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楠:700年前的方孝孺真的超过师傅宋濂?(上)

宋濂与方孝孺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在求“道”上,宋濂是“任道为宗”,方孝孺是“惟道之趋”。在政治上,宋濂深受明太祖朱元璋的宠待,方孝孺则深受建文帝的重用。在政事上,宋濂是以“讲道为务”,方孝孺是“以道辅政”。在最终命运上,宋濂因为儿子宋璲和孙子宋慎卷入胡惟庸案而受到牵连,死于流徙途中,方孝孺因为不肯为明成祖朱棣草即位诏书而被诛十族。师生二人在历史上留下了千古绝唱,二人之事迹,令读史者不仅唏嘘感叹,感其不屈求道之理想,叹其命运之不幸。本章叙述方孝孺与宋濂之间的师生关系。

宋濂生于1310年,正是元朝走向衰败的时期,官场腐败,卖官、买官风气盛行。明人叶子奇论元朝之法度说:“元初法度犹明,尚有所惮,未至于泛滥。”至元末则风气大变,叶子奇论元后期官员之不知廉耻说:“元朝末年,官贪吏污,始因蒙古、色目人罔然不知廉耻之为何物,其问人讨钱,各有名目。所属始参曰拜见钱,无事白要曰撒花钱,逢节曰追节钱,生辰曰生日钱,管事而索曰常例钱,送迎曰人情钱,勾追曰赍发钱,论诉曰公事钱。觅得钱多曰‘得手’,除得州美曰‘好地分’,补得职近曰‘好窠窟’,漫不知忠君爱民之为何事也。”官员们只知道索钱、贪污,把忠君、爱民、治国抛之九霄云外。叶子奇对于治政与治国的看法,是:“治天下者不使利,遗一孔亦必致败,岂惟名爵独然?末流之竭,当穷其源,枝叶之枯,必在根本。”叶子奇从儒家传统观念出发,认为不应以利治天下,应该固天下之本,元末这种官员逐利之风,自然就破坏了国家的根本。在逐利之风的浸染下,“有司承风,上下贿赂,公行如市,荡然无复纪纲矣。”(叶子奇《草木子》卷四)

元朝后期,腐败进一步加剧,元朝的统治处于崩溃的边缘。这种情况下,很多清醒的文人都拒绝出仕,宋濂就是其中之一。至正中,朝廷中有大臣推荐宋濂任“佐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入史馆修史书。宋濂本为一名布衣,这是“儒者之特选”,是很高的待遇了,但宋濂“固辞,避不肯就”。宋濂不肯出仕的原因,吴之器在《婺书》中分析说“濂知世乱,固辞不就”。宋濂可能隐约地意识到元朝的腐败将引发社会将要发生大动乱,故而躲避在山林中不出仕。之后,朝廷又派人请宋濂教授学官子弟,宋濂回信说:“师严然后道尊,濂习懒成癖,乱发被肩,累日不冠。或与二三友生轰笑花下,遂以竟日;或独卧林下看晴雪堕松,白云出没岩霏间,悠然自适,虽不能造文,性乐之甚。当操觚沈思时,阖扉凝坐,不欲闻人履声。即近,辄拊几大呼,见者以为狂易。”[ 《婺书》,《潜溪录》卷二,第2330页。又可参看宋濂自作《答郡守聘五经师书》,《潜溪后集》卷之七。]为了不出仕,竟以自己性格习懒成癖、怪异为托词,如果联系到其后来受到朱元璋征召欣然出仕的话,就可知宋濂的这个借口是多么地勉强。

随着天下形势大乱,全国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宋濂也经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时期,“至正戊戌,濂避兵征君家,已而迁宅之之西轩。濂携室人贾专及仲子璲、长孙慎,三世为四人尔,心胆战掉,若丧家之犬。”[ 《亡友陈宅之墓铭》,《芝园前集》卷之四,第1225-1226页。]为了躲避兵乱,宋濂带着家人隐居在龙门山。宋濂很喜欢这段隐居生活,日日在山中读书、著书,不关心山外的人事:“看院留黄鹤,耕云种紫芝。天下书读尽,人间事不知。”[ 《题倪元镇耕云图》,《宋文宪公全集辑补》,第2188页。]这段时期,宋濂过着与山外隔绝、神仙般的生活。

实际上,宋濂不仕元、隐居山林中,并不是没有出仕之心,只是不得已而已。宋濂读书、著述,“尽弃解诂文辞之习”,“而学为大人之事。”宋濂心中有经纶天下、继承绝学之志:“以周公、孔子为师,以颜渊、孟轲为友,以《易》《诗》《书》《春秋》为学,以经论天下之务,以继千载之绝学为志,子贡、宰我而下,盖不论也。”由此来看,宋濂之学是“求为用世之学,理乎内而勿鹜于外,志于仁义而绝乎功利。”由于隐居在山林,宋濂也感叹自己所学“而莫有用之者。”[ 《龙门子凝道记》卷之下,第1814页。]《始衰》诗云:“四时相推斥,行年五十过。触心苦无悰。良节足游衍,逝龄翻成嗟。蹙眉拭花露,按愁聆禽歌。气索怯绪风,颜凋仰流霞。倚林思寝裀,躧坡企行车。志士惜坠景,达人伤逝波。宁不动灵襟,潸然下涕多?人生大化中,飘萧风中花。百年终变灭,感慨欲如何。”[ 《郑济刻辑补》,第1947页。]此时宋濂已经五十岁了,从诗意上看,宋濂表达了对自己年过半百而碌碌无为的深切慨叹。从这些表述来看,宋濂期望有朝一日自己的才学能用于世。

宋濂不仕元,是在坚持自己的政治理想。在龙门山隐居期间,曾作《白牛生传》,这是他的自传,文中宋濂解释不仕元的原因说:“禄可干耶?仕当为道谋,不为身谋,干之私也。”在宋濂的理想中,仕与不仕不是为身谋,这是一己之私,真正的出仕,当为道谋。元朝已经失“道”,所以才不肯出仕。当感觉到真正出仕的机会来临之后,宋濂就毫不犹豫地该别隐居,到朝廷做官了。朱元璋攻下金华之后,于1360年三月,征召当时名声显著的宋濂、刘基、章溢和叶琛四人到朝廷为官。四人中,刘基对于朱元璋的初次征召“未应”,待“总制孙炎再致书,固邀之,基始出。”[ 《明史》卷一百二十八刘基本传。]与刘基的推辞相对应的是,宋濂欣然应召,说:“昔闻大乱极而真人生,今诚其时矣。”[ 《翰林学士承旨、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致仕潜溪先生宋公行状》,《潜溪录》卷二,第2352页。]在《太白丈人传》中,宋濂论“道”的上中下,其上者:“燮和乾坤,经纬星辰,枢机四时,輨辖五行,执天之德,以牖帝明,以达帝聪。然其自任以斯道之重,非人君北面而事之,不复轻出。出则以为帝者师,若尧之君畴,舜之务成昭,禹之西王国是已。”中者:“以六合为一家,以四海为翰藩,以五岳为封镇,以元后为父母,以臣邻为伯仲,以蒸庶为赤子,煦以深仁,财以正义,防以峻礼,陶以至乐,威以严刑,式以庶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然亦不轻于自试,必待王者致敬尽诚,而后起而佐之。否则,乐耕渔以终其身,若成汤之伊尹,周之太公望是已。”下者:“仿佯局束,哫訾栗斯,不远千里,衔已求媚;君门如天,无路可陟,俯伏阙下,魄遁神疲,阍隶见诃,不敢出气。此不自重惜而徇时射利者之所为,若齐王之门操瑟而售者是已。”[ 《潜溪前集》卷之一,第10-11页。]宋濂通过太白丈人之口表达自己的出、处原则。显然,宋濂是遵从“道”之中者,一旦遇到有道明君,则如伊尹、周之太公等出仕辅佐贤君。对于宋濂不仕元而仕明,彭端吾《祭宋濓文》中评价说:“先生辞官晚季之代,著书龙门之旁,席珍以俟泰运,杖策而应明昌。可谓知微而知彰矣。”[ 《四川通志》卷四十四。]

对于宋濂不仕元而仕明,方孝孺也有自己的评论。方孝孺有论贤哲之士语,云:“贤哲之处世,乌可以迹论哉?当草昧之时,世衰道郁,抱经纶之志而不得施,安能舒畅其心神,流浃其情志乎?故或放迹于江海,或养操于山林,求遗世忘累之士而与之游。其意非求其道也,盖寓迹于物耳。苟狥迹而论之,岂足以知贤哲之用心哉!”贤哲之处世,不能以常识或迹象而论。方孝孺认为宋濂不仕元而仕明,正反映出宋濂是贤哲之士,是贤哲之处世:“当元至正中,有大儒先生太史公出于金华,以道德性命济世之略为学。学成而四方兵起,天下大乱,公知莫如何,往来山水间,著书以自娱。时乌伤圣寿寺有千岩大师者,磊落善谈论,喜与吾儒逰。公时时过与之语,辄连日夜不休。当其适意时,或携笻陟崇岭,看云起,卧石床,听泉瀑声,久则大笑而别。别已复会,人见其然,以为公乐闻其道,岂知公者哉?及乎真人御极,僭乱平而四海定,公应聘而起,居朝廷者十有九年,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年六十有八致其政而归。”(《学士亭记》,《逊志斋集》卷之十五,491-492)方孝孺这或许是为宋濂辩护,或是从“道”的角度来对宋濂的评价。

方孝孺强调不以迹论宋濂,而不以迹而以心观人,是宋濂和方孝孺的共同认识。宋濂曾说,观人之道在于观人之心:“观人之道,不于其迹而于其心,迹固朝市也,而心则不忘乎山林,谓之吏而隐可也。迹或滞乎山林之中,而其心则艳华趋荣,无一息之不思市朝,苟谓之为隐,孰能信之?”[ 《菊坡新卷题辞》,《銮坡前集》卷之十,第541页。]外在的“迹”是可以伪装或伪造的,而心则是一个人真实的反映。在《送徐大年还淳安序》中说观人要察其心而不可泥其迹:“观人之法,当察诸心,不可泥其迹,仕不仕有弗暇论。苟其心在朝廷,虽居韦布,操觚染翰,足以铺张鸿伟,上禆至化。脱或志不在斯,虽绾铜章,佩墨绶,朝受牒诉,暮阅狱案,政绩藐然无称。”[ 《銮坡后集》卷之九,第755-756页。]《文宪集》卷八和《逊志斋集》卷之十四中都收有《送李生序》一文,不知此文到底是宋濂作还是方孝孺所作。方孝孺从学于宋濂之后,宋濂有时让方孝孺代作文章,如《明史》卷一百四十一考证、《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一、《明儒言行录》续编卷一都根据祝允明《枝山野记》载方孝孺代作《灵芝甘露颂》之事。故,《送李生序》一文有可能为方孝孺所作,因署宋濂名而被收入《文宪集》。在改文中,宋濂告诉李生要象观璞一样观人:“善观璞者,不观其形而观其色;善观人者,不于其材而于其气。形可伪也,色不可伪也;材可强也,气不可强也。摩其外,辉然而温,栗然而润,人虽贱之,吾必以为良玉矣。叩其气,肆然而直,浩然而正,虽未措于用,吾必以为美才矣。古之育才者,不求其多才,而惟养其气。培之以道德,而使之纯;厉之以行义,而使之高;节之以礼,而使之不乱;熏之以乐,而使之成化。”只有内心道德充沛,才能加以大任:“及其气充而才达,惟其所用而无不能,加之以天下之大事而不劳,优之于庙堂之上而不变,穷之于荒陬陋巷而不忧,其中有所受而然也。”[ 《朝京稿》卷之四,第1721页。]当然这也代表着方孝孺的观点。方孝孺另在《企高轩记》一文中说:“以迹观人,不如以心观人之为得也。治水也,播种也,困穷于陋巷也,苟以迹论之,则乌得而苟同,茍以心而推之,则乌得而不同?岂惟圣贤为然,虽君子亦然。司马迁之感愤宏博见于文辞,杜子美之忠义恳款形于咏歌,其世殊,其业异,论者谓二子可以并称。岂惟人为然,虽物亦然。金玉不同质而贵同,水火不同性而用同,麟凤不同形而瑞同。”(《逊志斋集》卷之十五,500)如果从心与迹来考辨宋濂的话,方孝孺说宋濂与众人异的是心而非迹:“先生饥而稻,渴而浆,寒暑而裘葛,一不与人异。所大异者,独其心不涅于尘垢,炳如也。夫心与众人异,而迹与之同,此所以为先生之高耶!其所造高矣,而不自以为高,吾安知百岁之后,不与仲连子房之徒遨游八极,而果与神仙为曹邪?”(《卧云楼记》,《逊志斋集》卷之十六,534-535)

宋濂在史册上留下声誉,除了自身成就之外,还有就是有方孝孺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学生。

方孝孺生于1357年,正是元末大乱的时候。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时,方孝孺只有12岁。方孝孺自小读书就有学圣贤之志,曾回忆自己读书的经历说:“某六七岁时,初入学读书,见书册中载圣贤名字,或圣贤良相将形貌,即有愿学之心,每窃寸纸,署其名与同軰诸学子拱揖而指麾之。父兄虽加呵禁,不止也。既而年十岁余,渐省事,见当世奔走仕宦者不足道,以为圣贤之学可以自立,外至者不足为吾轻重也,遂有慕乎道德之心。又四五年,侍先人北游济上,历邹鲁之故墟,览周公、孔子庙宅,求七十子之遗迹,问陋巷、舞雩所在,潜心静虑,验其所得,慨叹以为彼七十子者,纵颜、闵未可几及,其余若樊迟、冉求辈,使学之同时,岂皆让之乎!但今世无圣人出,不得所依归,故不若尔。迨今又五六年,阅理滋多,约心愈久,始知古人未易卒至。盖其信道之心笃,自治之法严,故其所成,近求之无遗行,实用之有成功,非近代虚名者比也。某诚信其然,故不自放于俗,每兴伤今崇古之思,积之既多,发为言语。道政事必曰伊、尹、周、公,论道德必曰孔、孟、颜、闵,寝而思者,此数君子也,坐而诵者,此数君子也。用心一入于此,犹恐流于过高,如古狂人,而不适于用。”[ 《答俞敬徳》之二,《逊志斋集》卷之十一。]六七岁时,见到圣贤良相将相貌,就有愿学之心;亦可见方孝孺在一生的学习、求师和阅历过程中,以学圣贤自立。明后期焦竑以此论方孝孺之志:“方孝孺髫龀已善属文,双眸炯炯如电,读书十行俱下,日积寸许。见典册所载圣贤名字,或良将相形貌,辄默记,欣然有愿慕之志,乡人呼为小韩子。”[ 《玉堂丛语》卷七,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47页。]明人孙如游《重刻正学方先生文集序》中将方孝孺的道德文章比之如孟子:“昔战国时士风卑鄙,竞习于滨阿澳泌,取媚当世,而孟子独以泰山岩岩之气振之,真所谓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者,千古而后,赖《七篇》之存,而其气之浩然塞天地者尤可想见,则兹集之关世教匪眇少矣。嗟乎!孟子处浊世抱道弗试,徒托于《七篇》之文,而先生当盛代经纶肇始,勋业未究,即道德文章足表见千古,而赍志以往,读兹集者其尚有余忱也夫。”[ 《逊志斋外集》,第9页。]在孙如游看来,无论从气节还是从道德文章上,方孝孺都可比隆于孟子。

对气节和道德文章的追求,方孝孺除了在前文提到的受到父亲方克勤的影响之外,亦是受到其师宋濂的重要影响。方克勤去世后,方孝孺曾向宋濂叙述其父之事迹,宋濂听后非常感动,作《故愚庵先生方公墓版文》(姚履旋等辑《逊志斋外纪》卷之上作《故愚庵先生方公墓铭文》),对方克勤大加赞扬,称其:“能诚求实践,参前倚衡,俨若上帝鉴临,涵养既纯,发舒自异。”[ 《芝园前集》卷第七。]方克勤之于方孝孺,正如《逊志斋外纪》录廖道南《殿阁词林记略》中所言:“方先生得家庭之教,于书靡不通究,常慨然以古圣贤自期,以经纶天下为己任。”[ 《逊志斋外纪》卷之上。]黄宗羲亦云其学主要出自家庭之教:“持守之严,刚大之气,与紫阳真相伯仲,固为有明之学祖也。先生之学,虽出自景濂氏,然得之家庭者居多。”[ 《明儒学案》卷四十三《诸儒学案》上。]

方孝孺以宋濂为师,就是受方克勤之命。洪武九年(1376),方孝孺从父之命,投师宋濂。在学习过程中,宋濂对方孝孺的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方孝孺在《与舒君》书中谈及自己受学于宋濂的经过,“仆自十五六,从先君学经,读古人文字,颇思究其端绪。然窃病今人与古不类,自宋中世以下,文未尝敢观。时有所得,私述而阴藏之,耻以示人。”在受学于宋濂之前,方孝孺主要受教于家庭。初见宋濂时,方孝孺将自己“耻以示人”的文章拿给宋濂看,宋濂一见辄曰:“子吾徒人也。”二人从此确立了师生关系。在宋濂家中,方孝孺“由是日获闻所未闻”,对“道”的理解更加深刻。在这篇文章中,方孝孺评论宋濂的道德文章说:“今之世不幸斯事废缺,赖太史公起而振之,一代之文,粲然始完。人以为公一儒者,于世何所预,而不知公之有功于斯世者,至大也。譬犹星辰之于天,须眉之于人,初无所预。然而,有之则天象修而人形妍,无则昼夜乖舛而容仪陋劣矣。盖公之文一本乎道德,而气足以畅之。当其发难折辩,纡余反复,雄毅弘博,雅而不深,质而不浅,击刺交前,弧弩皆发,观者骇眩失色。徐而察之,则固从容闲暇如无事时,而不失揖让进退之礼。此公之所以服四方之士,而有诱民导俗之功者也。”很多人认为宋濂不过是一儒者,于世无用,方孝孺却认为宋濂致力于阐发道德文章,更有功于世,能诱民导俗。对于能受教于并“获见知”于宋濂,方孝孺感叹自己“又何幸哉!”(卷之十一,378-379)方孝孺拜师宋濂,明人张朝瑞在《翰林院文学博士方孝孺》中亦有说明:“时翰林学士宋濂以道义文章望重海内,克勤于狱中命孝孺往问学焉。濂一见,大加赏异曰:‘吾阅天下之士多矣,而未有如子者也,顾肯从我游乎?’即假馆授业。克勤寻殁,孝孺扶丧归。是时濂亦乞身还金华,孝孺往来山中四年,尽得其所学,先辈如胡翰、苏伯衡皆自谓弗及也。”(《逊志斋外集》卷四,107、109)

宋濂高度评价方孝孺。方孝孺从学于宋濂一年后,曾“别去”一段时间,宋濂作诗送之,诗前有序,赞方孝孺为百鸟之凤凰:“古者重德教,非惟子弟之求师,而为师者得一英才而训饬之,未尝不喜动颜色。此无它,天理民彛之不能自已也。予以一日之长,来受经者每有其人,今皆散落四方。黍稷虽芃芃,不如稊稗之有秋者多矣。晚得天台方生希直,其为人也凝重,而不迁于物,颕锐有以烛诸理。间发为文,如水涌而山出。喧啾百鸟中,见此孤鳯凰,云胡不喜!”诗中有“得之喜欲舞,如获宝珞然”句,表达出自己能有方孝孺这样学生的喜悦心情,如同获得宝珞。并于诗末言:“明年二三月,罗山花正开。登高日盻望,迟子能重来。”(《送方生还天台诗(有序)》,《逊志斋集》附录,867-868)1377年,宋濂告老还家,回到家乡浦阳,方孝孺于不久后亦追随至浦阳。1380年,方孝孺回家省母,宋濂又作诗送之,诗前序评价方孝孺之学云:“凡理学渊源之统,人物绝续之纪,盛衰几微之载,名物度数之变,无不肆言之。离析于一丝,而会归于大通。生精敏绝伦,每粗发其端,即能逆推,而底于极。本末兼举,细大弗遗。见于论著,文义森蔚,千变万态,不主故常,而辞意濯然常新,衮衮滔滔未始有竭也。细占其进修之功,日有异而月不同。仅越四春秋,而已英发光著如斯。使后四春秋,则其所至又不知为何!如以近代言之,欧阳少师、苏长公辈,姑置未论,自余诸子与之角逐于文艺之场,不识孰为后孰为先也。今为此说,人必疑予之过情。后二十余年,当信其为知言,而许生者非过也。”宋濂预言方孝孺二十年后将会有众人所不及的成就,这个评价可谓不低。诗中亦谆谆教导方孝孺的学习方向:“真儒在用世,毋徒滞弥文。文繁必丧质,适中乃彬彬。有虞号多士,九官展经纶。惟时亮天工,外夷悉来宾。不闻有著书,鼔荡摩乾坤。生乃周容刀,生乃鲁玙璠。道真器乃贵,奚须用空言。孶孳务践形,勿负七尺身。敬义以为衣,忠信以为冠。慈仁以为佩,廉知以为鞶。特立睨千古,万象昭无昏。此意竟谁知,为尔言谆谆。毋徒谓强聒,一一宜书绅。”(《送希直归宁海五十四韵(有引)》,《逊志斋集》附录,870)这是宋濂一贯的学术思想,重道轻文,这也是如上面所言方孝孺敬重宋濂的最主要的原因。方孝孺收到宋濂写给他的这首诗后,非常感动,作回书向宋濂表示感谢:“数十年来,师弟子道废,鲜有推所得引人之事。执事探索古初,根据仁义,汲汲以诱拔后辈为职。虽樗朴不才如某者,亦收之于门,而告以斯道。恩意恳笃,无劳不倦,待之踰于子姓,而进之以圣贤所务。此今世之所未闻,而古或有之者也。某辞归省,又辱教之以言,引誉过侈,期望深远。今于别来旬月间,延领西眺,戚然怀恋,不能自喻。某少颇自负,长而无成。自入执事之门,然后得窥见圣贤堂序,粗识修己、经世之大端。僭不量力,每有所称说。闻者未深晓,多相怪骇。独执事见之,以为当然,咨赏叹息,喜溢颜面。某所以忘其卑贱旅寓无聊之情,而有以自乐也。夫人之相与处,必心相安而后可久。居庸众人之间,闷闷然无与语,虽享之以八珍之味、九韶之音,不能安而留也。执事于义,则师也,知已也;于恩,则拔之于恒人之中,而成之也。”(《谢太史公书》,卷之九,268)正是由于宋濂的教导,方孝孺才得以窥见圣贤之学。方孝孺的好友林佑公辅读到此诗后,在诗后加跋语说:“天下之士不能皆贤,拔其尤贤者而训廸播扬之,则天下之未贤者亦将观感而兴起矣,此善教之道也。……当今之世,去圣人已远,执圣人之道以户牖天下者,太史公一人而已。天下之士登公门者,奚趐千数,而公许与之间,特于希直深有望焉。观所赠诗拳拳之意,盖可见矣。虽然,使天下之士,其立心,其操行,其为文辞,诚如希直者,公之心也,幸而仅有焉,又乌得不深望哉!又乌知所望于希直者,不为天下学者之所望哉!吾知此诗之作,不特于希直见之。”(《跋太史公送方希直还诗》,《逊志斋集》附录,871)意即此诗不仅仅为鼓励、期望方孝孺,而是鼓励和希望天下之学者。方孝孺的另一好友郭浚士渊,亦在诗后加跋语云:“浚疑天下能文之士,莫不以得出太史公之门为幸。如希直者冝非一人,而希直以童冠之年,厕于其间,独何道以致此哉?……希直尚益勉循古道,兴复古学,不负太史公属望规勉之意,使先生之学大被于世,斯为善为人后矣!”(《跋太史公送方希直还诗》,《逊志斋集》附录,872)这个跋语主要在于讲明宋濂器重方孝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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