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运动生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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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原创]我的运动生涯[上]

[size=14] 一

我幼年踢过球,虽然踢的不多,还没有经历过正规的训练,可是足够在县城与各中学球队练练脚法什么的。我学会好几种基本的脚法,到如今还能玩得很优美动人,不但懂的人都夸奖我的球技好,连我自己也觉得应该高兴。可是,我并念不懂足球的意义,那太深了;我所记得的几招,都是由论坛上的“视频”上学来的——把动作变成跳舞,又添上些花哩胡翘的自创动作,实在有个意思!


我的射门功夫也不坏。拿我的射门和前些年假A里的前锋比一比,论个儿的好看,脚法的臭,与跑位的呆板,我实在相信我可以作个很好的“假A前锋”。自然我不敢高攀,说我有踢假A的本领,可是眼前的假A是准保不能踢到好处的。


凭我过人与射门的本事,我本该去踢球。踢球虽不见得一定能增光耀祖,但是至少也比作别的事更体面些。况且呢,联赛不管大小,多少总有个升腾。我看见不止一位了,薪水很多,可是那脚法还不如我的好呢,连带球都玩不出来。这样的人既能拿高薪,我怎么不能呢?


可是,当我十五岁的时候,家里教我去学蓝球。五行八作,行行出状元,学蓝球原不是什么低搭的事;不过比较踢足球稍差点劲儿罢了。学蓝球,一辈子打不进NBA去,即使能大发财源,也高不过假A球员不是?可是我并没和家里闹别扭,就去学蓝球了;十五岁的人,自然没有多少主意。况且家里老人还说,学好了蓝球,能挣上钱,就给我说亲事。在当时,我想象着结婚必是件有趣的事。那么,吃上二三年的苦,而后大人似的去打CBA挣钱,家里再有个小媳妇,大概也很下得去了。


我学的是中锋。在那CBA刚起步的年月,中锋是不愁没饭吃的。那时候,打一场比赛不象现在这么省事。这可并不是说,头些年的CBA赛场上,没有裁判嘴里含着个哨子在场上乱吹一气。我是说,那时候的CBA联赛,球队要拚命的花钱,一点不惜力气与金钱的讲排场。就拿给裁判送礼来说吧,就得花上老些个钱。球赛还没开始,马上就得去送“红包”——现在,连这个名词儿也许有好多人不晓得了,现在多是送银联卡了。紧跟着便是送蓝协,必定有些重要的人物:蓝协主席,主管官员,请洗桑拿,喝花酒等等。要是保级的,还必须另多给个十万八万,和一辆别克。赶到联赛最后五轮,又得花大钱,金山银山,纪念礼品,四季队服,高级别墅,古玩陈设,各样木器。及至开打,红包重礼之外,还有许多活路,至不济也得去包个宾馆,请上几个知名的歌星比如鲤鱼春去唱堂会。超级女生,六大天王。一个裁判到六十天后才和我们CBA球队脱离关系,一年之中,打那么二十来场比赛,我们便有了吃喝。


CBA球队并不专打CBA联赛,我们也在没赛事时去娱乐。早年间娱乐场所不象如今晚儿的这样疯狂,就拿洗桑拿来说吧,早年间每到五六月份,全国的大大小小的洗俗中心都会关门休业,小姐们就会回家休假,因为那时的小姐也就只靠洗俗这一行业。现在,几乎没有小姐再休假了!遇上“严打”,他们又得为安全而闲上一阵。九位小姐得住九间房子,吃喝拉撒都得老板花钱,九份时髦服装,还得预备小姐们日常生活中所用的纸巾和内裤,和各样保健药品。如今,医院都设置了性病专科,小姐们无事可作,老板也就陪着她们闲起来了。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官员的“接待”的事,都要搞点什么东西,可是也都随着各地严打没人再提了。年头真是变了啊!


除了去洗桑拿与去理发厅外,我们这些球员自然也为社会作些事。这叫作“白活”,就是给人家打打球,名义上说是义赛,其实门票钱还不是都给了我们球员拿去花天酒地。早年间没有进口汽车,每遇到去找小姐,去歌厅,或别项乐事,总要把那早就报废了的北京212刷洗的干干净净,好显出焕然一新的气象。那大富之家,连教儿子拍皮球雇用我们。人是一天穷似一天了,也没有人找我们帮着教拍皮球了,而那些有钱的呢,都教孩子玩电脑学外语了,更有路子的,把孩子送到非洲一些穷国去,也算出国留洋了;轿车都是进口的,也用不着再去全国指定的大众维修站。什么都是洋式好,连看电视都只看NBA而不看CBA联赛了,打CBA的可就没了饭吃。我们自己也不是不努力呀,大奔时行,我们就照样把普桑改成大奔;宝马时行,我们就再改成宝马,我们知道改良。可是有几家修车的会改的像呢?年头一旦审车的时候,我们的改良的普桑全算白饶,水大漫不过鸭子去,有什么法儿呢!



上面交代过了:我若是始终仗着那CBA联赛吃饭,恐怕就早已饿死了。不过,这点本事虽不能永远有用,可是三年的联赛并非没有很大的好处,这点好处教我一辈子享用不尽。我可以撂下蓝球,干别的营生去;这点好处可是老跟着我。就是我退役,有人谈到我的为人如何,他们也必须要记得我少年曾打过三年CBA联赛。


打CBA联赛的意思是一半学球技,一半挣高薪。在初到俱乐部去的时候,不论是谁也得害怕,俱乐部中的规矩就是委屈。新来的得晚睡早起,得听一切的指挥与使遣,得低三下四的伺候老队员,饥寒劳苦都得高高兴兴的受着,有眼泪往肚子里咽。象我学球的所在,俱乐部也就是教练的家;受了教练的,还得受师母的,夹板儿气!能挺过这么三年,顶倔强的人也得软了,顶软和的人也得硬了;我简直的可以这么说,一个球员的球技不是天生带来的,而是被板子打出来的;象打铁一样,要打什么东西便成什么东西。


在当时正挨打受气的那一会儿,我真想去寻死,那种气简直不是人所受得住的!但是,现在想起来,这种规矩与调教实在值金子。受过这种排练,天下便没有什么受不了的事啦。随便提一样吧,比方说教我去当兵,好哇,我可以作个满好的兵。军队的操演有时有会儿,而球员们是除了睡觉没有任何休息时间的。我抓着工夫去出恭,一边蹲着一边就能打个盹儿,因为遇上夜训的时候,我一天一夜只能睡上三四点钟的觉。我能一口吞下去一顿饭,刚端起饭碗,不是师傅喊,就是师娘叫,要不然便是有蓝协的紧急通知,我得恭而敬之的招待,并且细心听着教练怎样论活讨价钱。不把饭整吞下去怎办呢?这种排练教我遇到什么苦处都能硬挺,外带着还是挺和气。在NBA打球的人,据我这打CBA的人看,永远不会懂得这个。现在的NBA里打联赛,球员跑上两个圈就仿佛有了汗马功劳一般,喝!又是搀着,又是抱着,往大腿上拍火酒,还闹脾气,还泡酒吧!这样的公子哥儿哪懂得什么叫作规矩,哪叫排练呢?话往回来说,我所受的苦处给我打下了作事任劳任怨的底子,我永远不肯闲着,训练起来永不晓得闹脾气,耍别扭,我能和大兵们一样受苦,而大兵们不能象我这么和气。


再拿件实事来证明这个吧:在我的球技可以出师以后,我和别的打蓝球的一样,为表明自己是凭本事挣钱的人,第一我先买了双球鞋,只要一闲着便穿上,仿佛很有身分,慢慢的,我又学了喝酒,吸烟,时常弄两盅猫尿咂着嘴儿抿几口。嗜好就怕开了头,会了一样就不难学第二样,反正都是个玩艺吧咧。这可也就出了毛病。我爱烟爱酒,原本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大家伙儿都差不多是这样。可是,我一来二去的学会了吸毒。那个年月,吸烟的球员不犯法,非常的正常;我先是吸着玩,后来可就上了瘾。不久,我便觉出手紧来了,训练和打比赛也不似先前那么上劲了。我并没等谁劝告我,不但戒了毒,而且把香烟也撅了,从此烟酒不动!我入了“理门”。入理门,烟酒都不准动;一旦破戒,必走背运。所以我不但戒了嗜好,而且入了理门;背运在那儿等着我,我怎肯再犯戒呢?这点心胸与硬气,如今想起来,还是由CBA联赛得来的。多大的苦处我都能忍受。初一戒烟戒酒,看着别人吸,别人饮,多么难过呢!心里真象有一千条小虫爬挠那么痒痒触触的难过。但是我不能破戒,怕走背运。其实背运不背运的,都是日后的事,眼前的罪过可是不好受呀!硬挺,只有硬挺才能成功,怕走背运还在其次。我居然挺过来了,因为我踢过足球,打过CBA,受过训练呀!


提到我的球技来,我也觉得CBA三年的光阴并没白费了。凡是一门手艺,都得随时改良,方法是死的,运动可是活的。三十年前的国家队员,讲究会传运带投,作细工儿活;现在,他得会用头脑和技战术什么的。三十年前的球员,讲究会投三分,现在得会造抢断。我们现在也如此,不过比别的行业更活动。我们现在讲究看见别人作什么动作就能作出什么。比方说,人家连过三人快攻到对方蓝下扣蓝,教我们抢到蓝板,传给没来及跑回来防守的队友快攻得分我们就能,打出个十比0的小高潮来。赶上人家伤了主力的核心球员,教练让我们大比分拿下,不管是四十八比一百五十分,还是三十二比九十七,我们便能由第一节就大比分的领先他们。眼睛一看,就知道这球会落到哪里,这是我们的本事。我们的本事不大,可是得有点聪明,一个心窟窿的人绝不会成个好球员。


这样,我们打联赛,一边工作也一边找小姐,仿佛是。我们的成败全仗着怎么把各色的娱乐场所都去个遍,且让别人出钱,这是耍心路的事儿。以我自己说,我有点小聪明。在打CBA时候所挨的打,很少是为进不了三分球来,而多半是因为我有聪明而好调皮不听话。我的聪明也许一点也显露不出来,假若我是去学打铁,或是拉大锯——老那么打,老那么拉,一点变动没有。幸而我学了蓝球,把基本的技能学会了以后,我便开始自出花样,假动作过人怎么灵巧逼真我怎么作。有时候我白费了许多工夫与体力,而作不出我所想到的动作,可是这更教我加紧的去揣摸,去调动,非把它作成下可。这个,真是个好习惯。有聪明,而且知道用聪明,我必须感谢这三年的CBA生涯,在这三年养成了我会用自己的聪明的习惯。诚然,我一辈子没作过大事,但是无论什么事,只要是平常人能作的,我一瞧就能明白个五六成。我会过人,断球,跑三步蓝,看对手的突破和投蓝真假,合婚择日,知道十二支球队的行话上诀窍……这些,我都没学过,只凭我的眼去看,我的手去试验;我有勤苦耐劳与多看多学的习惯;这个习惯是在CBA赛场三年养成的。到如今我才明白过来——我已是快饿死的人了!——假若我多读上几年书,只抱着书本死啃,象那些硕士与大学毕业的人们那样,我也许一辈子就糊糊涂涂的下去,而什么也不晓得呢!打球的技术没有给我带来官职和财产,可是它让我活的很有趣;穷,但是有趣,有点人味儿。


刚二十多岁,我就成为亲友中的重要人物了。不因为我有钱与身分,而是因为我常在电视和各媒体上露面,众人皆知。自从出了CBA,我每天在街口的洗俗中心里等着同行的来约请洗澡按摸。我成了街面上的人,年轻,利落,懂得场面。有人来约,我便去应酬;没人来约,我也闲不住:亲友家许许多多的事都托咐我给办,我甚至于刚结过婚便给别人家作媒了。


给别人帮忙就等于消遣。我需要一些消遣。为什么呢?前面我已说过:我们这行有两种事,打球和娱乐。娱乐是有趣而干净的,打球可就不然了。比赛时自然得先付出很多的体力,这可真够受的,没打过的人万也想不到球场上会流多少汗水,而且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比什么活都累,汗多了,地板滑,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我们就都随时有断胳膊断腿的可能。及至扎好了伤口,再上场的时候,一不小心,又採到了自己的鞋带,重重的摔到了地板上。血液与面子就能教人得疯病——现在叫作神精病。我不喜欢这种职业。可是,在俱乐部工作,有比赛就不能拒绝,有什么比赛得打什么比赛。应下这种比赛,我差不多老在场下边当当替补,为的是可以不必场上“交手”,而且可以低着头看漫画儿,少流点汗。就是这样,我也得弄一身汗,因为体育馆为了省电很少开空调机。打完这么几场比赛,我愿意作点别的,变换变换。那么,有亲友托我办点什么,我是很乐意帮忙的。


再说呢,打球吧,洗澡按摸吧,这种事老与人们的心情或爱好有关系。熟人们找我去洗澡,也往往就手儿托我去讲别项的事,如哪家子的小姐长相好,收费合理,哪家的菜不错,什么式的按摸舒服等等。我在这些事儿中渐渐找出乐趣,晓得如何能捏住巧处,给亲友们既办得漂亮,又省些钱,不能窝窝囊囊的被人捉了“大头”。我在办这些事儿的时候,得到许多经验,明白了许多人情,久而久之,我成了个很精明的人,虽然还不到二十多岁。



由前面所说过的去推测,谁也能看出来,我不能老靠着在CBA混日子挣饭吃。象逛庙会忽然遇上雨似的,年头一变,大家就得往四散里跑。在我这短暂的运动生涯里,我仿佛是走着下坡路,收不住脚。心里越盼着技术长进,身子越往下出溜。这次的变动,不使人缓气,一变好象就要变到底。这简直不是变动,而是一阵狂风,把人糊糊涂涂的刮得不知上哪里去了。在我小时候发财的理想和梦想中,许多许多都忽然走到绝处,永远不再见面,仿佛掉在了大海里头似的。中国职业蓝球这一行虽然到如今还阴死巴活的始终没完全断了气,可是大概也不会再有抬头的一日了。我老早的就看出这个来。在那体育刚开始受到重视的年月,假若我愿意的话,我满可以开个体校,收几个球员,安安顿顿的混两顿饭吃。幸而我没那么办。一年得不到足够薪水,只仗着作作虚假广告和一些企业的形像代言人什么的,怎能吃饭呢?睁开眼看看,这几年了,可有过一笔体面的收入?我得改行,我算是猜对了。


不过,这还不是我忽然改了行的唯一的原因。年头儿的改变不是个人所能抵抗的,胳臂扭不过大腿去,跟年头儿叫死劲简直是自己找别扭。可是,个人独有的事往往来得更厉害,它能马上教人疯了。去投河觅井都不算新奇,不用说把自己的行业放下,而去干些别的了。个人的事虽然很小,可是一加在个人身上便受不住;一个米粒很小,教蚂蚁去搬运便很费力气。个人的事也是如此。人活着是仗了一口气,多喒有点事儿,把这些气憋住,人就要抽风。人是多么小的玩艺儿呢!


我的精明与和气给我带来背运。乍一听这句话仿佛是不合情理,可是千真万确,一点儿不假,假若这要不落在我自己身上,我也许不大相信天下会有这宗事。它竟自找到了我;在当时,我差不多真成了个疯子。隔了这么二三年,现在想起那回事儿来,我满可以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一个故事来似的。现在我明白了个人的好处不必一定就有利于自己。一个人好,大家都好,这点好处才有用,正是如鱼得水。一个人好,而大家并不都好,个人的好处也许就是让他倒霉的祸根。精明和气有什么用呢!现在,我悟过这点理儿来,想起那件事不过点点头,笑一笑罢了。在当时,我可真有点咽不下去那口气。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啊。


哪个年轻的人不爱漂亮呢?在我年轻的时候,给俱乐部打球或办点事,我的打扮与气派谁也不敢说我是个替补。在早年间,外援很贵,而且不准多找。如今的球队,今天把乔丹转会过来,明天就可以把公牛从NBA转到CBA,不管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还是二十岁还没刮过脸的小伙子。在CBA赛场上不行,年纪身分决定个人的服装打扮。那年月,在头上戴上一条灰色头带就仿佛是很漂亮阔气。我老戴着这么条头带,球衣与球鞋都是青大缎的——那时候的缎子也不怎么那样结实,一件球衣至少也可以穿上十来年。在给俱乐部打球的时候,我是个土鬼;回到家中一梳洗打扮,我立刻变成个漂亮小伙子。我不喜欢那个土鬼,所以更爱这个漂亮的青年。我的头发又黑又长,胡子留得锃光青亮,穿上印有球队名的衣服,我的确象个“人儿”!


一个漂亮小伙子所最怕的恐怕就是娶个丑八怪似的老婆吧。我早已有意无意的向老人们透了个口话:不娶倒没什么,要娶就得来个够样儿的。那时候,自然还不时行自由婚,可是已有男女两造对相对看的办法。要结婚的话,我得自己去相看,不能马马虎虎就凭媒人的花言巧语。


二十岁那年,我结了婚,我的妻比我小一岁。把她放在哪里,她也得算个俏式利落的小媳妇;在定婚以前,我亲眼相看的呀。她美不美,我不敢说,我说她能歌善舞,因为这四个字就是我择妻的标准;她要是不够这四个字的格儿,当初我决不会点头。在这四个字里很可以见出我自己是怎样的人来。那时候,我年轻,漂亮,会唱流行歌曲的,所以我一定不能要个笨牛似的唱歌如同现在鲤鱼春一样。


这个婚姻不能说不是天配良缘。我俩都年轻,都利落,都个子不高;在亲友面前,我们象一对轻巧的陀螺似的,四面八方的找论坛去发结婚照,招得那各网站的网友眼中要笑出一朵花来。我俩竞争着去在大家面前显出个人的机警与口才,到处争强好胜,只为教人夸奖一声我们是一对最有出息的小夫妇。别人的夸奖增高了我俩彼此间的敬爱,颇有点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的劲儿。


我很快乐,说实话:我的老人没挣下什么财产,可是有一所儿房。我住着不用花租金的房子,院中有不少的树木,檐前挂着一对黄鸟。我呢,有球技,有人缘,有个可心的年轻女人。不快乐不是自找别扭吗?


对于我的妻,我简直找不出什么毛病来。不错,有时候我觉得她有点太野;可是哪个利落的小媳妇不爽快呢?她爱唱歌,因为她会唱;她不大躲避男人,因为这正是作媳妇所应享的利益,特别是刚出嫁而有些本事的小媳妇,她自然愿意把作姑娘时的腼腆收起一些,而大大方方的自居为“媳妇”。这点实在不能算作毛病。况且,她见了长辈又是那么亲热体贴,殷勤的伺候,那么她对年轻一点的人随便一些也正是理之当然;她是爽快大方,所以对于年老的正象对于年少的,都愿表示出亲热周到来。我没因为她爽快而责备她过。


她有了孕,作了母亲,她更好看了,也更大方了——我简直的不忍再用那个 “野”字!世界上还有比怀孕的少妇更可怜,年轻的母亲更可爱的吗?看她坐在门坎上,露着点胸,给小娃娃奶吃,我只能更爱她,而想不起责备她太不规矩。


到了二十四岁,我已有一儿一女。对于生儿养女,作丈夫的有什么功劳呢!赶上高兴,男子把娃娃抱起来,耍巴一回;其余的苦处全是女人的。我不是个糊涂人,不必等谁告诉我才能明白这个。真的,生小孩,养育小孩,男人有时候想去帮忙也归无用;不过,一个懂得点人事的人,自然该使作妻的痛快一些,自由一些;欺侮孕妇或一个年轻的母亲,据我看,才真是混蛋呢!对于我的妻,自从有了小孩之后,我更放任了些;我认为这是当然的合理的。


再一说呢,夫妇是树,儿女是花;有了花的树才能显出根儿深。一切猜忌,不放心,都应该减少,或者完全消灭;小孩子会把母亲拴得结结实实的。所以,即使我觉得她有点野——真不愿用这个臭字——我也不能不放心了,她是个母亲呀。



直到如今,我还是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所不能明白的事也就是当时教我差点儿疯了的事,我的妻去参加超级女生比赛了。


我再说一遍,到如今我还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回事。我不是个固执的人,因为我久在街面上,懂得人情,知道怎样找出自己的长处与短处。但是,对于这件事,我把自己的短处都找遍了,也找不出应当受这种耻辱与惩罚的地方来。所以,我只能说我的聪明与和气给我带来祸患,因为我实在找不出别的道理来。


我有位朋友,这位朋友也就是我的仇人。街口上,人们都管他叫作汪黑,我也就还这么叫他吧;不便道出他的真名实姓来,虽然他是我的仇人。“汪黑”,由于他的脸不白;不但不白,而且黑得特别,所以才有这个外号。他的脸真象个早年间人们揉的铁球,黑,可是非常的亮;黑,可是光润;黑,可是油光水滑的可爱。当他喝下两盅酒,或发热的时候,脸上红起来,就好象落太阳时的一些黑云,黑里透出一些红光。至于他的五官,简直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我比他漂亮多了。他的身量很高,可也不见得怎么魁梧,高大而懈懈松松的。他所以不至教人讨厌他,总而言之,都仗着那一张发亮的黑脸。


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他既是我的朋友,又那么傻太黑粗的,即使我不喜爱他,我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怀疑他。我的那点聪明不是给我预备着去猜疑人的;反之,我知道我的眼睛里不容砂子,所以我因信任自己而信任别人。我以为我的朋友都不至于偷偷的对我掏坏招数。一旦我认定谁是个可交的人,我便真拿他当个朋友看待。对于我这个朋友,即使他有可猜疑的地方,我也得敬重他,招待他,因为无论怎样,他到底是我的朋友呀。同是常在电视上露脸的人,又同在一个行内混饭吃,有事没事,一天至少也得见几面;对这么熟的人,我怎能不拿他当作个好朋友呢?有酒宴,我们一同去喝酒;没酒宴,他总是到我家来吃饭喝茶,有时候也摸几把扑克胡玩—— 那时候“斗地主”还不十分时兴。我和蔼,他也不客气;遇到什么就吃什么,遇到什么就喝什么,我一向不特别为他预备什么,他也永远不挑剔。他吃的很多,可是不懂得挑食。看他端着大碗,跟着我们吃热汤儿面什么的,真是个痛快的事。他吃得四脖子汗流,嘴里西啦胡噜的响,脸上越来越红,慢慢的成了个半红的大煤球似的;谁能说这样的人能存着什么坏心眼儿呢!


一来二去,我由大家的眼神看出来天下并不很太平。可是,我并没有怎么往心里搁这回事。假若我是个糊涂人,只有一个心眼,大概对这种事不会不听见风就是雨,马上闹个天昏地暗,也许立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也许是望风捕影而弄一鼻子灰。我的心眼多,决不肯这么糊涂瞎闹,我得平心静气的想一想。


先想我自己,想不出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来,即使我有许多毛病,反正至少我比汪黑漂亮,聪明,更象个人儿。


再看汪黑吧,他的长象,行为,财力,都不能教他为非作歹,他不是那种一见面就教女人动心的人。


最后,我详详细细的为我的年轻的妻子想一想:她跟了我已经几年,我俩在一处不算不快乐。即使她的快乐是假装的,而愿意去跟个她真喜爱的人——这在早年间几乎是不能有的——大概黑子也绝不会是这个人吧?他跟我都是常在电视上露面的人,他的身分一点不比我高。同样,他不比我阔,不比我漂亮,不比我年轻;那么,她贪图的是什么呢?想不出。就满打说她是受了他的引诱而迷了心,可是他用什么引诱她呢,是那张黑脸,那点本事,那身衣裳,腰里那几吊钱?笑话!哼,我要是有意的话吗,我倒满可以去引诱引诱女人;虽然钱不多,至少我有个样子。汪黑子有什么呢?再说,就是说她一时迷了心窍,分别不出好歹来,难道她就肯舍得那两个小孩吗?


我不能信大家的话,不能立时疏远了汪黑,也不能傻子似的去盘问她。我全想过了,一点缝子没有,我只能慢慢的等着大家明白过来他们是多虑。即使他们不是凭空造谣,我也得慢慢的察看,不能无缘无故的把自己,把朋友,把妻子,都卷在黑土里边。有点聪明的人作事不能鲁莽。


可是,不久,汪黑子和我的妻子都不见了。直到几天后,我才在糊南的超级女生比赛场上见到他俩。为什么她肯这么办呢?我非见着她,由她自己吐出实话,我不会明白。我自己的思想永远不够对付这件事的。


我真盼望能再见她一面,专为明白明白这件事。到如今我还是在个葫芦里。


当时我怎样难过,用不着我自己细说。谁也能想到,一个年轻漂亮的人,守着两个没了妈的小孩,在家里是怎样的难过;一个聪明规矩的人,最亲爱的妻子跟朋友跑去唱超级女生了,在街面上是怎么难堪。同情我的人,有话说不出,不认识我的人,听到这件事,总不会责备我的朋友,而一直的管我叫笨蛋。在咱们这讲孝悌忠信的社会里,人们很喜欢有个笨蛋,好教大家有放手指头的准头。我的口闭上,我的牙咬住,我的电视关上,我心中只有他们俩的影儿和一片血。不用教我见着他们,见着就是一刀,别的无须乎再说了。


在当时,我只想拚上这条命,才觉得有点人味儿。现在,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可以细细的想这件事在我这一辈子里的作用了。


我的嘴并没闲着,到处我打听超级女生的消息。可气的是,他俩却在媒体上越来越有名气,慢慢的我的怒气消散了一些;说也奇怪,怒气一消,我反倒可怜我的妻子。汪黑不过是个艺人,而这种艺只能在一些县城级的电视台找到饭吃,乡间是不需要讲究的。那么,假若他俩是在超级女生,他拿什么让她成名呢?哼,假若他肯让好朋友的妻子去参加超级女生,难道他就不会把她卖掉吗?这个恐惧时常在我心中绕来绕去。我真希望她忽然逃回来,告诉我她怎样上了当,受了苦处;假若她真跪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不会不收下她的,一个心爱的女人,永远是心爱的,不管她作了什么错事。她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我恨她一会儿,又可怜她一会儿,胡思乱想,我有时候整夜的不能睡。


过了一年多,我的这种乱想又轻淡了许多。是的,我这一辈子也不能忘了她,可是我不再为她思索什么了。我承认了这是一段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必为它多费心思了。


我到底怎样了呢?这倒是我所要说的,因为这件我永远猜不透的事在我这一辈子里实在是件极大的事。这件事好象是在梦中丢失了我最亲爱的人,一睁眼,她真的跑去参加超级女生那最令我讨厌的节目了。这个梦没法儿明白,可是它的真确劲儿是谁也受不了的。作过这么个梦的人,就是没有成疯子,也得大大的改变;他是丢失了半个命呀!




最初,我连屋门也不肯出,我怕见那个又明又暖的太阳。


顶难堪的是头一次上街:抬着头大大方方的走吧,准有人说我天生来的不知羞耻。低着头走,便是自己招认了脊背发软。怎么着也不对。我可是问心无愧,没作过一点对不起人的事。


我破了戒,又吸烟喝酒了。什么背运不背运的,有什么再比老婆去超级女生现世更倒霉的呢?我不求人家可怜我,也犯不上成心对谁耍刺儿,我独自吸烟喝酒,把委屈放在心里好了。再没有比不测的祸患更能扫除了迷信的;以前,我对什么神仙都不敢得罪;现在,我什么也不信,连活佛也不信了。迷信,我咂摸出来,是盼望得点意外的好处;赶到遇上意外的难处,你就什么也不盼望,自然也不迷信了。我把财神和灶王的龛——我亲自去神婆那儿请的的——都砸了。亲友中很有些人说我成了二毛子的。什么二毛子三毛子的,我再不给谁磕头。人若是不可靠,神仙就更没准儿了。


我并没变成忧郁的人。这种事本来是可以把人愁死的,可是我没往死牛犄角里钻。我原是个活泼的人,好吧,我要打算活下去,就得别丢了我的活泼劲儿。不错,意外的大祸往往能忽然把一个人的习惯与脾气改变了;可是我决定要保持住我的活泼。我吸烟,喝酒,不再信神佛,不过都是些使我活泼的方法。不管我是真乐还是假乐,我乐!在我打CBA的时候,我就会这一招,经过这次的变动,我更必须这样了。现在,我已快饿死了,我还是笑着,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笑,反正我笑,多喒死了多喒我并上嘴。从那件事发生了以后,直到如今,我始终还是个有用的人,热心的人,可是我心中有了个空儿。这个空儿是那件不幸的事给我留下的,象墙上中了枪弹,老有个小窟窿似的。我有用,我热心,我爱给人家帮忙,但是不幸而事情没办到好处,或者想不到的扎手,我不着急,也不动气,因为我心中有个空儿。这个空儿会教我在极热心的时候冷静,极欢喜的时候有点悲哀,我的笑常常和泪碰在一处,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些,都是我心里头的变动,我自己要是不说——自然连我自己也说不大完全 ——大概别人无从猜到。在我的生活上,也有了变动,这是人人能看到的。我改了行,不再当CBA球员,我没脸再去CBA打球,同行的人,认识我的,也必认识汪黑;他们只须多看我几眼,我就没法再咽下饭去。在那报纸还不大时行的年月,人们的眼睛是比新闻还要厉害的。现在,离婚都可以上法院去明说明讲,早年间男女的事儿可不能这么随便。我把同行中的朋友全放下了,连我的教练师母都懒得去看,我仿佛是要由这个世界一脚跳到另一个世界去。这样,我觉得我才能独自把那桩事关在心里头。年头的改变教CBA球员们的活路越来越狭,但是要不是那回事,我也不会改行改得这么快,这么干脆。放弃了CBA联赛,没什么可惜;可是这么放弃了手艺,我也不会感谢“那”回事儿!不管怎说吧,我改了行,这是个显然的变动。


决定扔下蓝球可不就是我准知道应该干什么去。我得去乱碰,象一支空船浮在水面上,浪头是它的指南针。在前面我已经说过,我踢过足球,还能过过人玩些小的动作,很够当个假A替补球员的。再说呢,踢假A是个体面的事,我这老婆参加超级女生的人若能当上假A的替补,不用说那必能把我的名誉恢复了一些。现在想起来,这个想法真有点可笑;在当时我可是诚心的相信这是最高明的办法。“八”字还没有一撇儿,我觉得很高兴,仿佛我已经很有把握,既得到差事,又能恢复了名誉。我的头又抬得很高了。


哼!球技是三年可以练成的;可是算的上会踢球,也许要三十年才能算得上吧!一个钉子跟着一个钉子,都预备着给我碰呢!我说我会踢球,哼!敢情有好些个能射穿巴特兹守的球门的业余球员还在饿着呢。我说我会过人,敢情会踢球的绝不算出奇呢。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可是,我又亲眼看见,那踢着假A的,一天到晚山珍海味的吃着,连自己的姓都不大认得。那么,是不是我的球技又太好了,而超过了作假A球员所需要的呢?我这个聪明人也没法儿不显着糊涂了。


慢慢的,我明白过来。原来假A的首发不是给本事预备着的,想踢假A的首发第一得有人。这简直没了我的事,不管我有多么大的本事。我自己是业余踢球的,所认识的也是些CBA和一些业余的踢球的;我爸爸呢,又是个工人,虽然是很有本事与品行的工人。我上哪里去找球踢呢?


事情要是逼着一个人走上哪条道儿,他就非去不可,就象火车一样,轨道已摆好,照着走就是了,一出花样准得翻车!我也是如此。决定扔下了蓝球,而得不到个差事,我又不能老这么闲着。好啦,我的面前已摆好了铁轨,只准上前,不许退后。


我改行到了假A。


假A和假B是大城里头给球迷们安好的两条火车道。不会踢球而什么也不懂的,只好去做足球解说员和评论员。作解说不用什么本钱,肯出嘴就能吃窝窝头。懂的过人而能射门的,会踢点球而出不了国的,只好去踢假A;别的先不提,挑球员用不着多大的人情,而且一挑上先有身队服穿着,六万块钱拿着;好歹是个差事。除了这条道,我简直无路可走。我既没混到必须去作解说员的地步,又没有作高官的舅舅或姐丈,踢假A正好不高不低,只要我肯,就能穿上一身花哩胡翘的队服。当兵比当球员有起色,即使熬不上军官,至少能有抢劫些东西的机会。可是,我不能去当兵,我家中还有俩没娘的小孩呀。当兵要野,踢假A要文明;换句话说,当兵有发邪财的机会,踢假A是穷而文明一辈子;穷得要命,文明得稀松!


以后这十年的经验,我敢说这么一句:真会踢球的人,到时候才出脚,爱组织进攻的人——象我自己——没球也要场上跑位。我的腿老不肯闲着,对什么事我都有一片说词,对什么人我都想很恰当的给起个外号。我受了报应:第一件事,我老婆去参加超级女生比赛了,把我的嘴封起来一二年!第二件是我踢了假A。在我还没踢上这个假A的时候,我管假A球员们叫作“走不死”,“病秧阁大学士”和“臭脚”。这些无非都是说假A球员们的差事只是站在场地上闲着,无事忙,跑臭脚。哼!我自己当上“臭脚”了!生命简直就是自己和自己开玩笑,一点不假!我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可并不因为我作了什么缺德的事;至多也不过爱多去洗俗中心玩玩罢了。在这里,我认识了生命的严肃,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得的!好在,我心中有个空儿;我怎么叫别人“臭脚”,也照样叫自己。这在早年间叫作“混饭吃”,现在的新名词应叫着什么,我还没能打听出来。


我没法不去踢假A,可是真觉得有点委屈。是呀,我没有什么出众的本事,但是论球场上的事,我敢说我比谁知道的也不少。球员不是管给球迷表演的吗?那么,请看看那些足协的官儿吧:有的连足球是什么样儿的都说不上来,去掉守门员一个队能上场几个人都得想半天。哼!他是官,我可是“踢假A的”;他的一双皮鞋够开我半年的薪水!他什么经验与本事也没有,可是他作官。这样的官儿多了去啦!上哪儿讲理去呢?记得有位教练,头一天教我们脚法的时候,忘了叫“立正”,而叫了“刹车”。用不着打听,这位大爷一定是开出租汽车车出身。有人情就行,今天你开车,明天你姑父作了什么官儿,你就可以弄个教练当当;叫“刹车”也没关系,谁敢笑教官一声呢!这样的自然是不多,可是有这么一位教练,也就可以教人想到球员的脚法是怎么稀松二五眼了。训练的功课自然绝不是这样教练所能担任的,因为至少得有过在国外执教的经历才能“虎”得下来。我们的技能的教练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在国内执教地方球员很久的,多数都有口烟瘾;他们要是能讲明白一样东西,就凭他们那点人情,大概早就作上大官儿了;唯其什么也讲不明白,所以才来作教练。另一种是来自欧洲一些足球不太发达的国家的二流子教练,讲的都是洋事,什么东洋足球怎么样,什么法国世界杯如何,仿佛我们都是洋鬼子。这种讲法有个好处,就是他们信口开河瞎扯,我们一边打盹一边听着,谁也不准知道东洋和法国是什么样儿,可不就随他的便说吧。我满可以编一套美国的事讲给大家听,可惜我不是教练罢了。这群外教真懂足球儿不懂,无从知道;反正我准知道他们一点足球也不晓得。这两种教练的年纪上学问上都不同,可是他们有个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不懂足球,所以对对付付的只能作教练,而且还是假A的教练。他们的人情真不小,可是本事太差,所以来教一群为六万块钱而一声不敢出的球员就最合适。


教练如此,别的足协官员也差不多是这样。想想:谁要是能去作一任县长或税局局长,谁肯来踢假A呢?前面我已交代过了,当球员是高不成低不就,不得已而为之。足协也是这样。这群人由上至下全是“狗熊耍扁担,混碗儿饭吃”。不过呢,球员一天到晚在球场上,不论怎样抹稀泥,多少得能踢会射,见机而作,把握机会射门,知道如何犯规而不吃牌;既不多给官面上惹麻烦,又让大家都过得去;真的吧假的吧,这总得算点本事。而作足协官员的呢,就连这点本事似乎也不必有。阎王好作,小鬼难当,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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