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观《西游记》之“乌鸡国”续想

为大家所熟悉和喜爱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中第三十六回至第三十九回的“乌鸡国”故事,在情节上与英国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有众多相似之处,个人认为二者间应有着某种联系。

一部享誉世界的西方戏剧经典,会跟一部东方的通俗小说发生联系,听上去令人有点难以接受。然而对二者情节稍加比附,就会发现其相似点之多,乌鸡国与《哈姆雷特》有七点相似之处:

一、两故事都以宫廷权利之争为主线,都是名副其实的“王子复仇记”。

二、两故事都以已故国王鬼魂诉冤开头。

三、两故事中的国王,都为兄弟所害。在《哈姆雷特》中,毒死国王的是其胞弟克罗迪斯;乌鸡国中则是青毛狮子幻化的全真道人。他虽不是国王的一奶同胞,却与国王“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

四、两位国王的被害之地,都是御花园内。

五、克罗迪斯杀害兄长后,不但夺取王位,而且乱伦娶嫂。而全真道士杀害国王后占据宫闱、取而代之,也是妻、禄两得。

六、在两个故事中,王子与母后都有一番重要的私下交谈。《哈姆雷特》的母子长谈发生在王后寝宫;乌鸡国中的母子谈话也发生在后宫。两番谈话在整个故事中都起着重要的结构作用。

七、揭穿奸王的形式也十分相似。哈姆雷特是借一伙外来伶人在御前搬演经过改编的“贡扎果谋杀案”,重现奸王谋害先王的情景,使奸王心惊肉跳,露出马脚。而在乌鸡国故事中,取代外来伶人的,是唐僧等一伙行脚僧。悟空在回答奸王盘诘时,唱了一首十韵歌行,客观叙说了奸王害主的真相,恰与《哈姆雷特》剧中的“戏中戏”相似。而妖道听罢“心头撞小鹿”,导致败露,也与莎剧中奸王的表现相同。

在乌鸡国中有几个疑点,可能未引起我们的注意。小说第三十七回,悟空为了向太子揭示真王被害的原委,用毫毛变做一只“红金漆匣”,将国王的白玉圭放入;自己则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入匣中,自命“立帝货”,声称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

这显然是个离奇的情节,编织得笨拙牵强、不合情理。中国佛道两界神明众多,佛祖菩萨、罗汉金刚、神仙星宿,有如恒河沙数,足资悟空借鉴。而悟空偏要挖空心思,自纂名目,弄出个不见经传的“立帝货”来;还要烦唐僧为之先容,曲为夸饰,再由这个“宝贝”亲自向太子述说国王被害真相——悟空何曾是这样不爽利之人?

再者,“立帝货”的命名也颇为蹊跷。“货”之一辞在汉语中通常是带有贬义的,人们日常所说“蠢货”、“笨货”,那个不带有贬义?乌鸡国的作者为什么替他笔下的神明,取这样一个名字?

此外,这位神祗的本领,也颇有不合平常之处。按理说,一位大神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已足能说明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所谓前后五百年者,不过极表悠长之意尔。可一向简洁洒脱的孙行者,这一回却胶柱鼓瑟、大钻牛角尖,不但很拗口地加上“中知五百年”,末了还宣其总和,强调“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似乎生怕读者对“一千五百”这个数字重视不够,知之不确。而这么一段拖泥带水的话,竟还由悟空、唐僧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两遍,其中又有什么奥妙委曲?

乌鸡国中另一段与宗教偶像有关的文字,出自第三十六回。此段写唐僧初到宝林禅寺,见山门两边红漆栏杆里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威仪恶丑”;在一篇“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的韵文渲染之后,三藏忽发感叹说:“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

唐僧的感慨不可谓不深;此前此后,他还从未发过“不往西天”的重誓。小说人物的感慨,往往就是作者本人的感慨。那么作者又何所见而产生如此深沉的感慨?故事中的宝林禅寺不过是纸上伽蓝,金刚云云,也不过是想象之物。作者当然不会面对幻像唏嘘不已,他的感叹必定是有所见而发。

我个人以为,作者的感喟仍是由西洋风格的“活神仙”引发的。要知道,唐僧所谓“我那东土”,是与“西域”相对而言的。而眼下他所深为叹赏的,正是几尊有别于东土造像的西域“菩萨”!明代人的域外地理知识有限,在他们眼中,一切西来者都可笼统视为西域人。利氏所崇奉的基督、圣母,当然也应归于西域“菩萨”之列。当这位乌鸡国增插者在现实中受到“西域”雕塑艺术的感官冲击,对东土佛教造像技术产生失望,以致征于辞色,发为小说,也就不足为怪了。

唐僧所说的“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显然是反激之言。其背后大概还隐含着作者这样的潜台词:基督教义是披着生动的艺术外衣主动送上门来的;假如当年佛教也是如此,唐僧师徒又省却多少跋山涉水之劳、历险遭劫之苦!

《西游记》是一部“睁眼看世界”的开放型作品,其创作本质,即基于对域外文化的好奇与关注。从这一点来看,乌鸡国的补入是顺理成章的,是合于西游故事创作初衷的。以耶稣会士来华为开端,中国开始对西方的一些文明成果发生兴趣,在数学、天文学乃至火器制造等方面都陆续有所吸纳;但从时间上看,最早敞开大门的领域,竟是通俗文学。这是否能说明,通俗文学领域是最少禁忌与成见的,是胸襟最宽广的,也是最富生命力的。

中华文化历来不是封闭的文化体系,在其五千年发展的漫长岁月,以其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容纳并融铸了大量外来文化的精华,才有了今天的渊博与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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