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ter][center]我们可以拒绝贫困与平庸,但不能拒绝生活赐与我们的质感、欢悦与苦难


“要学会过日子”


若吾若之


恩师去世已有一个月,想起恩师曾经与我共度的日子,我心如刀绞。人的一生,少不了两样值得珍藏怀念的东西,父母含辛茹苦的抚育,老师真挚情深的教诲。如今,老师的教导已随着他的远去,留给我的是深深的伤痛与哀思。但他的话“要学会过日子”,始终让我觉得,这辈子我没有白活过。


相隔一年,医院病床相见


今年3月下旬,我与老姐去看望我的老师。老姐是一个与我同姓且名字几乎相同的退休老师,与我的老师关系很铁。老姐约我一同去看望恩师已好久了,可由于我工作太忙,一直未能成行。我知道老师对我的一生影响很大,可实在无法脱身,所以一直拖着。

去看望恩师的那一天,刚好是周六的上午。天气很好,没有南宁入春以来惯有的阴霾与潮湿,似乎还有一点阳光。可到了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9楼,我就感觉医院病房的气氛有些不对,气氛阴郁,进出医院的人一脸的憔悴与幽怨。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经常往医院病房里跑,见到各种各样的病人,可这回我所看到的病人,是我尊敬的长者,我有些难受。相隔一年,一个可以称得上良师益友俨然慈父的人,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啊!

尽管我与恩师是同住这个城市,而且所居住的路段也并不遥远,可由于彼此之间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儿,一年到头难得聚首一次。有几次,我途经恩师所居住的路段,且路过他们学校的门口(有时也去到他家门口,拍了拍门,可他家有时一个人影也没有),可总难得停下来进去坐坐。

恩师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可他与正常人或患病人的睡觉又有些不同。别人的睡觉,有鼻息,有声响,可他没有。他以往惯有的鼾声,也不见了。全身出奇的浮肿,肤色出奇的白哲,再也没有往日的神采。


有人探望,他用眼神感谢


刚到病房那会儿,是师母出来接待的。因为我未进来时,师母与护工站在病床边端着饭碗,将就着吃起午餐。一见到我们,她就放下饭碗。其实,师母早已知道我们的到来。因为在前一天晚上与当天上午,我已与她联系,说我们要来看看老师。

师母拉着老姐到一边轻声说着“家常”,并聊聊恩师的病情。师母明显憔悴很多,说起恩师的病情,她有些信心不足。恩师从生病住院至今,足有八九个月时间,这些日子,她天天往医院里跑,端水端茶、端屎端尿什么的,无不是她一个人干。尽管她还请了一个护工,晚上悉心照顾着恩师,可她总是有些不太放心。她的儿子小艺也常来看看、帮忙,可孩子还在读研,也没多少时间。

一人病了,全家跟着受累,这已是许许多多家庭遇到的事。我不知道恩师何时生病住院,作为一个学生,我时常为此感到不安。之前得知他住院的消息,也是老姐告诉我的,但已是一年后的事儿。此前,南宁市文联、广西文联及有关部门均已去医院看望,有些挚友、学生也都前来探望,惟独我一直蒙在鼓里。难怪此前有时去他家走走,均遇上铁将军,打家里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一直以为恩师很忙,或外出授课什么的。

恩师得的是脑肿瘤、肺癌等病症,先前已在自治区医科大一附院住院动了手术,后又复发,并转至南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脑部动了手术,恩师话已说不出来。师母说,来看望他的人,他都认得出,但他已无法开口说话。有时为了感谢,只好用眼神来默认或用手势暗示。可来者一番探视热闹过后,他又伤感起来。用师母的话来说,他有时变得十分烦躁,她有时叫他吃些东西什么的,他就骂她“你这个老太婆罗嗦什么”,并用手掌无力地拍打着她的手背,制止她再往下去说。

恩师这会儿还熟睡中。为了不打搅他,我轻声地与师母交谈。尽管是在交谈,但我此时的思绪却飞扬着……

我知道恩师的病怎么来的,年轻时,不分白天黑夜拼命地写作,拼命地追求一种境界,如同我一样,孜孜以求那份信念,以至慢慢积劳成疾。10多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到他家交流写作,当晚没有回学校,就呆在他家。夜深了,我只好躺在他家的小床上,而此时,他仍在拼命地写。次日天亮,我起床后发现,他坐在沙发上一面看着电视一面写着稿子。他的早餐,就是拿过当晚或者说前一晚留下的仍未热过的发酸的饭发酸的菜!

又一个不眠之晚。在他面前的一张矮小的茶几兼办公桌上,是一包包拆开的劣质香烟,这些香烟陪着他度过了一个漫漫的长夜。


害怕死亡,世界如此美丽


过了一会儿,恩师醒来了,他用疲惫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上前与他打招呼,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而且也说不出话来。但我觉得,他的眼神中,对我们好像有些陌生又很熟稔。那眼神,就像久远的记忆中那已经失落的星星。

我很心酸。一个专门以文为生的人,一个仍未完成心愿的人,一个通过文字表达这个世界的人,一个仍未与我沟通近年来发生的变化的人,就这样丧失了说话的机会。就这样不能坐起来,与学生交谈心里感受,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儿啊。我理解他,正如他理解我一样,这个世界如此好玩,可如今却这样与这个世界失去联系?那一会儿,我也明显感觉到自己害怕有一天也会死去。

我烟瘾上来那会儿,跑到病房的过道上猛抽几口。在往楼下看了看时,我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住院部的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各人在过着各人的日子,有些人笑容满脸,有些人一脸愁色,有些人踌躇满怀,有些人意气风发,有些人少不更事。可正是由于如此种种的人群的心态,才组合成这个纷呈异彩的社会,这个世界才如此美丽可爱。想想,一个人失去了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机会,天天呆在病房里,再坚强的人也会崩溃。我甚至想,活着的人为何不珍惜生活,为何不好好过日子,为何要这样操劳。有时候,我们为了一点儿的利益,经常斗得头破血流。

说实话,到了病房,我油然明白很多东西。年轻时,根本不懂得珍惜生活馈赠的阳光,不懂得亲情馈赠的深义,不懂得同事馈赠的真心,所以直至失去后才知道,一声长叹也徒然。可以说,在病房里,我是在与恩师进行心与心之间的交流。

我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好好活着,不要太拼命。尽管我与他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两个不同层次的人,但我豁然明白,很多东西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才懂得拥有。


相沫以濡,共走人生道路


师母与老姐那一刻,是不明白我的心思的。师母与以往一样,还很健谈,但她这回所谈的都是恩师发病前后的事儿。可以想像,这一年多来,师母够操劳的了。在我印象中,师母一直为了恩师的事业一直奉献着。

知道恩师的人都知道,他身边有一个字写得特别漂亮的妻子,平时恩师草稿完某一篇作品并进行再三修改后,都是她誉抄。恩师的成功与她不无关系。这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恩师生病以来,她一直在尽着妻子的职责去做。这时,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患难与共,什么叫相沫以濡,什么叫唇齿相依。

恩师始终没有说话。他很累,很累,像脱水的婴儿,全身没有温热,又像是已耗尽生命的油灯,在夜光中摇摇欲灭。我没有接触过即将死去的生命,可恩师那神情,与即将死去何异?我不知师母是否感受到。在我眼里,师母永远是那样坚强,从未轻易表露自己内心的痛苦。她给恩师垫高枕头后,对他说:“老头子,两个小莫来看你来了。”他的睫毛眨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探视一个天外来物。或者说,像是在打量一个陌路生客,或一个并不成器的孩子。像是对我说,在社会上瞎混了那么多年,你混出个人模狗样了没有?我轻声地说:“方老师,我来看你来了……”并轻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明显有些冰冷,缺乏一种温热与动力。他也在握着我的手,试图在握住些什么,眼珠子又在动了一下。最终,他的手还是轻轻地滑落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昏昏欲睡过去。老姐叫师母给他喂些东西,师母拿起用红萝卜、苹果等水果榨成的营养餐走到床边,轻轻叫醒他。他慢慢张开嘴巴,一口,一口,一口地吃着,嘴巴在轻轻地动着。这回,他的眼睛始终在看着我,像是极力地不想从我身边移开。


相识相知,给我细致关怀


恩师到底想留住些什么?我不知道,只有他一人清楚。他迷离的眼神,让人困惑,让人揣度。难道,他害怕死亡,如同我害怕会失去些什么?

都已是50多岁的人了,对于看待生死这个问题,我认为恩师比起我看得开。活着的这一生,像很多人一样,确实活得太累、太沉重。追求的某种东西,在他眼里,此刻也许越来越轻了。记得前几年,我到他家闲聊,他就说过,年轻时追求的东西,是个梦想;人到中年,追求的东西,也就是过日子。他甚至说,很多人都成不了大家、名家,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你我都很缈小。

当时,我有些震惊。一个曾经写过不少获奖的文学作品的作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时我怀疑恩师的话有些颓废:因为成不了大家、名家,也只好自弃自暴了。不用说浸泡在全国文学圈里的名家太多,就是广西,怎么也轮不上他一个从未出版过大部头著作的小人物(后来出过一本文艺论著)。文坛上的事,光是勤奋还不行,凭的是运气、才气。恩师有才气,可运气不佳。这是我当初对他的士气的评判。混了那么多年的文坛,不成名则落伍;不落伍则束之于高阁。何况,时代在发展,电脑网络盖天铺地而来,各种刊物已不再发纯文学的东西,网络写手层出不穷,一个仍在用手、用笔在纸张上写作的人,自然落伍了,自然要隐居都市丛林之中。

尽管我与他从不相识到相识,再从相识到相知,但他在生活上甚至创作中都给予我无微不至的关怀。那几年,一逢周末,我就往他家里跑,共同构思写作,抄抄写写,并在一些颇有影响的名刊大报上发表不少文章。可以说,我们是个忘年交。他家,就是我节省开支的地方。因为有时我就吃住在他家,恩师说,你还是个学生,能省则省,周末可到他这里来过。

虽说我经常居住在恩师家,可对他对过日子的说法“学会做人、学会过日子”颇不以为然。

当时我认为,人不能不有追求,人不能不有境界。可若干年后,我终于明白,追求的东西不能当饭吃,人要过日子,要养家糊口,一家老少要穿衣吃饭,要有蜗居之处,现实与理想总有差距。因为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名家、大家,普天之下,像我们之类的人,太多了。不是我们自暴自弃,也不是我们毫无斗志,更不是我们没那份料,而是我们始终觉得,人必须活着,人必须富足后才能从事自己感兴趣的事。

看着很多朋友还在写作,在浮沉,在退出,在花钱出书,我就觉得这个世界,至少还很可爱。


忙忙碌碌,终归要过日子


到午休时间,我们离开了医院。可恩师那眼神始终令我难以忘怀。他像是在叮嘱我什么,又像是忘记些什么。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次探望,竟是我与恩师的最终一别。

如今回想起来,我为何不多看恩师一眼?更令我痛心的是,恩师去世的消息,我毫无所知。事前没有人告诉我。不仅我,许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去世。临终前,他交待家人不开追悼会,不火化,遗体捐给医学机构作研究。一切丧事从简。我理解师母的心情,整天忙于照顾恩师,恩师突然离开,她的整个精神支撑崩了、塌了,整天陷入巨大的悲伤之中,她肯定不会一一通知我们这个不幸的消息。也许,她不想让人来承担她心中的那份锥痛。正如她事后对我哭言,那一天来得太突然了,恩师昏迷之后醒来不久即合下他那双眼睛。一切来得都很突然,都很自然,都很平静,都很注定。

看不到恩师的最后一面,是我终身的遗憾与伤痛。作为一名学生,我不管恩师生前遭受别人怎样不公正的待遇,不管别人是怎样看他,也不管别人怎样评价他的文章与为人,我始终觉得,我应尽到自己的一个义务,不论在什么场合,我都要还原一个真实的他:他不是名家,也不是大家,也不是一言九鼎的文坛巨手,只是在广西艺术学院做了几乎大半生的教书工作(桃李满天下),名叫方放,去世时年仅57岁,他在有生之年,在工作之余写些东西,挣些稿酬养家糊口,但他曾在广西文坛搏杀过,艰辛的日子中搏杀过,留下过一丝丝的不深不浅的痕迹。正如千千万万个普通劳动者一样,曾为自己的生活努力过,曾为自己的追求奋斗过,曾为自己的理想流过血流过汗。光此点,足够矣。若有机会,我还是会将自己与他合作的东西,整理出版。

每每想起此点,我就觉得欣慰:任何人,任何行业的人,忙忙碌碌一生,也都是为了过个日子。写稿混个稿酬,也不是为了过个好日子?摆个地摊卖瓜果,每天挣上十元八块养家糊口,也是为了过日子,求一日三餐;烈日暴雨下,骑着单车穿行在街巷之中,推销产品,或挨家挨户说服别人买你的东西,最终也为了过个日子。说白了,谁人都得过日子,有的人过的是好日子,有的人则是过个坏日子。

恩师虽已离开,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要过日子。正如师母一样,恩师病后医院多次下发病危通知,她终日在提心吊胆中过,可柴油米酱醋样样都得张罗。日子就在平平常常中过,就在每天从家里到医院的途中过,就在服侍丈夫的痛苦的日日夜夜中过。我们可以拒绝贫困与平庸,但不能拒绝生活赐与我们的质感、欢悦与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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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花,谁人不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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