缝补了十几针的破球与一只旧球鞋。拉倒了,红牌亮出来,孩子喊了声“妈!”泪溅出去多远,身子还抽动,足协的本子上已已经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我连吐口唾沫的力量都没有了,天地都在我眼前翻转。禁赛,看见过,我不怕。我是不平!我是不平!请记住这句,这就是前面所说过的,“我看出一点意思”的那点意思。想想看,足协大把大把的拿着俱乐部送的礼去,而后出来禁个才踢了几个月球的孩子的寒,还说就地正“法”呢!天下要有这个“法”,我ד法”的亲娘祖奶奶!请原谅我的嘴这么野,但是这种事恐怕也不大文明吧?


事后,我听人家说,这次的测体能是有什么政治作用,所以打抢的球迷在事后还出来为球队呐喊。连头带尾,一切都是预先想好了的。什么政治作用?咱不懂!咱只想再骂街。可是,就凭咱这么个踢假球“臭脚”,骂街又有什么用呢!



简直我不愿再提这回事了,不过为圆上场面,我总得把问题提出来;提出来放在这里,比我聪明的人有的是,让他们自己去细咂摸吧!


怎么会“政治作用”里有体能测验呢?


若是有意教足协来测,当初干吗不训练体能?


球员到底是干吗的?是只管在洗俗中心泡马子的,只在会在酒宴上胡吹海喝的吗?


球迷要是不喜欢看假球,干吗还要花上几十甚至几百块钱买票看球?


人们到底支持球队不支持?不支持吧!为什么刚踢完世界杯就来看假A,而且月月往外拿球票?支持吧!为什么又聚在一起闹事事:要抢的好去抢,被抢的也一声不言语?


好吧,我只提出这么几个“样子”来吧!问题还多得很呢!我既不能去解决,也就不便再瞎叨叨了。这几个“样子”就真够教我糊涂的了,怎想怎不对,怎摸不清哪里是哪里,一会儿它有头有尾,一会儿又没头没尾,我这点聪明不够想这么大的事的。


我只能说这么一句老话,这个足协,连官儿,办事员,教练,带踢假球的球员,都 “不够本”!所以,我心中的空儿就更大了呀!在这群“不够本”的人们里活着,就是个对付劲儿,别讲究什么“真”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


还有个好字眼儿,别忘下:“忽悠”。谁要是跟我一样,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顶好用这个话,又现成,又恰当,而且可以不至把自己绕糊涂了。“忽悠”,完了;如若还嫌稍微秃一点呢,再补上“真他妈的”,就挺合适。




不须再发什么议论,大概谁也能看清楚咱们国的足球是怎回事了。由这个再谈到球员,稀松二五眼正是理之当然,一点也不出奇。就拿踢义赛来说吧:早年间的义赛都是由顶有字号的球队去参加;不但收入的门票全拿出去捐献,就是踢出了人命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球场上踢死人是常有的事。赶到有了黑哨和假球之后,义赛还照样办着,敢去不看吗?这谁也能明白,不必我说。可是,不看吧,又太不象话;怎么办呢?有主意,看不高兴就去球场外边闹事,抢几个体育品牌商店,打几个踢假球或吹黑哨的,交上十块八块的罚款。球迷呢,算交上了热情;社会上呢,大小也有个风声,行了。拿这一件事比方十件事,假A自从一开头就是抹稀泥。它养着一群混饭吃的人,作些个混饭吃的事。社会上既不需要真正的球员,球员也犯不上为六万块钱卖命。这很清楚。


这次球迷闹事过后,我们的困难增多了老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抢着了不少的东西,总算发了邪财。有的穿着两件队服,有的两只手戴着两只不同色的护腕,都扬扬得意的在街上扭,斜眼看着球员,鼻子里哽哽的哼白气。我只好低下头去,本来吗,踢了那么多场假球,我们球员都一声没出,事后还能怨人家小看我们吗?****的到处都是,白抢来的钱,输光了也不折本儿呀!我们不敢去想,想也想不过来,太多了。我们在墙儿外听见人家里面喊“我买鲁能”,“大连,大连”,只作为没听见,轻轻的走过去。反正人们在院儿里头耍,不到街上来就行。哼!人们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咱们留呀!那穿两件队服的小伙子们偏要显出一点也不怕保安——他们的祖父,爸爸,就没怕过保安,也没见过保安,他们为什么这辈子应当受保安的气呢?——单要来到街上赌一场球。有骰子就能开宝,蹲在地上就玩起活来。有一个足球就能踢,两人也行,五个人也行,“一毛钱一脚,踢不踢?好啦!‘倒回来!’”拍,球碰了球门,一毛。耍儿真不小呢,一点钟里也过手好几块。这都在保安鼻子底下,保安管不管呢?管吧!一个人,只佩着连小孩子也吓不哭的警棍,而赌家老是一帮年轻的小伙子。明人不吃眼前亏,保安得绕着道儿走过去,不管的为是。可是,不幸,遇见了警察,“你难道瞎了眼,看不见他们聚赌?”回去,至轻是记一过。这份儿委屈上哪儿诉去呢?


这样的事还多得很呢!以我自己说,我要不是踢了假A,而是还在CBA打球,我也不会怕这些球迷,六万块钱的薪水自然合不着卖命,可是泥人也有个土性,架不住碰在气头儿上。可是,我在场上老是抢不到球,球在对方的队员脚下呢。明明看见了对方的球员犯规没人吹,而且还叛我们队员假摔,我不敢不笑着把他劝了走。他有牌,他敢掏,禁你个十场八场赛算得了什么呢!有一年,在假B比赛里,裁判禁了球员一年的赛,球员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年的薪水白白的没了,没有一个上告的,连一个告发黑哨假球的也没有!他们的牌随便掏,我们赤手空拳,我们这是文明事儿呀!


总而言之吧,在这么个以蛮横不讲理为荣,以破坏秩序为增光耀祖的社会里,法简直是多余。明白了这个,再加上我们前面所说过的食不饱力不足那一套,大概谁也能明白个八九成了。我们不抹稀泥,怎么办呢?我——我是个球员,一个曾打过CBA又转到假A的球员——并不求球迷为我吹呼,我只是愿意这么说出来,心明眼亮,好教大家心里有个谱儿。


爽性我把最泄气的也说了吧:踢过了一二年假A,我在弟兄们中间已经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遇见亲戚,亲戚们总教我去他们家喝酒。队友们并不因此而忌妒我,因为对大家的私事我也不走在后边。这样,每逢出个队长的缺,大家总对我咕唧: “这回一定是你补缺了!”仿佛他们非常希望要我这么个队长似的。虽然队长并没落在我身上,可是我的才干是大家知道的。


我的踢球诀窍,就是从前面那一大堆话中抽出来的。比方说吧,有人来铲球,裁判和边裁就去察看。糙糙的摔倒在场地上,顺口搭音就的再呻吟几声,偶然有几个单刀直入的机会,都踢的慢腾腾,有滋有味,仿佛我们比谁都精细,都卖力气。然后,在对方门将不甚严密的出击的时候,抢到球疯子样的开始反攻:“这扇门可不大保险,得找个洋门神吧?告诉你,洋门神要去南美找,那儿的门将便宜,还不容易教前锋进球。球门里最好养着条小狗也是办法,狗圈在球门旁边,不管是多么多的个前锋来快攻,有动静就会汪汪,比球门放着三个门将还有用。教练你看,我们多留点神,你自己也得注点意,两下一凑合,准保丢不了球了。好吧,我们回去,多买几只下夜的就是了;教练歇着吧!”这一套,把我们门将的责任卸了,他就赶紧得找洋门将养小狗;遇见大方的俱乐部呢,还许要用藏獒,这样前锋就更不敢进入你的禁区内了要不然一口下去,非得咬下一块肉来。这就是我们假A的本事。怎么不负责任,而且不教人看出抹稀泥来,我就怎办。球要踢得好看,甜嘴蜜舌的把责任全推到一边去,准保不招牌吃。弟兄们都会这一套,可是他们的嘴与神气差着点劲儿。一个假摔有多少种摔法,把神气弄对了地方,摔就能摔出去又站起来,象有弹簧似的。这点,我比他们强,而且他们还是学不了去,这是天生来的才分!


赶到我独自防守,遇见前锋攻击,你猜我怎么办?我呀!把手插在兜里,省得裁判吹我手球给我牌吃;他射他的门,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扰。好吗,真要教他记恨上我,藏在后面给我一脚,我受得了吗?那谁,傻王九,不是瞎了一只眼吗?他还不是为防守呢!有一天,他和王马赵在场上防守,对方球员一脚踢来,正中他的眼球.哼!叫你来防我,不废掉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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