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关键词:张之楠 林兆恩、人间佛教、人伦化、种性、佛性

内容摘要:林兆恩主张佛教信徒要在俗世生活中锻炼,既保持心性,又不废弃人伦,认为佛性须以人伦炼之,如金之试于火,金不试于火则必不能京。林兆恩的这种思想,确实具有鲜明的人间佛教特色;对于佛在人间的主张又是通过人的生命形成过程加以论述的。尽管林兆恩主张三教都要经过人伦的锻炼,不仅仅局限于佛教本身,可称作是人间宗教思想。但可以推想的是,林兆恩对于三教的这种认识及其思维方式,或许更多地是受到人间佛教思想的启发。

明末三一教曾兴盛一时,教主林兆恩字懋勋,生于明正德十二年(1517)七月十六日,福建省兴化府莆田县人。据《林子行实》记载,林兆恩降生时,颇有祥瑞:“明正德十二年丁丑,古谶传云:‘丁丑之岁,弥勒下生。’七月十六日寅时,人见司马第李氏所居之房,祥光烛天,异香袭人,而三一教主夏午尼氏林子诞。”[ 《林子行实》卷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本文所征引林兆恩之文献,皆为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下文不再注明。]这段话暗示了林兆恩是弥勒佛的化身,《林子行实》则详细和明确地说明林兆恩就是弥勒佛的化身:

耳大而乳垂,腹皤而体厚,行坐笑语,隐然一弥勒佛。耆人曾有谶曰:“龙华三派合于今,弥勒当今不用寻。东山开个无遮会,笑杀阎浮颠倒人。”有善相者于金陵,见教主忽然异之,遂追随熟视数十日,叹曰:“奇哉!奇哉!大圣人之表也,世间安得有此形相。”又有人见教主,叹曰:“此人慈悲喜舍,居四无量心,真佛主转身也。”

善相者言林兆恩慈悲喜舍,具四无量心,是弥勒佛的转世。为了增强说服力,使人相信这些神秘的祥瑞和异人、善相者的话不是无根之言,《林子行实》又引用了王阳明对林兆恩相貌的评论:“正德十六年庚辰,王阳明先生造省吾公,公令教主见之,阳明先生曰:‘此儿丰姿卓异,殆非科第中人,其后日福量,过于先生远矣。’”[ ]王阳明指出林兆恩不是科第中人,暗示他此后成为宗教家的前途,而且指出了其日后所可能取得的成就。王阳明有没有见过林兆恩,有没有说过这样话,已不得而知。

林兆恩生时祥光满天,去世时亦颇与众不同。万历丙申(1596年),林兆恩八十岁。是年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天上一道白气贯之,林兆恩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林子行实》云:

二月二十三日,日将午,忽一道白气贯之,环绕日外,日为之晕。先生谓王录曰:“此果何象?”王录曰:“得非白虹贯日乎?”先生曰:“是也。昔周穆王五十二年二月,佛入涅槃,有白虹十二道,贯日经天,王使太史占之,扈多奏曰:‘此西方圣人入灭象也。’以此观之,吾亦不久住世矣。”[ ]

看到太阳出现了日晕,就感觉到自己如佛陀一样,将不久于人世,林兆恩可谓具有神异色彩。万历丁酉(1597年)九月,“先生益有归寂意,饮食起居,作字歌诗,咸忘所自。虽最亲近者,或不知其何姓何名。唯逢人则喜随问,则酬而已。及细察静听,则又言言中人心曲,字字合道真机也。其始谭景升所谓忘神以和虚,六祖所谓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者与?谁得而拟议测识之!”这个时候,林兆恩其实已经处于弥留状态、神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本年冬十二月,“先生卧榻鲜起,语言饮食甚稀,其气犹然充,其色犹然莹,声甚亮如初,似无病态。尝坐叩首,从者问为谁,先生曰:‘孔子、老子、释迦同来请我主持三教,普度三门,故叩首以应之。’时不谅者,咸诧异之。先生一日谓从者曰:‘吾某日归矣。’从者不以为然,先生次日遂不出。”弥留之际,见到孔子、老子、佛陀请他去主持三教。万历戊戌(1598年)正月十四日,林兆恩最终去世,“至十三日夜,陈一夔、黄九思等十余人并先生弟侄辈,咸侍侧。金光时现,照耀帘帷。至十四日寅时,先生考终正寝,终无一语。及后事,时弟侄及门下百余人皆在视殓,见先生神色如生,须鬓转黑,肢体和柔,拱手当胸。黄汉扒开其手,旋复相合。扶坐禅椅,首昂然不垂。是日山川失色,云物惨淡,禽鸟悲鸣,风声凄厉。”[ 《林子行实》卷上。]林兆恩门人弟子的这些种种神异的描述,显示了其作为一个教主的神异和与众不同。

嘉靖十三年,林兆恩十八岁的时候,被督学潘潢选拔为“高等补邑弟子员”,但是省试屡次未能通过。嘉靖二十五年,林兆恩参加省试,督学田汝成、节推章檗皆称赏其文,因此颇被看好,然而最终仍然落榜。这次省试,成为林兆恩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林子行实》中记载林兆恩这次省试及其不中后的变化:“八月省试,初场首辄大三试,凡三易其巾,人咸以魁解期之,既而发榜不与焉。教主遂翻然弃举子业,而锐志于心身性命之学,遍扣三门自兹始也。”[ ]这段时间林兆恩基本上栖居在山林,专门拜访佛教高僧,与佛教僧侣长期住在一起,如在《六美条答》中自言:“兆恩早岁弃去举子业,栖息于南山寺者数年。”他对南山寺非常熟悉,记其情状云:“南山寺古有百庵十院,今只有广化寺、法海寺、月峰院、东塔院、西塔院、南山庵、普门庵,共租税四百余石。除山地外,概寺田六十顷。”又记广化寺的情形说:“广化寺,殿宇虽广,只须僧八人,法海、月峰、西塔各僧五人,南山、普门各僧二人,每僧给寺田五十亩,以为仰事俯畜之资,而释氏之人道斯备矣。又每寺给寺田若干亩,以为修缉殿宇、香灯焚修之一助也。度殿宇之广狭,量僧徒之众寡,寺各有差,多不过百亩,少亦不下二三十亩,尚余寺田,概有四十顷。窃谓可以义助儒流,拯贫救荒。”当时只有在佛寺中才能找到林兆恩,“时有访林子于榕之城西僧舍……”[ 《一贯》。]从栖居佛寺的事实来看,林兆恩在弃去举业之后,曾专心地研习佛教。

从出生时被视为弥勒佛转世,到去世时自言被请去主持三教,林兆恩的一生与佛教的关系极为密切、亲近。作为明末的三一教主,佛教是林兆恩重要的思想来源之一。从对佛教的认识来看,林昭恩具有鲜明的人间佛教思想。

林兆恩对大乘佛教有较为深入的认识,不过从总体上来看,更多地则采纳和吸收禅宗心性论。

林兆恩栖居佛寺时读了很多的佛经,“兆恩山中无事,日诵贝叶之经,凡所谓著相著空之义,不生不灭之意,明心了性之大,颇能达其微,而究其奥。”[ 《寄入榕诸友》,《林子旧稿》卷二。]在著述中提到和引用的佛经主要有《金刚经》、《涅槃经》、《忏法》、《四十二章经》、《阿弥陀经》、《心经》、《楞严经》、《维摩诘经》、《圆觉经》、《般若经》、《法华经》、《坛经》等,另外还有《譬喻经》中部分内容,这些经主要是大乘经典和禅宗典籍。从问答中信手拈来佛经中的语句来说明道理来看,林兆恩读的佛经当远不止所列出来的这些。林兆恩关于佛教的著述有《心经释略》一卷、《心经概论》一卷、《坛经讯释》、《金刚经统论》四卷四种,在这些著作中集中阐释自己对佛教的认识。

林兆恩说明自己读佛经的出发点:“惟欲窃其清净之旨,为吾炼心之一助也,岂如世之谓生死事大,以求后身良缘也?”[ 《林子旧稿》卷二。]读佛经不是为解脱生死,而是来帮助炼心,因此林兆恩对待世人重佛教的应迹功能置之不论。有人问轮回之说,林兆恩说:“不知也。兆恩所知者,惟修其道以了此生尔,如使轮回之说,果可信也。兆恩亦惟浮游于天地之一气,顺适乎阴阳之变化,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以生死为昼夜之相禅也,梦觉之相因也。”[ 《林子旧稿》卷二。]修道只是了此生,不是为了后身有良缘。他以气的聚散来重新解释轮回,说:“人生聚则成形,散则成气,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轮回之旨也。若报应之说,果足以劝诱世俗,革其邪念,而兴其善心,以赞夫赏罚之所不及也,岂不美哉!”[ 《会编》卷三。]轮回不过是气的聚散而已。如果报应之说能够使信仰者兴善心,也是很好的事情,这是正确地看待报应之说,而认为此世所造因会在后世得到报应不是正确的认识。因此,林兆恩反对以因果而奉佛:“以因果而奉佛,志则陋矣。富贵贫贱,都由天定。若所谓因果者,有因则有果,为其事而有其功也,岂特为去祸取福者言耶?然作善降祥,作恶隆殃,亦或足以为审去就,而召吉凶者之明训也。”[ 《会编》卷四。]不要以去祸取福而信奉佛,因为祸福在我:“要之祸福在我,不由于佛。佛之妙义,实生于心,外心求佛,则报应之说斯兴矣。”[ 《会编》卷六。]若欲祈福去祸,重要的是修德:“佛氏之教大矣,岂曰为人禳请以希福利哉?若所谓报应之旨,谓作善降祥,不善降殃,与儒者之道又奚异也。昔者郑火,而定公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此禳请之大义也。”[ 《禳请》。]这一点儒家和佛家都是一样的,林兆恩又用儒家观念解释佛教的布施说:“达则大资四海,穷则与尔乡党,皆布施之义也,以此为福田利益则非矣。”[ 《布施》。]林兆恩亦反对穷民之财力而佞佛:“涂膏爨雪,岂释氏所谓慈悲之心也,穷民之力,殚民之财,以此佞佛,以邀福田之利益,亦末矣。”[ 《会编》卷七。]

林兆恩读佛经是为炼心之助,认为佛教君子所不废,因此反对轻视佛教。宋代理学家张载曾说:“释氏蔽于小也,幻妄人世。”林兆恩对这句话并不赞同,说:“释氏以普度遍济为心,而谓之幻妄人世可乎?若普度遍济而有出入人世之外,谓之幻妄人世则可;若普度遍济而惟在人世之中,谓之幻妄人世则不可。昔达摩不以中国之人世为幻妄也,遂踰海越漠,不远而来,岂不以老子之教既不传,而孔子之道又不著,最上一乘之旨,可不令中国之人共知之,而共由之?一花五叶,广度有情,令不断绝,以惠来世,其用心可谓远且大矣。”[ 《愿闻子之志》,《论语正义》上。]

林兆恩从大乘佛经中采纳的是空观思想,有人或问他:“空而不空矣,岂非色空不到处与?”林兆恩说:“尔独不闻迷妄邪?《楞严经》曰:‘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又曰:‘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悉皆消陨。’故色而空之,犹有见于色也。空而空之,不谓之有见于空乎?《金刚经》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故见色,见也,而非我也;见空,见也,而非我也,其为虚妄一也。”[ 《佛菩萨义》。]林兆恩引用了《楞严经》和《金刚经》来解释空,色而空之还有色相,空而空之亦有空相,这都不是真正的空。又以《坛经》来强调谈空不能著于空见,《坛经》中说:“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著无记空。”又说:“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等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林兆恩认为《坛经》中所说的空,才是真空之意:真空无空,无空真空;谈空要不著空见,空中之真空才是真空妙义。在《心经释略》中,林兆恩再次强调说:“空之一字,最易惑人。然凡夫则易惑于色,而二乘则易惑于空。夫惑于色者,犹可得而言之,而惑于空者,则不可得而言之。而世之注解者,率皆不知佛无有法空,无有相,而执著于上文五蕴皆空句,而曰真空实相,谬之甚也。殊不知无空之空,是谓真空,无相之相,是谓实相。若曰空相,则是空也,亦可得而见之矣,而余之所谓色空不到处之真空,其有空乎!其有相乎!其可得而见乎!若非亲到彼岸者,其孰能知之!大抵《心经》大旨,皆以彼岸实地中,本无可蕴可空也,而学佛之徒,乃不知彼岸实地之谓何,而谓有法可以空五蕴而空之,终不免入于想象,而谓虚空无有相貌以为空也。岂曰色空俱忘,亦是知见,故曰诸法空相,以深警之也。”可见林兆恩对空的理解很彻底。

由上面叙述看得出,林兆恩对《坛经》非常重视。林兆恩对禅宗的史实非常了解,曾叙述禅宗各派:“我虚空也,而未始释也。若法身佛、报身佛、化身佛、释迦牟尼尚矣,而有以祖称者,初祖迦叶、二祖阿难,二十八传则有达磨,达磨西来,五传有慧能,是谓三十三祖;有以圣称者,二氏有五圣,又有以祖师称者,列而为五,曰临济、曰沩仰、曰云门、曰曹洞、曰法眼者五宗也。”[ 《真我昌言》。]林兆恩对六祖慧能非常推崇,“佛之教,莫明于六祖,佛之书,莫明于《坛经》,余尝览《坛经》,而考六祖之迹矣。”[ 《道无不可》。]在林兆恩看来,只有慧能才得《金刚经》实义:“后世之释之者甚众,惟有六祖直指,乃得《金刚经》实义,余或剿拾套语,以为证据,而使释迦如来之秘旨反晦而不明。”[ 《金刚经统论》卷首。]考六祖之迹、六祖直指,就是肯定其自性明心的禅法。林兆恩在著述中大段大段地引用《坛经》来说明自性:

《坛经》曰:“若遇善知识,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林子曰:“夫佛岂无法邪?若迷若妄,不即自除,而性中万法,岂能自现!”《坛经》曰:“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而曰佛无有法者,余弗能知之矣,然岂曰未见性为然哉?至于见性,亦须有法,而修行依法,复当参求。《坛经》曰:“汝若心迷不见,闻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又曰:“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坛经》曰:“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或乃索之般若经卷,日夜庄诵,以求见性。”林子曰:“汝欲见性,其将索之般若经卷乎,抑将索之自性真经乎?”《坛经》云:“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若也不识自性般若,终日口念,而以外求之,纵有所知,都属闻见,以此悟性,岂能见性?”

林兆恩反复强调的道不外求、以心性立本,应该就是继承了慧能的观念。

因认为佛教以见性为大,林兆恩说祝发出家并非就是真正的奉佛。有德光生问祝发,林兆恩回答说:“余惟以释氏之教见性为大,而祝发毁形,非以奉佛之心也。”[ 《祝发》。]祝发只是形式,不是真正的佛教。坐禅者非禅,只有“性空之谓禅。”[ 《林子分内集纂要》卷十一。]林兆恩有诗云:“若识众生即是佛,不劳持戒自心平。”[ 《醒心诗绝句》。]这两句诗本身就化自《坛经》。众生与佛不二,求佛不是向外求,而是向内求自己的心性,自己的心性只有自己能明。不悟自性便是众生,顿悟自性便是佛:“世人妙性本空,而心之分量,岂不广且大邪?其曰小根者何也?《坛经》曰:‘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能悟性,乃名大根。’余于是而知无智无愚,无佛无众生,亦惟在于迷悟之间尔。”[ 《坛经讯释》。]因此,向外求佛,或者枯坐求禅的做法都不正确:“性本不动,性本是禅,而曰众生即佛者,盖言众生之性,亦本不动,亦本是禅。然禅乃静义,而心不坐,则不能禅,故坐也者,坐也。坐则能定,而静而安。《坛经》曰:‘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若也不知性本是禅,心安名坐,而徒索之枯坐,著相以求禅焉,岂南能所谓最上一乘之旨,而明心、而见性邪?故曰未入门内,只在门外。”[ 《坛经讯释》。]自性也不是经卷中得,有人欲求佛性,日夜诵读《般若经》,林兆恩说这是于见闻中求性,而于见闻中求性,“未见其可也”。

明末佛教衰弊,故有憨山等四大高僧出而振之。而从上面的叙述来看,林兆恩对佛教的认识极为准确,这样的见解在明末非常可贵。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