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警察

第6章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才把材料抄完。在招待所里吃了晚饭,就急急忙忙跑

到长途汽车站,买了第二天一早回怀化的汽车票,因为他们必须赶在第一次收听盲

发电台的时间之前回去,所以不能在这里耽搁。

买了车票,他们在河边那些小村子里转了转,等拐上大街,陆振羽突然指着对

面一座红砖楼房,笑着说:“你看,真舍得下功夫,搞成永久性的了。”

他顺指看去,那房子的墙壁上,用隆起的砖砌成了一条“万寿 无疆”的标语,

笑笑, 没说话。小陆又说:“我们家原来有个邻居,在 南州市第二医院工作,他

们医院有个技术员, 前些年因为不小心把 万寿无疆的万字写成无字,意思弄了个

满拧,结果让市西分局抓 了,判了七年,真是不值。”

“判七年? ”他惊讶地咋了一下舌头,“太过分了,写错一个字批 判一通不

就完了吗。”

“那哪儿完得了啊,”小陆说,“一直桶到刘亦得那儿去了。刘 书记一句话:

严肃处理!市西局赶紧把他给抓了,按现行反革命判 了七年。”

“反革命?哼。我看市西分局也未必相信他真是反革命。现在总这么干也不是

个事儿。全凭领导一句话,叫抓谁就抓谁。”

陆振羽见他一脸不平的样子,笑了,说:“你这个人呀,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认

真,迟早要吃亏的。咱们当小兵的,还不是拉磨的驴,听哈唤!”

“服从上级是应当的,可也得服从真理,服从党的原则,上级讲的又不都是真

理。”

“哎哟,哎哟,大道理嘿、你怎么忘了这句话呢:侦察员只有理智,没有感情。”

“荒唐!你哪儿听来的?”

“好了,好了,不跟你争了,没意思。反正到了工作上,还是上面说了算,下

面只管干。 再说,领导毕竟站得高些,情况看得全面些,水平也跟fiR们不一样。

就拿这次来说吧, 对311,我听说处里。科里原来的意见是不捕,可局里叫捕,你

能不捕吗?现在看来,还真是捕对了,要不然,三月二十五日的歼灭战还不得耽误

了。”

“那是另一回事。”他也觉得词穷了。

这就是他这些天来一直不能忘置的那次论战。

其实他自己也是明白的,他不是外行人,城西分局那些同志的心理,他是不难

体会和揣摩的。 就说他们自己的这个311案吧,对甘局长的某些做法,大家不是没

有意见,可却没有谁吭过一声,他提过一次意见,还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

没得到任何结果自木必说,在领导的脑子里,说不定还留下了个“港越”的印蟆?br> 那是从湘西回来的那天,大陈同他们寒暄刚过,就宣布说:“有件事要和你们

说一下,段科长现在不管这个案子了,以后所有情况我们直接向纪处长汇报。”

“为什么?”他觉得诧异,“段科长病了?”

“调到处里的追谣办当副主任去了,算是临时帮忙。”

他脑门上拧起一股疑惑,“眼下这么大案子,这不是釜底抽薪吗?”

还是陆振羽脑袋转得快,轻轻笑了一下,说:“段科长这个人,怎么说呢,能

力强,水平高,可就是有点儿……哼,和你是一个毛病,太认真了点儿,其实何苦

呢?”

周志明也隐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有点忍不住了,愤愤不平地直着脖子说:

“这算什么,侦察员对工作就该像医生对病人那样,不认真一点儿还得了吗!”他

转向大陈问道:“你不能跟处里提提吗?你是组长嘛。”

“咳,”大陈息事宁人地摆摆手,“算了吧,段科长对甘局长搞案子的某些作

法有意见,我看现在调走了倒舒坦,眼不见为净啦。”

周志明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对把段兴玉从案子上拉下来这件事着实是不痛快的,

这不痛快的心情一半是出于对甘局长这种跋扈作风的厌恶,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格外

喜欢和段科长在一起搞案子的缘故。当然,论起经验和水平来,纪处长应该是比段

科长略胜一筹的。但是对他们这些年轻干部来说,段科长却另有一番独到的勉力,

因为他在工作中能和你展开平等的讨论,能很耐心、很郑重地听任何没有经验的侦

察员发表自己的意见,能使大家都自动地把一切心思扑在案件上,愿意和敢于大胆

地去怀疑,去假设,去建立自己的责任心,而不是被动地去完成领导的意图,附和

领导的。判断。

也许正是因为这点儿不痛快,他那天才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胆儿,在向纪真汇

报完湘西之行以后,他竟然鼓起勇气提起了科长调走这件事情来了。

“处长,我有个意见。”他一紧张,把想好的一大堆拐弯抹角的绕词都给忘了,

竟然直通通地说了出来:“这时候干嘛把我们科长撤下来呢?”

大陈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有点儿张惶无措。纪真

倒是很平静,但还是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追谣办现在也很需要人。”稍

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一句:“对科里领导的工作安排,你不要乱插嘴。”

一句话,把他弄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再接什么话了。一出了处长办公室的门,

还没等大陈说什么,小陆倒先嘿嘿地笑了两声,挪渝地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还

非去碰一鼻子灰,真有种。”

离预定出发到边境的日子只有两天了。徐邦呈以南州市一个外侨的名义向使馆

写的信也发出去了,信的明文不外是一套侨民向使馆要钱要补助之类的常见内容,

信中的密写是: “经H市、南州、天津、北京,一切顺利,计划可行。”后面署了

徐邦呈的代号“1127”。看起来,已是万事俱备,下一步只看特务机关在盲发电台

中如何答复了。

在他们临出发的那天,一直很少在科里露面的段兴玉突然到他们组的办公室来

转了转。小陈想跟他说几句这次行动的一些安排,他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不在

其位,不谋其政。”他冲他们笑了笑,又说:“反正你们机灵点儿就行了,在边界

捕特,不比在南州市里,得多注意注意地形。”段科长讲这话的口气看上去很随便,

可在周志明听来,却感到有种语重心长的意味。下午,去火车站的汽车已经等在楼

下,他跑到处长办公室去叫纪真,走到门口就听见段科长和纪处长在屋里卿卿咕咕

地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什么,但似乎感觉到他们是在谈这个案子。段科长和纪

处长的私交之深,是他早就了然的,大约他们之间是无话不可以谈的吧。他正要敲

门,门却自己开了,他们两个人一起走了出来,纪真身披军棉大衣,手里拎着个鼓

鼓的大皮包,一副行装齐备的样子,看见他便说:“到点了,走吧。”他跟在纪处

长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段科长,段科长伸出手来和他

握了一下,只说了一句:“祝你们马到成功!”他深深地点了点头,他辨不出科长

的脸上这会儿是没有表情还是表情复杂,只觉得他的宽大的手掌里有一层冰凉的汗

水……,他忘不了当时那个情形,不知为什么,那时他突然觉得心里没底,虽然纪

处长也和他们同吉。

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办公室设在五楼图书室的那三间屋子里。追谣办的主任是

处里一位副处长挂名的,三个副主任都是科级干部。段兴玉虽然是最后一个走马上

任的,但因为他在全处科长之中“约定俗成”的头牌地位,所以一来就挂了个第一

副主任的衔,办公室的人还自动给他安排了个单间。

离开了311案, 他的生理节奏似乎也一下子松懈下来了。早上,珊栅而来,晚

上,早早离去,从来木加班,也不让下面的干部加班。最近他爱人出差到上海去了,

他得顾着给上中学的儿子弄饭,所以还免不了常常借口去局里看看什么的,一溜溜

到菜市场去,随后就从那儿直接溜回家了。上行下效,追谣办的人于是也全都吊儿

郎当起来,反正大家乐得轻松。

段兴玉表面上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松闲劲儿,而骨子里,却浸着股心酸。人当盛

年,壮心不已,连古人都说,士不可一日无事,可他这么多年就没有干多少正经事。

长期不能务正业,而且还得做出这么种逍遥自得的样子来自我抚慰,孰能没有一点

心酸呢? 虽说从砸烂公检法以后, 公安基础工作毁坏殆尽,发现敌情线索的能力

低得可怜, 侦察单位无事可做,也是自然。可没想到这次311案一立,他才紧张了

几天,就又脱了手,成了“有闲阶级”。他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泡过去了。

也许,他真该变得圆滑些,或者沉默些,不那么锋芒毕露,让甘向前觉得他棘

手,也让老纪替他捏着把汗。跟着甘局长搞案子,如果只能在违心的附就和沉默之

间进行选择的话,那沉默也许更好些。

311案一开始, 就是叫人不痛快的。外线处行动迟缓,险些贻误战机,可人家

是在开批邓大会,你还不能说一句二话;夜里城南分局在“为民旅馆”发现徐邦呈

之后,急等着局领导快拿主意,可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局里才通知他和纪真去

开会“研究”。他是带了一肚子气去的。

参加那个会的人不多,除了他和纪真之外,就只有马局长、甘副局长和局秘书

处一个做记录的干部。可那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很坏,像长年没有打开过窗户似的,

茶几上的油漆味儿,沙发套子的悟味儿,以及不断浓厚起来的烟草味儿,给人一种

窒息感。

会开了整整一上午。马树峰和甘向前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相决木下,说完

之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谁也不肯让步。

段兴玉这些年本来已经习惯于忍耐这种慢吞吞的会议了,和许多人一样,开会

常常成为他打吨养神的好机会。然而他那一天的心情却不同,分局和外线的同志正

在“为民旅馆’沙腼盯着,情况每分钟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而决策者们却

还在这暖烘烘的沙发里喷云吐雾,临阵不决。他望望局长马树峰紧皱的眉头,又望

望副局长甘向前冷漠得毫无表情的脸,心里交织着一股焦急和恼忿。

“我看,是不是可以决定了?”最后还是马树峰用苍哑的声音打破了维持了很

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说:“我的意见是暂时不捕。这个人是哪里派来的,潜入的任

务是什么,是单线,还是复线?这一切情况目前都不清楚,都需要通过一系列侦察

活动来发现,来搞清楚。”

马树峰说完,用被皱纹包围着的眼睛向其他人环视了一圈,最后当然还是要把

目光落在甘向前的身上。

“也许,刚才我还没有把意思说明白。”甘向前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粗大的喉

结在紧扣着风纪扣的衣领里滚动了一下,慢吞吞地却是坚定地说:“我再重复一遍,

我们今天研究这个案件,我的意见是不能简单就事论事的,应当首先考虑到当前阶

级斗争的总的动向。当前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是全市,也是全党、全国

的中心工作,这个斗争和国际上的阶级斗争必然是互相联系,互相呼应的。国际反

动势力不甘心他们在中国代理人的灭亡,必然要千方百计地进行破坏活动。所以,

我们看待今天这个案件,不能不以当前阶级斗争这个总纲为出发点来安排工作。因

此,我建议对这个潜特,应该立即逮捕,迅速而有效地制止敌人可能的破坏活动。”

马树峰的眉头皱得更紧,动作烦躁地点起一支烟,从会一开始,他几乎是一支

接一支的吸烟,他明显地控制着自己的声调,竭力平静地说:“这几年,我们也抓

到了一两个特务,但总是刚一发现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来,缺乏必要的侦察过程。没

有侦察过程的反间谍工作当然又痛快又省事,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呢?敌人的情

报意图是什么,使用什么活动手法,联系人是谁?往往搞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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