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匣打开之后

祸匣打开之后

可怕的“莱拉克”

尾上梅幸老人的记性越来越坏了。她老眼昏花、无人照料,虽然每年出版的《朝日新闻》年鉴照例把她的年龄添上—岁,可她还是很糊涂:今年她该一百五十一岁呢,还是一百五十三岁?尾上是—个孤独的老人,住在日本枥木县日光市的藤原镇。湍急的鬼怒川从镇边绕过,镇西头有一座雄伟的死火山——男体山。整个地区到处是温泉、湖沼和瀑布,山峰峻峭,密林幽深。自从四十年前安葬了老伴之后,岁月于她早已无足轻重。

她还勉强记得自己是昭和三十八年出生的。以后她就一直居住在那间木屋里,从未到过一百公里外的地方。这么个与世隔绝的白发老妪竟是日本国里的知名人士,她在日本气象厅重要人物档案里位居榜首。怪事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国民为什么要惦记着她呢?原来尾上梅幸有超自然的感知力,居然能扣听地球的脉搏。她预报的地震和火山喷发,足能与精密的仪器和复杂的电脑媲美。她家就在日光火山群旁边,恰好位于敏感的日本中央地质构造线附近,尾上是敬神的。这天,她到东照宫里焚了三炷香。她撑开厚重的眼皮,瞧了瞧拜殿里富丽堂皇的壁画,然后拄着拐杖步出阳明门。门下的石阶很高,她便依在门柱上歇歇脚。寺院里游客稀少,她发皱的眼皮又合上了。对于她这个岁数的人,没有什么事要着急。

突然,她脸色变了。她的嘴张开又闭紧,树皮状的老脸放出异样的神采。她离开门柱,用目光搜索一个人。她终于发现了一个穿网球鞋的小伙子,那人边走边用手腕比划着抽杀的动作。“喂……”老太太扬扬手。小伙子停了下来,好奇地盯着老人。“把这个……”.她费力地从内衣里掏着什么。年轻人懂了。三两步窜上石阶:“您……您是心脏病?”

尾上摇摇头,终于取出来—张绿色小卡片。她指着卡片上的号码:“打电话……快……地震!大的……非常大的地震。”

名片上写着:日本地震学专家力武淑子。

三十出头的单身女人害怕“家庭”。汪静把钥匙插到自己门上的锁孔时,感到几分凄然。她够不上“窈窕淑女”,可也眉清目秀、事业有成。事情就出在这儿。功名心太重的先生们往往缺少人情味,汪静为做学问,象特快列车似地把青春少女的幻梦抛到了脑后。她没结婚,也没有男朋友。她打开门,一把抱起迎接她的一只暹罗猫,撩了撩头发:“有什么消息吗?”

电传电话上有一张记录纸。

汪静把猫丢到床上,展开了稿纸,这是日本的力武淑子教授给她发来的。

汪静先生:

您好。

近日,日本北伊豆地区三角形网络经激光测距发现大量的地壳变动。静冈县和丹后地区的水准测量、倾斜仪、应变仪数据表明,本州的中央构造线已成扭状隆起。著名的尾上梅幸预告将有危险的大地震。日本历来是对地震敏感的国家。我通过数据处理和电脑模型推演,判断今年10月底将有全球规模的特大地震发生。由此引起广泛的海啸,火山活动、天气异常等灾害,它们将给人类带来损失和痛苦。

先生,这里附上数据和资料,恳请您根据贵国实情做出估价。我通过日本气象厅转告联合国救济总署和有关各国政府。以期尽量减轻人类的这次灾难。

祝安 地震学博士力武淑子

2116年10月3日于日本筑波科学城

“力武的信象她本人一样直截了当呀。”汪静点点头。她饿了,一边打开塞满食品的冰箱,一边想着菜谱。她有美食的癖好。她喝着冒热气的鱼丸汤,开始清理一天来繁杂的信息。

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爱情,汪静成了出色的地球物理学家,刚满三十岁就当上中国科学院的学部委员。今天上午,她获知:周期性的太阳黑子变化目前已达最大值。黑子群里有大批耀斑,珍珠色的日冕形成太阳风,以每秒四百公里速度掠过地球,强烈干扰了无线电通讯。另外,各大行星间微妙的引力变化作用到地球上,配合月球引力的改变,将触发大地震,正如力武信中说的那样……

她必须行动。她看看腕表,还来得及洗个澡,她委实太疲劳了。卵形浴缸里的温水激扬起来,在超声波振荡下按摩着她玉石般的肌肤。单身的好处是清静,可宁静寡欲对正值年华的女人有难以抗御的压力。在温水里,压力消失了,世界变得模糊遥远起来……

她穿好衣服,打开电脑机。终端显示屏上出现了全球板块构造图。在环太平洋断裂带、帕米尔——土耳其——北地中海地震带周围,汪静用光笔勾了几个大圈。电脑立刻把圈中国家的名称打印出来,汪静把打字纸装入提包。她知道很多人将蒙受大地震带来的苦难。她得给这股野蛮的自然力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她驾车去三里河路的国家地震局。车过玉渊潭,从半开的车窗外飘来一股馨香。紫丁香!“怎么秋天还开这花儿呢?又是园林局栽的什么变种吧!”她忽发灵感,在一张纸片上急急写下几个字母,轻轻念着:“‘莱拉克’。就叫莱拉克吧!”

莱拉克是紫丁香的英文发音。把狂暴的大地震命名为紫丁香,这芳名正符合一个单身女人的清雅习惯。

土耳其商人肯雅?拉达姆感到热。汗从他黝黑的脸上淌下来,钻过浓密的胡须,粘在衬衫上。他在托普卡比宫的地毯上跪着祷告了两个半小时。伊斯坦布尔天顶上的太阳穿过圆拱形窗框的彩色玻璃,在拼花瓷砖地上投下缤纷的光斑。拉达姆是东部的库尔德族人,缺乏耐性。他偷偷地看看周围,不少年青人也和他一样抬起了头。剩下老年人还在祈求真主阻止“莱拉克”。肯雅穿过廊柱和窗户,看到西方高耸的苏里曼尼清真寺塔柱,南方蓝色清真寺的玻璃砖闪光耀眼。他知道整个城市的人都在祈祷。他叹了口气。“莱拉克”,“莱拉克”,够了!他对那可恶的“莱拉克”早诅咒够了。拉达姆退出来,溜进自己的汽车,他还有一批地毯和杂货要同纽约的布鲁明代尔公司签合同。真主要膜拜,生意也得做。

塞尔克西?伊斯坦塞恩大街上清静极了,肯雅狠狠地吸了几口带咸味的海风。他巧妙地用车头赶开大街上的鸽子,在雅尼清真寺旁拐上加拉塔大桥。啊!蔚蓝色的金角湾展现在悬索桥下。过去,他总要对海峡中的拖轮和货船多看上一眼,现在不少时间费掉了,要快。车子沿着海边飞跑,只剩下多尔曼巴沙宫一个地方了。过了那里,谁也挡不住他。他立刻就挂电话,可以抢在其他商人前面报盘,能捞个好价钱。他从不信任汽车上的高频电话机。

越急越出事。还不到巴沙宫,他就被一位警察客气地请下来:“先生,忙什么?和大家一起作祷告吧。”

“谢谢,我妻子得了急性阑尾炎,我必须赶去……”

“对不起。”警察抱歉地为他合上车门。拉达姆点火时,听到他喃喃地说:“真主,难道还有什么事比诅咒‘莱拉克’大地震更重要吗?”肯雅走远了。当他的车跨上联接欧亚两洲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时,一股不祥之念袭入心扉。

肯雅是个能干的商人。虽然古兰经念得不及生意经,但是关于大地震,他还清楚地记着那本圣书第五十六章上真主发出的警告:

“当那件大事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否认其发生。那件大事将能使人降级,能使人升级;当大地震荡,山峦,粉碎,化为散漫的尘埃……幸福者,幸福者是何等的人?”

他的内心还在反抗意念,车子却开得慢多了。

算命的怪女人

第三个回合下来,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斜依在绳圈角上,开始后悔自己来这里参加拳击比赛。他是个二流的拳师,作为军人,当初在选择把拳击还是武术当成业余锻炼项目时误入了歧途。他的长拳算不上有力,勾拳和直拳也缺乏变化。唯一值得夸耀的是他步法灵活,但也仅仅使他少挨几下打而已。

郭京京海军少校瞟了一眼他的对手。那是个肌肉强健的小伙子,听说职业是炼钢工人。他灵活得象只豹子,得意地向台下的崇拜者们挥择拳击手套,其中不少是捧着鲜花的漂亮姑娘。时间到,钟响了。郭京京重新跳回台中央。他不顾肋骨和眼角隐隐作疼,摆好了架势。他听到观众席上许多军人在为他呐喊,甚至听到一个女人尖尖的声音。顾不上了,他扑过去,向等待他的小伙子击出快速的短拳……

他终于失败了,在第十二个回合,被打在地上爬不起来。他支持得比预料的时间长。他浑身麻木,嘴唇冒火,下巴仿佛碎掉了,但神志还清醒,甚至记得他被击倒前的一刹那,有一个女人尖厉地喊了一声。

海军少校洗完温水浴,换上干净衣服,匆匆做完按摩,拖着酸痛的身体从体育馆后门出来。月华如水,年青的军官和水兵们簇拥着他,给他打气。他连头都懒得抬,正在考虑是不是就此退出正式的拳击比赛。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迫使他站住了。

“郭京京,祝贺你输得体面。”

就是那个尖叫的女人。他打量了一下,似乎在哪儿见过她。她约摸三十多岁,属于那种说不清具体年龄的妇女,长得相当标致,但却有股冷艳的味道。她的咖啡色外套合身,西服裙笔挺。“我是欧阳琼,也许您听说过。”她的声音的确很尖,带着自信和咄咄逼人的架势。“我经常看你比赛,你打得挺勇,可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她眼睛中放射出热情的光芒:“以后别再上拳台了。到我家喝杯茶怎么样?”

郭京京终于想起来了:欧阳琼博士是个声望很高的女学者。她不是那种专业挺棒的科学家,她的权威在于对重大决策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事实总证明,她的意见有惊人的正确性或合理性。一句话,她是个预测未来的决策论学者。正如某外国杂志说的,“是个二十二世纪玩弄水晶球的吉普赛女郎。”

欧阳琼离过婚。她的家房间多而且大,到处堆得很满。除了很鲜艳的抽象派油画外,屋里还有些猿人头盖骨之类的收藏品。他们茶喝得不投机,缺少男女熟人间的亲密气氛。

“我听说您二十四岁就荣获阿加西斯海洋学奖章和普里斯特利化学奖,为什么要当军人?”她居高临下的说话气势使少校觉得别扭。

“这是我自己的事,说多了你这铁观音茶也会发苦的。我们不妨谈谈代号叫‘紫丁香’的大地震。或许,您会有些高见。”

欧阳琼的目光逼住年轻军官,毫无妥协之意:“恕我冒昧,我猜您还没结婚。猜对了就说对。您也许还不打算结婚。”

郭京京恼火了。她的傲慢胜过了她的优雅。她究竟想做什么?只想拉个有教养的青年男子陪她解解离婚后的无聊吗?

少校站起来:“要是您继续说这些,我就——”

欧阳琼笑起来,她的笑声一点也不美。她摆摆手:“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讨得一个真正男人的信任。”她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总觉得女人就该象个女人,如果她用男人的口气说话就离了谱。”她说得很快,生怕郭京京动身要走。“就来说说地震吧。唉,除了知识和判断,我这个女人大概没啥价值了!”

她逼人的目光收敛了,睫毛垂下来,眼睛望着高跟鞋尖,用播音员那种字正腔圆的调子说起来。郭京京忽然觉得她有几分可怜,比起她的学问,她单刀直入的求爱始终没有小学毕业。

“这次地震会比国内外公布的震级大,大多少我说不准。各国电脑用来计算震级的霍姆斯地幔对流常数有误差,地震越大误差越大”。

“什么?”郭京京这个海军作战部科学顾问愕然了,“它沿用了一百五十年了,从未出过错。”

“那么用来计算‘紫丁香’就错了。‘紫丁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大地震。用来计算它的能量,霍姆斯值必须修正。”

郭京京面前的女人又恢复了她生气勃勃的面貌。他对她不禁肃然起敬。他抛开成见,屈尊就教,同她一起重新计算地震的危害,连拳击带来的痛苦和沮丧仿佛也消失了。他们计算了地震以及海啸对港口、码头、建筑设施、海上舰队、海底声纳基阵的影响,得出了许多有价值的数据,一直到天色变成鱼肚白。

他站起来。“我该走了,这碗茶喝得太久了,尽管它很值。”

“急什么呢?你就在这儿睡一小觉吧。”她解释得很快:“你睡我原来丈夫的房子,我还有个单间……”一刹那,郭京京曾经消失的那些感觉又恢复了。

“谢谢。”少校转向门口,机械的军人动作毫无留连之意。她抖了一下,硬挺住了。

她送他上车。在扣上车门时,他看到她眼眶里闪着泪光。天快亮了。

“谢谢你的霍姆斯修正值。”

“就这些吗?”

“还谢谢你的茶。”

“就这些啦?”

沉默,双方都知道该说什么,但谁也没开口。欧阳琼先忍不住了:“京京,你难道没发现我在爱你吗?我一直在追求一个理想的人,今天才发现,他就是你I”

“你猜对了,”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摸打火钥匙:“我的确现在还不打算结婚。”

她被激怒了,感到自己受了屈辱。她很快地镇定下来,用呆板的播音员似的调子说;“我真爱自作多情,也许是莎士比亚的老古董看得太多了。”

……郭京京车子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岔口上减慢速度。他耸耸肩,对着后视镜悄声说:“一位学者并不等于一位妻子。”

恶兆

汪静又见到了力武淑子。但力武看不到汪静,因为她自己是在电视上出现的。力武是地震的影子。NHK和《朝日新闻》通过卫星联合直播现场情况。电视屏幕上,如烟如雾的淡紫色紫苑花,闪过贱机山古迹的飞檐和海港中轮船的桅樯。画外音解释说,力武淑子博士预言今天在日本静冈县将发生地震。接着,身著和服的学者出现了,她和一些家庭妇女谈话,劝她们尽其所能地搬走贵重物品。

又是画面,又有解说。10月28日,骏河湾的海水开始后退,许多隐匿于海面下的暗礁露出来。安培川口和兴津观潮点都报告潮水位破天荒下降。渔民发现许多章鱼喝醉酒似地窜到三保一带的海岸上。鳗鲡也多得难以置信。自来水公司工作人员抱怨井水混浊。画面上,一群记者蜂拥着皮肤细嫩的淑子。她大声发表讲话:

“日本中部的系鱼川一静冈构造线恢复了活动。根据秋田地震和神奈川地震的预报经验,今天在静冈、清水地区将有……”

整齐的自卫队车辆、漆有红十字的厚生省救护车、消防队员和志愿人员、戴头盔的警视厅警察们……“日本民族真称得上是对付地震训练有素的民族呀!”

那种震前特有的混混沌沌的夜。继之而来的是赤色如练的地光,令人血液凝固在心脏中的地声和山崩地裂的震动。电视机的全息画面象是旋转盘上的电影特技镜头。有一阵子,西方流行“末日片”,汪静同许多人都看腻了房倒屋塌的场面。可这回是真的,汪静从一个女人善良的心出发,同情死者和伤者。

力武博士在画面上消失了。地震一完她也就没用了。屏幕上换成了风头很足的NHK明星诸田泉小姐和她的老搭档藤原次男先生。他俩用甜甜的调子数落静冈的巨大损失。清见寺附近的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桥整个震断,新干线东海道本线在烧津港旁边的隧道全部塌陷,安培川上的桥梁大部毁坏,只能靠轮渡过河;扑入清水港的海啸高达二十米,把因退潮而搁浅在真崎的七艘大货轮抛到袖师区的街道中……

汪静的心收缩了。她扑向电话,想询问力武有关静冈的损失。尽管中国在“莱拉克”影响下受害不浅,她还是建议红十字会拨出物资支援东邻的灾民。她的手尚未抓住电话机,电话铃自己响起来了。

汪静拿起电话,耳机里是清晰的汉语。“汪静君吗,我是女武淑子。”汪静没有装时髦的电视电话,她喜欢清淡的日子,不愿在人家荧光屏上抛头露面。

“太好了!”汪静用日语说:“我正要找您。”

“我们会有机会好好谈谈的。”力武说:“有趟差事我们一块去,好吗?”

“去哪儿?”

“里约热内卢。今晚有日航323次班机从北京飞,我在成田机场上飞机,见面细谈。”

“是莱拉克的事?”

“对。”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力武显然有什么话不愿说。“他们要在巴西试验那玩艺。”

“原子弹吗?用它减弱地震?”汪静深知日本民族对核弹有根深蒂固的历史忌讳。

力武轻声道:“是的。”

“好,我就来。我一直在想,人和自然究竟谁更有力量。”

莱拉克诱发了地球各板块的薄弱部分和边缘的一系列地震,地球的机制紊乱了、失调了。长眠已久的火山突然喷发,火山灰飘逸到大气里,污染了碧蓝的天空;岩浆顺着火山坡而下,吞噬了草木和房屋。日本的浅间火山毁掉了轻并泽,印尼的林贾尼火山吞噬了半个龙目城,维苏威火山又一次埋没了庞培;乞力马扎罗总算沉住了气,但它银色身躯旁边的梅鲁火山大吼一声,把阿鲁沙镇吃了进去。

温泉也来凑热闹。它们的水温激升,烫坏了沐浴者。冰岛及中国西藏的许多地热电站蒸气压剧增。新西兰塔腊韦腊地热中心的自控装置失灵,工人惊惶失措,造成了可怕的爆炸。然而大部分电站都打开了全部安全阀。嘶叫的地下蒸气摆脱了束缚直冲天际,变化成枞树状的白云。大气层到处是硫磺味。泛美公司的环球航班飞机从纽约肯尼迪航空港降落时,银翼黯然,失去光泽.留下了硫酸雨腐蚀铝合金后的旋涡状锈斑。巴黎香榭丽榭大道上的时装模特儿抱怨弄脏了新外套。

在那一连串灾难的日子里,国际红十字会和红新月会昼夜不停地收到政府和私人雪片般的慰问信和捐款,资助和安抚在地震、海啸中受伤的人和死者的遗属。基督教,卫理公会,天主教,东正教的教堂中、伊斯兰教的清真寺和佛教的庙宇中,陡然增加了一阵高过一阵的挽歌声、祈祷声和点点烛光……

一架德国汉莎航空公司的班机,逍遥自得地在欧洲黄绿相间的原野上空飞翔。—原野里的谷物、蔬菜和水果大多已经收获归仓。飞机密封舱里有三个人正在谈论有关这些农产品的处理问题。

其中两位是荷兰的农场主,另一位是威特曼先生。

德国政府粮食和农林部长西蒙,威特曼名誉博士是地道的下萨克森绅士。即使在没有空调设备的热地方,依然穿着旧式的藏青色礼服,配套的领带、手帕、袜子和鞋也毫不含糊。只有两种场合,人们才见到他另一具面孔:工作时他干劲十足,大声吆喝,那日理万机的精力使人想起二次大战时德国经济圣哲斯佩尔博士。业余运动时,他从一百米高的阿尔卑斯山巉岩上跳雪的情景,活象当年名噪一时的大间谍詹姆士?邦德。。

农场主们极关心“莱拉克”对农产品价格的影响。今年北欧收成不错,农产品价格跌得挺厉害,全球地震造成的灾害

使粮价不断回升。他们问威特曼:“现在是抛出去还是把货存起来?”

“存起来,当然存起来。”他望望四周,对两个荷兰人耳语:“我有股预感,这倒霉事才开始呢!”

半小时后,飞机已经在巴黎上空盘旋。威特曼先生看到:地平线附近的老布尔歇机场上树立着许多系留塔。塔顶拴着庞然巨物似的硬壳式飞艇。飞艇三分之二以上的部分覆满太阳能电池板,犹如史前霸王龙的铠甲。它们都是搞货运的,从时间上无法与客运飞机竞争。威特曼笑笑,暗想:“自打从煤里开始提取轻质油后,燃料问题并非想象中那样恐慌!”

夏尔?戴高乐航空港那灰不溜秋的水泥建筑缺少美感。但当候机大厅玻璃后面出现一顶火焰样鲜红的女帽时,威特曼对机场的评价就完全变了。他整整衣服,活动着腰身。那是他太太路易莎?吕西安,丽舍田园大街后面玛丽?安东尼特高级美容院的美容师。她本人足够一个美容模特。一个德国官员娶一位入时的巴黎女郎算不上一回事。用威特曼的话说:他们“是性格互补的一对。”问题在于:从刚结婚两人就决定分居。威特曼害怕自己“残酷无情”的工作伤害了新嫁娘的“家庭感”,而路易莎也嫌波恩“太俗气。”当时,女的问男的:“你不怕我在协和广场上被人勾搭走?”男的告诉女的:“德国在历史上就是女多于男的国家。你放心,我更放心。”

威特曼托起妻子的脸“路易莎,你真漂亮,在美女如云的巴黎还这么显眼。”

路易莎双臂勾住他的脖子,长时间地张着嘴吻他。两人顺势在候机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直到两人顺势在候机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西蒙,不在巴黎呆一天啦,我给你去做好吃的蜗牛肉。”

“谢谢!路易莎。”农林部长看看手表:“还得赶路。”

他在路易莎撅起的嘴唇旁又吻了一下。他掏出手帕想擦掉想象中自己沾上的唇膏,美容师笑着打开他的手:“新牌子,半永久性荷尔蒙的,谁象你们德国姑娘那么土气,用那些老掉牙的货色。”她说着使劲用白手帕擦了一下嘴,然后让西蒙看,上面果然什么也没有。

“我们一心干活,你们全力打捞。”

“得了。听说那边同性恋又时髦起来了,不知你……”

他们开着玩笑。候机大厅里人走空了,又渐渐满了。广播中用清悦的法语、英语宣布法航拉丁美洲班机起飞的时刻。

威特曼习惯地看看表,对太太说:“路易莎,再见,我回来一定在巴黎多呆几天,我们去枫丹白露。”

“为什么说再见呢?我也坐这趟班机。”

“去圣克鲁斯群岛,还是马提尼克?棕榈海滩又启发你的灵感了吗?”

“好象我这辈子就懂得做做头发、脱毛减肥、隆乳换肤,芬兰浴和按摩。”她嘴一翘,从手袋中抽出一张机票。“我也去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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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开玩笑。里约要在地震中毁灭的I”

“我就为此而去。”她变戏法似地又拿出一张珍珠色卡片。骄傲地说:“我是这里慈善组织的代表。我要去那里调查,以便安排援助。”

“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我真完全蒙在鼓里。”

里约热内卢是不害怕地震的。

根据著名的古登堡——里克特全球地震模型,南美洲算是地震频繁的区域之一。但巴西不在地震带中。当智利的安第斯山群峰咆哮时,亚马逊大平原上连蚂蚁也没受惊。因此,当科学家预报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市将发生大地震肘,从未遭到地震的巴西慌了手脚。政府只好请来中国、日本的地震专家,德国的对策论学者和法国的慈善救济人员以应急需。最后,这个国际援救组织还包括了美军特种部队。

美国海军陆战队少尉凯利?比弗斯来自南卡罗来纳州帕里斯岛训练中心。他总爱和他同年的朋友布尼?麦克莱伦争得面红耳赤。布尼少尉是陆军精锐的别动营军官,他的部队平时驻扎在佐治亚州的斯图尔特堡。别动营是最优秀的伞兵,有运动员的体魄和清苦的斯巴达式训练生活。一朝需要,可以踏上中东的黄沙、挪威的白雪和非洲的雨林,维护星条旗的尊严。比弗斯认为自己值得骄傲的军种是最优秀的。所以他俩争论的中心在于:到底谁更棒?

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之交时,世界局势如同“导火索嘶嘶响”。波兰、印支、海湾形势随时可能爆炸。后来,西方挽起袖子,和中国、日本,许多发展中国家一起顶住了俄国人的扩张。那时光,“军人是皇上”。二十一世纪的大事是德国统一。北约和华约剑拔弩张,眼睛瞪着眼睛,到底东边的先顶不住了。结果象梅特涅时代一样,赢来一个世纪的和平。扛枪的又吃不开了。许多退伍军人在科隆大教堂旁边,凯旋门下、华盛顿广场上双目失神地瞎逛荡。他们都哼着曲子相同的咏叹调。歌词取自直布罗陀旧碉堡上的一首古诗:


上帝与军人,

四海皆尊崇,

大难临头日,

始见心意诚。

一朝战争毕,

天下庆升平,

上帝无人睬,

白眼对老兵。

轮到凯利和布尼的时代,军人们复走红运。国际冲突此起彼伏,人们吵架时气更粗,政府间的纠纷更缺乏忍耐性。一批待命而动的精兵用场很宽。姑娘们向军装打媚眼的时代又来了。

现在,比弗斯和麦克莱伦站在灼热的南回归线骄阳下,指挥一架又一架的巨型军用运输机在曼贵豪斯国际机场上降落。一辆辆装甲指挥车、折叠帐篷、金属预制件野战工事,C一2级军用口粮、毛毯从鲸腹样的机身中滚出来。

一架巨型洛克希德运输机刚从跑道拐到滑行道上,漆有日航标志的大客机便从天上呼啸而下。比弗斯看看手中的机场起降程序单,对麦克莱伦说:“麦克,来,瞧瞧东方来的妞。”

别动营军官忙着调度车辆:“凯利,算了吧。不是一百年前啦!那时你们这帮海军陆战队在冲绳一出现,就有成群的日本姑娘追,现在,我们穷了,人家富了。快干活!等闲了我带你去希尔顿旅馆。我认识那里一个麦士底索小姐。”麦克莱伦正说着,看见从飞机上下来一个中国女人。他竟呆住了。

那女人身穿白底浅黄小花的旗袍,白皮凉鞋,恰当地勾勒出她优美的线条。她戴着一顶草编的精致阳帽,接过迎宾小姑娘送来的红色西番莲花环套在脖子上。这时,麦克莱伦看到她的脸,真漂亮!她是汪静。

比弗斯触触麦克莱伦的手臂,“我说怎么样!我敢拿我箱子里那个旧俄圣像打赌,她还没结婚,你瞄准她。我呢,他妈的看上了NHK的诸田泉小姐了。来个竞赛吧,看谁先登上西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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