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小黑驴(3)

小黑的泪水引起我对她的无限怜悯。她是老黑的女儿,刚生下来,胎毛纤细,湿湿地贴在身上,四条腿拉趴着支不起锅,她妈妈伸出长长的舌头,顺着毛用力全身舔,舔啊,舔啊,眼看着那黝黑的纤毛,慢慢地竖了起来,渐渐变粗。微风吹过,那四条小细腿,挪动着先跪下,伸着嘴凑到妈妈的奶子上,顶了两下,含着奶头咋起奶来。我怕老黑奶水不足,端来一盆小米稀饭,给老黑喝,一个喝稀饭,一个咋奶水,诱发出我的遐想:弟弟曾说过,他背着杏子,我背着他,谁也不吃亏!眼下倒不如让小黑吃稀饭得啦,有多么省事啊,免得脱了裤子放屁,嘿,我也变成了个聪明的笨蛋!几口奶水实在有效,那小黑居然站了起来!那四条腿显得很长,小头小脑小身子,一条小尾巴像把毛刷子,多么不匀称,丑丫头要难看有多么难看!她站了一会儿,抖抖身子喷喷鼻子,呲起上唇对着太阳,唧,唧叫了两声,那声音奇奇怪怪地,没有一点‘驴味’,无异于兔子叫!不过这叫声可给她带来不小的能量,他跑了起来,而且是蹦着高地跑,撒着欢地跑,我的心被她的进步所鼓舞,居然和她并肩齐驱 ,心潮澎湃!她妈妈的奶水,营养丰富,我的小米稀饭,供应充分,那小黑的胃口好肚子大,长得快只半年多的时间 ,长成一条‘大汉子’,出息成个‘骏姑娘’,把我喜得一有空 就给她洗澡刷毛,她妈妈更是视如掌上明珠,一天到晚那个舌头不得闲,全身舔了一遍又一遍,就是那臭屁股眼也不例外!妈妈啊,这就是妈妈,挖屎挖尿不嫌臭,世上只有妈妈好!

一年后,我的朋友小黑,长大成‘人’了。我最爱看他那吃草的样子,头拱在槽里,耷拉着眼皮,漠瞪着眼,那草徐徐地往他的嘴里流去,他那吃草的嘴间直是一台 除草机飞快,看得我眼花缭乱。随着‘除草机’的开动,小黑象吹气一样壮实起来,膘肥劲足,跑起来‘草上飞’,干起活来不知累。可是她的妈妈逐渐衰老了!他义不容辞的代替了妈妈,干起‘大人’的活。我怕他累着,拉犁在旁边和她并肩作战,驮庄稼我拿出一些背上,和他并肩前进,拉磨我在后面用力跟进,简直是同志加战友!亲密无间。

这一天突然空中嗡,翁,翁,几个黑点由远而近,飞到头顶,那马达声尖叫刺耳,慑人魄魂,贴着膏药的鬼子飞机,在上空盘旋一圈,就疯狂地扫射轰炸,一头沏下来,机枪嗒,嗒,嗒 掀起一串尘土,接着从空中滴溜溜下来一个黑影,斜着飞下来,就自我们全家咫尺身边,响起震耳欲聋炸弹爆炸声,掀起的黄土,掩盖了我,两个耳朵铮铮作响,过后如塞棉花,老天保佑,饶我没粉身碎骨!抖掉身上的土,一幕惨状令我胆寒,小黑的妈妈倒在血泊里,小黑身上鲜血淋淋,流在地下,她流着泪低着头,伸出舌头在舔她死去的妈妈!不顾鬼子还在扫射,跑过去一把将哭泣的小黑按在地上,压在我的身下,嗒,嗒,嗒,轰!又是一阵扫射轰炸。

鬼子的飞机走了,我爬起来,拉起小黑给她擦去血迹,那背上被弹片豁了一道大口子,鲜血还在不断涌出,脱下衣服,嗤,嗤,撕成布条,飞快地给她包扎止血。她呢还是两眼泪汪汪,低头子舔妈妈的脸,不时地含着妈妈的耳朵拉她!这情这景,这感人肺腑的场面,是铁也会爆裂,是石也会融化!含泪怀悲埋葬了小黑的妈妈,堆起一个土丘,小黑站在妈妈的坟前,不断地点头刨蹄流泪,我用了好大的力气也拽不动她,不拽便罢,这一拽她更伤心,磕蹬一下跪在地上,哼,哼,哼,发出极为悲切地哭声!直哭得天昏地暗,山间回荡,草木垂头,鸟儿齐喑!我也双膝跪下,陪她哀悼,小黑伸出她那带着妈妈鲜血的舌头,轻轻地舔着我的脸腮,那血和我的泪水融在一起!血泪仇填满我的胸口!良久,小黑用牙齿咬着我的衣袖,轻轻地把我拉起来,我对她说:‘小黑啊,我俩都是没娘的孩子,同命相怜,我会善待你关爱你的!’

这次鬼子轰炸,主要是对着新城镇来的,偌的一个镇子被夷为平地,浩劫后的镇子,一片狼藉,浓烟滚滚,瓦砾散乱,横尸街头,血迹斑斑,野狗流窜,满目凄凉!孩子围着妈妈哭,爸爸摇着妈妈叫,大人跑着去救火,老人垂泪摇头!这血泪仇又涌上胸口,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的朋友小黑驴(4)

我出神地回忆往年的辛酸事,小黑在一旁瞪着大眼傻看着,过了好久回过神来,牵着她回家。一进门妈妈说:‘这大早到哪儿去了,也不回来吃饭?’我说:‘不急,先把小黑喂饱再吃不晚。’妈妈嗔道:‘都什么时候了,天快晌午啦!’喝着高粱面糊糊,就着地瓜,四面一看,嗬!吃惊不小,所有一应做饭的家伙,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啦!墙角里放着生地瓜,还有半袋子高粱面,一个大水缸里面盛满水!妈妈告诉我:这都是杨爷爷和他家你二叔送来的!还不断地念叨:好人哪,真是好人!就这样我们的家安顿下来了。

爸爸风尘仆仆的回来了!我高兴得偷偷地抹泪。他又瘦又黑,才四十多岁,那胡子和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多又深,说话的声音也苍老了!印象中的爸爸,不是这个样子啊,他年轻潇洒,身体强壮矫健,走路快如飞,爬山越岭不喘息,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声如洪钟,一双大眼霍霍有神,两个门牙很大,说起日寇咬得吱吱作响!岁月不饶人,磨难催人老。爸爸的传奇经历,几天也说不完!他胆大如斗,一枝枪牌撸子不离身,走路别在腰里,睡觉枕在头下。有名的年三十南山大惨案,他被鬼子包围在一座庙里,鬼子吼着:八路的,快快地投降的干活!爸爸掏出手榴弹,甩给鬼子,一声爆炸,趁着烟幕跺脚上房,一个一个屋顶地跳跃快如飞,鬼子缓醒过来,晚啦,连个人影也没有!我的爸爸了不起,会飞檐走壁!爸爸的故事多多,等有空再讲给你听。

爸爸这次回来,给我们带来惊喜,从他的拐篓里拿出一只烧鸡!用葵花叶子包着,老远就闻到,叫人口水欲滴地喷喷香气四溢,馋得弟弟手伸到嘴里往下压‘馋虫’,其实那‘馋虫’就是蛔虫,它也叫这烧鸡吊到嗓子眼!妈妈先掰下两条大腿,两个弟弟一人一个,两块胸脯,给我和爸爸,我怎么也不肯吃,推让给妈妈,我说:‘我就是喜欢吃鸡屁股,那才叫香呢!’惹得全家大笑一场。拿起鸡屁股,也舍不得吃,我要送给好朋友小黑。我啃着鸡骨头,心里发酸,大姐二姐的身影闪在眼前。我对爸爸说:‘爸,我想姐姐,打明天我想去看她们。’妈妈也随声附和:‘说的是,大女儿泼出去的水,嫁鸡随鸡,我就惦念着二女儿,叫丁兰去看看,把她接过来也放心。’爸爸同意了他说:‘去吧,小孩子不显眼,鬼子也不会盘问,备上小黑,她记性好认路,跟着她走就是了,累了就骑上。’事情就在这样定下来了。我心高兴又难过,姐姐我是多么想你们啊,罪大恶极的日本鬼子,把我们姐弟分开,有家不能归,害死了我们的亲娘,炸死了小黑的妈妈,家破人亡,流浪到兔子不拉屎的大山沟里,学不能上,同学们各自一方,受尽了日寇的凌辱蹂躏,这血海深仇何时才能雪洗!八路叔叔,什么时候来搭救我们啊!

天还没亮,妈妈就爬起来,为我打点行装,一条麻袋装上地瓜叶,搭在小黑的鞍子上,是我坐的也是小黑吃的,一个面袋子里面装上地瓜,还有一个纸包,里面包着烧鸡头,他说这是专门留下来给二姐的,闺女吃了会梳头。一小袋高粱面,还有一包炒花生,我真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弄来的,细心爱心的妈妈,虽是继母,和亲娘一样亲!他忙碌好了,把我拉到他身边,扯扯衣领,拽拽衣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老头票’,这是侵略者发行的钞票,装在我的口袋里,怕我丢了,拿过针线缝起袋口,嘱咐说:‘这是你爸和我孝敬你姥爷和姥姥的,别忘了进门先给姥爷姥姥叩头啊!一路上小心就沿着来的时候走的山路走,这个小黑都知道,遇上二鬼子汉奸就说小黑病了去看病,千万不要贪玩,好孩子记住。’我抿着嘴重重地点点头说:‘妈妈放心,我都记下了!’急急匆匆填饱肚子,准备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