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非攻(中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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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原创]非攻(中超版)

非攻(中超版)马丁的徒弟陈涛来找祥福,已经好几回了,总是不在家,见不着。大约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罢,这才恰巧在门口遇见,因为陈涛刚一到,祥福也适值回家来。他们一同走进屋子里。




陈涛辞让了一通之后,眼睛看着沙发席子的破洞,和气的问道:




“先生是主张防守的?”




“不错!”祥福说。




“那么,球队就不进攻么?”




“是的!”祥福说。




“肿假尚且要进攻,何况肿抄……”




“唉唉,你们球员,说话称着专业,做事却要学猪狗,可怜,可怜!”〔祥福说着,站了起来,匆匆的跑到厨下去了,一面说:“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穿过厨下,到得后门外的井边,绞着辘轳,汲起半瓶井水来,捧着吸了十多口,于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着园角上叫了起来道:




“云龙!你怎么回来了?”




云龙也已经看见,正在跑过来,一到面前,就规规矩矩的站定,垂着手,叫一声“先生”,于是略有些气愤似的接着说:




“我不干了。他们言行不一致。说定给我一万块钱一场的,却只给了我五千。我只得走了。”




“如果给你一万多块,你走么?”




“不。”云龙答。




“那么,就并非因为他们言行不一致,倒是因为少了呀!”




祥福一面说,一面又跑进厨房里,叫道:




“克兴!给我和起玉米粉来!”




克兴恰恰从堂屋里走到,是一个很精神的青年。




“先生,是做十多天的干粮罢?”他问。




“对咧。”祥福说。“陈涛走了罢?”




“走了,”克兴笑道。“他很生气,说我们兼爱无父,像禽兽一样。”




祥福也笑了一笑。




“先生到鲁能去?”




“是的。你也知道了?”祥福让克兴用水和着玉米粉,自己却把液化气打开打了火,点起枯枝来沸水,眼睛看火焰,慢慢的说道:“我们的同行图八,他总是倚恃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兴风作浪的。造了鲁能攻击群,教鲁能狂攻武汉还不够,这回是又想出了什么超级进攻战术,要耸恿鲁能攻金德去了。金德是保级球队,怎禁得这么一攻。我去按他一下罢。”




他看得克兴已经把窝窝头上了蒸笼,便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壁厨里摸出一把盐渍藜菜干,一双破球鞋,另外找了一张破包袱,等克兴端进蒸熟的窝窝头来,就一起打成一个包裹。衣服却不打点,也不带洗脸的手巾,只把皮带紧了一紧,走到堂下,穿好球鞋,背上包裹,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包裹里,还一阵一阵的冒着热蒸气。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克兴在后面叫喊道。




“总得二十来天罢,”祥福答着,只是走。













祥福走进金德的体育场的时候,球鞋鞋带已经断了三四回,觉得脚底上很发热,停下来一看,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脚上有些地方起茧,有些地方起泡了。他毫不在意,仍然走;沿路看看情形,球迷倒很不少,然而历来的水灾和兵灾的痕迹,却到处存留,没有球迷的变换的喊叫。走了半天,看不见一个高兴的球迷,看不见一条鼓励球队的标语,看不见一个活泼的人,看不见一片肥沃的草皮,就这样的到了球队总部。




看台也很破旧,但有几处添了新石头;看台下边看见烂泥堆,像是有人淘掘过,但只见有几个闲人坐在看台上似乎谈恋爱。




“他们大约也听到消息了,”祥福想。细看那些谈恋爱的人,却没有自己的学生在里面。




他决计穿场而过,于是走近北门,顺着中央的一条没草皮的路,一径向南走。球场外面也很萧条,但也很平静;店铺都贴着减价的条子,然而并不见买主,可是店里也并无怎样的货色;街道上满积着又细又粘的黄尘。




“这模样了,还要来攻它!”祥福想。




他在路上前行,除看见了贫弱而外,也没有什么异样。鲁能要来进攻的消息,是也许已经听到了的,然而大家被攻得习惯了,自认是活该受攻的了,竟并不觉得特别,况且谁都只剩了一条性命,无衣无食,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想转会。待到望见南面的办公楼了,这才看见大门前聚着十多个人,好像在听一个人讲故事。




当祥福走得临近时,只见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挥,大叫道:




“我们给他们看看金德的豪气!我们都去罢赛!”




祥福知道,这是自己的同行杨楠的声音。




然而他并不挤进去招呼他,匆匆的进了办公大楼,只赶自己的路。又上了十来层楼梯,歇下来,在一个没门牌的办公室门口睡到上班的点,起来仍复爬楼。球鞋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穿不住了,包袱里还有窝窝头,不能用,便只好撕下一块布裳来,包了脚。不过布片薄,不平的楼梯梗着他的脚底,走起来就更艰难。到得20楼,他坐在楼梯上,打开包裹来吃午餐,也算是歇歇脚。远远的望见一个大汉,拿着很重的公文包,向这边走过来了。到得临近,那人就歇下来,走到祥福面前,叫了一声“先生”,一面撩起衣角来揩脸上的汗,喘着气。




“这是备战计划书么?”祥福认识他是自己的同行华东,便问。




“是的,防鲁能进攻群的。”




“别的准备怎么样?”




“也已经募集了一些好后卫。不过难得很:有技术的不肯上场,肯上场的没有技术。还是讲空话的多……”




“刚才在城里听见杨楠在讲演,又在玩一股什么‘豪气’,嚷什么‘罢赛’了。你去告诉他:不要弄玄虚;罢赛并不坏,也很难,但要罢得于队有利!”




“和他很难说,”华东怅怅的答道。“他在这里做了两年官,不大愿意和我们说话了……”




“马丁呢?”




“他可是很忙。刚刚试演过进攻战术;现在恐怕在球场看地势,所以遇不着先生。先生是到鲁能去找图八的罢?”




“不错,”祥福说,“不过他听不听我,还是料不定的。你们仍然准备着,不要只望着口舌的成功。”




华东点点头,看祥福上了路,目送了一会,便提着公文包,踢里塔拉的下楼去了。













鲁能的体育场可是不比金德:球场宽阔,看台的坐位也整齐,大店铺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雪白的袜子,通红的队服,斑斓的彩旗,漂亮的标语。场内的球迷,虽然身体比东北短小些,却都活泼精悍,衣服也很干净,祥福在这里一比,旧衣破裳,布包着两只脚,真好像一个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块绿茵场,摆着许多摊子,拥挤着许多人,这是闹市,也是不法商贩摆摊交易之处。祥福便找着一个好像球迷的老头子,打听图八的寓所,可惜言语不通,缠不明白,正在手真心上写字给他看,只听得轰的一声,大家都唱了起来,原来是有名的李宇春已经开始在唱她的《我的心里只有球没有星》,所以引得全场中许多人,同声应和了。不一会,连那老球迷也在嘴里发出哼哼声,祥福知道他决不会再来看他手心上的字,便只写了半个“图”字,拔步再往远处跑。然而到处都在唱,无隙可乘,许多工夫,大约是那边已经唱完了,这才逐渐显得安静。他找到一家球迷用品商店,去探问图八的住址。




“那位赛黑老,造鲁能攻击群的图八先生么?”店主是一个黄脸黑须的胖子,果然很知道。“并不远。你回转去,走过体育场,从右手第二条小道上朝东向南,再往北转角,第三家就是他。”




祥福在手心上写着字,请他看了有无听错之后,这才牢牢的记在心里,谢过主人,迈开大步,径奔他所指点的处所。果然也不错的:第三家的大门上,钉着一块雕镂极工的楠木牌,上刻六个大篆道:“赛国图八公寓”。




祥福拍着红铜的兽环,当当的敲了几下,不料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横眉怒目的门丁。他一看见,便大声的喝道:




“先生不见客!你们同行来告帮的太多了!”




祥福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关了门,再敲时,就什么声息也没有。然而这目光的一射,却使那门丁安静不下来,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只得进去禀他的主人。图八正捏着曲尺,在画作战方案图。




“先生,又有一个你的同行来告帮了……这人可是有些古怪……”门丁轻轻的说。




“他姓什么?”




“那可还没有问……”门丁惶恐着。




“什么样子的?”




“像一个乞丐。四十来岁。大背头,乌黑的脸……”




“阿呀!那一定是祥福了!”




图八吃了一惊,大叫起来,放下球场的模型和曲尺,跑到阶下去。门丁也吃了一惊,赶紧跑在他前面,开了门。祥福和图八,便在院子里见了面。




“果然是你。”图八高兴的说,一面让他进到堂屋去。




“你一向好么?还是忙?”




“是的。总是这样……”




“可是先生这么远来,有什么见教呢?”




“北方有球队侮辱了我,”祥福很沉静的说。“想托你去灭掉他……”




图八不高兴了。




“我送你十块钱!”祥福又接着说。




这一句话,主人可真是忍不住发怒了;他沉了脸,冷冷的回答道:




“我是义不灭人的!”




“那好极了!”祥福很感动的直起身来,鞠了两个躬,又很沉静的说道:“可是我有几句话。我在北京,听说你造了鲁能攻击群,要去攻金德。金德有什么罪过呢?鲁能有余的是积分,缺少的是希望。灭缺少的来争有余的,不能说是智;金德没有罪,却要攻他,不能说是仁;知道着,却不争,不能说是忠;争了,而不得,不能说是强;义不灭少,然而灭多,不能说是知类。先生以为怎样?……”




“那是……”图八想着,“先生说得很对的。”




“那么,不可以歇手了么?”




“这可不成,”图八怅怅的说。“我已经对董事会说过了。”




“那么,带我见鲁能董事会去就是。”




“好的。不过时候不早了,还是吃了饭去罢。”




然而祥福不肯听,欠着身子,总想站起来,他是向来坐不住的。图八知道拗不过,便答应立刻引他去见董事会的人;一面到自己的房里,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来,诚恳的说道:




“不过这要请先生换一下。因为这里是和北京不同,什么都讲阔绰的。还是换一换便当……”




“可以可以,”祥福也诚恳的说。“我其实也并非爱穿破衣服的……只因为实在没有工夫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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