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孩子是铁打的,中国孩子是泥捏的



西湖边总有来自各处的游客,中国的,外国的,一概优哉游哉地逛去逛来。有时我也趁人少的时候到湖边走走,一次正走得无聊,迎面过来一对外国夫妇,前面还跑着个带路的,不过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显然是他们的孩子。这个孩子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十分可爱,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由得引得我也对他挤眉弄眼起来。这一下可闯了祸,小孩子光顾跟我对眼了,没留神脚下一绊,啪一声摔倒在地。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歉疚地看着孩子的父母,没想到这对夫妇只是对我笑笑,脸上的神情既和善又显得十分骄傲,似乎在说:“这孩子是我们生的!”这会儿工夫,那孩子早自个儿爬了起来,径直又向前跑去了。等他们走过,我长出了口气,幸亏是老外,这要是咱们同胞,那父母亲即便不说你什么,脸上的神色也会是充满责备,“都是你把我的孩子撂倒的,真可恶!”我想他们心里一定会这么说。而那孩子多半也会趴在地上不起来,甚至还会哭上一嗓子,于是父母赶快奔上去,一边扶,一边安慰,关怀备至,直撩得那孩子哭个没完没了。

这件偶遇的小事勾起我的联想,虽说中国孩子和外国孩子一样都是肉长的,可是总让人觉得这肉好像不是一样的肉。外国孩子总体让我们感觉很皮实,似乎肌纤维里加了几条钢筋,跌爬滚打,很少见他们受什么伤,更看不到他们哭个没完的样子。中国孩子,主要是中国城市里家庭环境还不错的孩子们,就不那么皮实了,他们像是用泥捏出来的,被父母亲火热的爱那么一烤,就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瓷娃娃,白胖光净,然而就是不结实,太脆,用劲一撞生怕碎了。


怀有这样偏颇的想法自然不好,可生活中偏就生出许多案例来证实这让人不舒服的念头。事隔不久,系里组织春游,去一个很远的山区,在城市里关久了,能再回到大自然,大家兴致都很高,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欢天喜地的神气,更让外出的队伍多添了几分活力。系里有位刚从日本回来的老师,在扶桑呆了十几年,夫人是日本人,“中日合资”生产出来的小孩子在那里养到五岁大,这次也被带出来玩。一路走过,所有老师都发现两点新鲜事:一是比起那些“纯国产”的孩子来,这混血小孩明显胆子大、精力旺盛,别的小孩爬了几个山头就累得靠到爸爸的背上,扑到妈妈的怀里,唯有这小子,依然是上蹦下跳,大呼小叫,没有一丝累意,看架势不把大人累倒是绝不罢休;另一点更让其他作父母的惊奇,就是虽然山路崎岖,这当爹的却不太管自己的孩子。进山时要过一条河,轮渡只能再加一个孩子上去,于是父亲就把孩子往船上一推,叫他先过去,在对岸码头上等着,很多老师都摇摇头,虽说有同事们看着,但这一去一来孩子万一丢了怎么办?更以为甚的是,到最后登最高的一个峰头时,老子已被小子折腾得没了力气,于是就托了个想上山的老师把这个没玩够的小家伙带上去,自己则一边休息去了。其他作父母的老师更担心了,没有自家大人在,孩子出点问题可怎么办?


晚上,回到宾馆,饭桌上孩子们凑在一起,“中日合资”坐在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半头的“国产”胖墩儿旁边。这孩子家里一定是娇生惯养,霸道得很,不一会儿就和“中日合资”打了起来。实力看似悬殊,大家都为“中日合资”捏了把汗,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接手不过两招,“国产”胖墩抱着头哇哇哭着跑到他爸爸那里,说什么也不敢再回去,而“中日合资”则拿着打赢的战利品,一边吃,一边笑,开心得不得了。那天晚上,吃了败仗的孩子一直跟在爸爸屁股后面,见了“中日合资”就躲,而他爸爸也安慰了他一晚上,生怕他幼小的心灵深处会留下什么不好的情结。至于“中日合资”的爸爸,没事人一般,有人问起来,便很不经意地答道:“小孩子打闹,没事儿。”


据说和我们一衣带水的那个岛国上面,有些小学大冬天竟让孩子们光着上身做早操,真是有点残忍,不过这也让人有些佩服起来,藏府倒还真硬,好像古代斯巴达人也是这样训练小孩子的。怪不得一个“中日合资”就把我们“国产”大块头打得落花流水,真不知道正宗“日本原装”的是什么样子,不过肯定也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吧。虽然我挺喜欢“中日合资”,但看着“纯国产”孩子打了败仗,还是有几分遗憾,少不了抱怨几句:“大的居然被小的打了。”一个同事接口说:“鹿比狼大,还不是一样让狼给吃了?”“可人又不是鹿!”我不觉争了起来。那同事看我急了,笑着说道:“你看咱们这个养法,就是个狼,也得给养成了鹿。”这么一说,我也就没话了。


萨克雷在《名利场》一开头,就详细记载了小学时的都宾与学校里的“大王”克甫之间的一场“恶战”。这场“战役”爆发前,都宾一直被同学们小看,大家为了嘲笑他,专门给他取了个侮辱性的外号,叫“无花果”。可都宾居然在这次“历史性的战役”里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于是学校里人人都尊重他,“无花果”竟也成了同学中间“最受欢迎和最体面的诨名之一”。(萨克雷《名利场》杨必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第1版,第45-54页。)这让我想起另一位留日朋友讲给我听的一件真事,他的房东是中国人,刚到日本时小孩子在学校老挨打,家长开始很生气,找老师、找家长,可人家并不当回事,认为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最多批评几句就算了。为这事,孩子的妈妈整日里担心、抱怨。孩子天天受欺负,让人看不起,也没朋友,一次书包干脆让同学抢去不还给他。他哭哭啼啼地回家,当妈的看着自己孩子一副窝囊废样,终于发起火来,把门一关,狠了狠心,喊道:“去抢回来,抢不回来就别回家!”这孩子吓傻了,蹲在门口哭,当妈的在门里面哭,但硬着心肠就是不开门。最后孩子只好硬着头皮去抢书包,居然给抢了回来,还没忘给带头欺负他的那小子赏上一记耳瓜。以后听说这孩子在学校里混得很好,交了不少日本小朋友,他妈妈居然也开始说:“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没事儿。”


而我们中国城市里的孩子好像就不太一样。在我写这篇文章的一小时前,我住的小区里一个女孩子下楼推车,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被人放了气,眼前正有个保安,于是火不打一处来,把保安叫过来就骂,这保安也莫名其妙,笨嘴拙舌地辨了几句,我上去劝时,才发现这么点小事,表面上厉害得不得了这个女孩子竟已经哭得满脸泪花,让人好不同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遇到什么事了呢。即使在大学里,这种事也常发生,现在的孩子一点委屈都不受,可略遇强硬点的力量,就气得不得了,同时也怕得不得了。每次老师给新班级上课时,系里的秘书都会提醒道:某某在看心理医生,对他/她说话一定要温和。可就这样,也有防不住的时候。一次一个学生实在不象话,老师课后说了她几句,当然能说她,说明她没在看心理医生,于是就麻痹大意了。谁成想,这个学生眼圈一红,立刻从眼前消失,找来找去,发现她居然在教学楼的楼顶上发呆。大家慌了神,好话歹说,终于把她大小姐请了下来。后来团里老师作她的思想工作,她却一肚子委屈地说:“在家里,我爸爸妈妈从没这样说过我,他凭什么说我?”老师只好说社会不是她们家,再说老师说她也是为她好。这女生还是委屈不减,“他怎么可以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一点都不温和!”事后,那老师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批评学生了,谁知道哪个真从楼上跳下来,那我也别活了!”


台湾有个白手起家的大亨,说起中华民族勤劳、勇敢的美德来,直言不讳地承认他自己之所以勤奋、勇敢,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太穷,贫穷自然让他能吃很多别人吃不了的苦,忍受很多让他后怕的危险。我想他说的是大实话,看看那些从来都没离过地的农民工,在建筑工地里爬上爬下,防护措施那么差,楼又那么高,居然也不恐高?这就是贫穷的力量呀,为了生活,再高也得上去!因此以前城里的孩子之所以皮实,那是大家都不富裕的原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但是随着人们渐渐富了起来,优越的生活条件竟使新一代孩子在吃好睡好的同时,身体不再刚强,意志变得软弱,受不得一点委曲,外透骄纵,内含胆怯。以后总有一天我们垂垂老矣,到那时,能放心地把各种大大小小的责任压到他们肩上吗?因此,在生活条件变好的今天,怎样继续通过家庭和学校教育,使这些孩子身上继续保有勤劳、坚韧、刚毅的品性,这确需要认真地考虑考虑,尤其是家长和中小学的教育工作者们。


写到这里,许多孩子正穿着旱冰鞋在小区里飞快地滑行,有的孩子才开始学,一不小心摔个跟头,我看了,心也跟着揪一下子,虽然自己还是单身,看来中国父母关心子女的本性早就有了。那孩子竟没有哭,一手捂着摔痛的屁股,晃悠悠地爬起来,又接着向前滑去。这么看来我们中国孩子也不真是泥捏的,我心里不觉有些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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