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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中国现在要产业升级,从制造大国到制造强国,你仔细想一想,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但是其实核心的东西并不多。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制造强国?

我的想法,就是在不多的关键装备和关键装置上的突破。大国重器首先一个就是高端半导体设备。

现在投一条线大概是少则50亿美金,多则70亿美金,80%的钱都是买设备,而且现在95%以上的设备都是国外的。所以如果你没有这个高端设备的基础,也就说80%的技术其实不在我们手里,都在人家手里,你只要一台机器进不来就完蛋了。

还有一个就是宏观加工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你看中国有成千上万的加工厂,但是买的不是德国就是日本的设备。高精尖的宏观加工的母机,就是五轴联动加工,现在美国都做不好,没有做出来,这并不是那么容易做。但是中国一定要下决心把它做出来。

前面说到光刻机,光刻机里面那个镜头怎么做?镜头做不出,反光碗做不出,激光源做不出就还是不会做。然后大飞机里面就是发动机,做了大飞机壳子,里面核心的发动机是买的,甚至汽车都是这样,就是城市里跑的车里的引擎和换档器恐怕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买的。

我们现在问题在哪呢?在国内发展经济有两个误导,一个是只要你规模大就是好公司,还有一个只要你赚钱就好,这个观念一定要改,其实规模大、赚钱的公司,就让民间做一下,马云没有什么政府支持,直接过几千亿了。阿里巴巴不会做芯片,也不懂怎么做设备,但为什么这么大?因为他有创新的商业模式和有力的市场机制,可以发展起来,不需要政府推动。

而政府就要推动这些最基础的大国重器。有了这个,其他的数码产业什么都有了,没这个的话,就没有数码产业,就没有现代经济的发展。

其实大国重器能列出来的也就十多个,你把这十多个做好,中国就是制造强国。

但是大国重器有三个特点:第一个开发成本特别高,少则几亿,十几亿,多则几十亿,上百亿。第二是开发周期长,短则5年10年,多则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第三是每一个产品都被国际两三家公司垄断,有的甚至一家半。进入门槛特别高。

目前我们做的设备有相当关键的零部件还是从外国买的,而且往往是一个零部件,全世界只有两家,有的甚至只有一家能做。这些店都是百年老店,他盯着一个东西做。

去年我们和美国大公司打了半年多的官司,为了什么?是为了一个大的碳化硅的一个盘子,这个盘子是石墨底,上面扣那个碳化硅这么大的盘,很重的。它在我们的反应器里每分钟要转1000转。温度提到1100度,很高的温度,正负1度的温度,非常苛刻的情况下,转得非常快,上面放了很多硅片就开始沉积,单晶就长。

能做这个石墨底物的公司,全世界两个。一个就是我们这个德国公司,在德国做了石墨盘,拿到美国去做碳化硅,还有就是日本的东洋碳素,就这么两个公司能做出高质量的石墨。石墨看来谁都会做。但你做出这种半导体可以用的石墨,就这么两家,不是80年就是100年老店。

那在这样的特点下,我们能和他们竞争吗?毛主席的矛盾论,讲要抓主要矛盾。如果我们要想把这仗打赢,就要知道主要矛盾在什么地方。这是我讲了十年的,大声疾呼的。我们的主要矛盾叫不对称竞争。

在上个世纪80年代,全世界有30个设备公司,每个公司十几个人到几百个人,很小,拼了30年以后就剩三四家。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三个占垄断地位的设备公司已经大到年销售百亿美元的公司了。

我们是后起之秀,现在国内像我们中微算先进的公司,和国外同类公司差20倍,我的研发也跟他差20倍。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去赶上去,这是一个课题。首先是公司的规模不对称,然后市场占有不对称,国内外市场不对称,还有就是准入门槛不对称。你用了美国的设备20年,突然中国来一个新公司说,你用我的新设备,一般来说是不愿意试用的。

还有人才资源不对称,顶尖的专家都在美国,还有日本和其他地方。

还有就是研发经费的不对称,这是最重要的一个不对称,每年我们公司闭着眼睛狠命砸钱,一年是3亿人民币,投资已经投了十年了。那全是亏钱,但是你要不投入就不行。但是我们的3亿只是我们对手的1/20。

然后专利占有的不对称,他已经地雷阵都布好,你走哪都踩地雷。还有国家文化的不对称,你说你要招外国的一流的人,他跑到中国来不习惯,不愿意来。还有呢,我的机器拿到一些国家去,思想上就会有一种阻碍,他对美国人最信,对美国人服气,对日本人都不是很服气。那为什么要用你的中国的哪?

创业发展环境不对称,这是一系列的政策问题了。我举个简单例子,我到英特尔工作三个月拿到绿卡,我回国了14年还没拿到,连我都没拿到,还是门外汉,这就是一个产业环境的问题。

所以这么多的问题就是一个不对称,在不对称竞争下的策略,和在对称竞争下的策略完全不一样,对称竞争是靠你公司单打独斗,自立自强,可是不对称,在这样的情况下,光靠商业运作,光靠一个公司的单打独斗是绝对不行的。

像我们公司一年投3亿,你刚开始启动的时候,一分钱赚不来的时候,你三亿从哪来?你要一年行要两年行,你要五年十年人给你3亿,我现在已经融钱快50亿了,就像求爷爷告奶奶,那真是很艰苦,所以怎么办?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解决,就是国家的战略推动和宏观推动,和企业的自立自强要结合。

只有这个机制能够走下去。但这要避免两个趋势,一个是国家的介入和推动把企业搞成国企,缺乏灵活机动性,但要全靠各个公司单打独斗,你也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所以这里最巧妙的是找到一种折中的方案,既要有国家的大力支持,又要使得公司有相当灵活机动。

毛泽东朱德在井冈山只有1000多人,土枪土炮没饭吃,22年统一全中国。那绝对是最不对称的竞争,国民党武装到牙齿,日本也是,怎么打赢了呢,所以我一直用这个比,我说我们比那时候好多了,就是能赢的,但是要有这个,就是国家的推动重点支持和企业的竞争力发展要紧密结合起来。

这里就牵涉到所有制的问题,政策问题,环境产业人才吸引的问题,我就提出这样的概念,一个产业就像一个鼎,中国半导体产业的跨越发展这个鼎,需要三个腿来支撑,就是要有资金、人才和政策三个腿。

这三个腿有两个条件,第一,三个腿都非常强,强有力。第二个很重要的,这三个腿必须平衡,不能一个腿很强,另外一个腿很弱。

资金里面就是三种,股本金,还有低息贷款和研发资助,一定要到位。

人才上,国际人才、国内人才和领军人才一定要到位。

政策上呢,就是所有制的问题要解决,投融资政策,进出口政策、所得税政策、劳动法政策、本土化政策、上市政策都需要升级。

而我们回国研究十几年,这一系列的政策都停留在一个引进技术来料加工的阶段,这对于一个国际大公司在中国运营是最能推动的,但是对于自主创新,创业发展,有很多的要改,要升级。如果不升级的话,中国的这个大国重器搞起不来。
(九)

说到所有制的问题,在我国认为有钱就可以买公司股票当股东,如果员工想得到公司股票,对不起,拿同样价钱买,上市不能超过200人有公司股票。而且公司激励员工发的期权是不能上市的,员工一定要拿钱买成实股才能上市。

概念的本质就是承认只有资本是可以创造公司价值的,但这是违反马列主义的基本原理的。因为《资本论》讲的是这个世界的财富、价值是劳动创造的,包括资本也是劳动创造的。

作为公司来讲,公司价值两部分,一部分资本投入叫有钱出钱,还有一部分就是创新,人的劳动创造出来的价值叫有力出力。

所以正确地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来讲,公司价值两部分,一部分是钱产生的价值,一部分是劳动创造的价值,应该是钱创造的价值给你股票,而劳动创造的价值给你期权。除了给你工资,剩余劳动创造价值的一部分变成一个期权,回馈给员工。

所以在美国硅谷最先进的制度,是全员持股制,投资的人有股票,而出力的人有期权,期权经过几年的变化就自动变成股权,你可以拿出去卖跟股权一样。

而我国中认为只有有钱的人才可以拿股票当股东,对员工和管理层来说,你要想拿到股票,对不起和股东一样要拿钱买,而认为即使期权也只是一种增加员工收入的激励而已。这概念是错的,这个实际上是只承认资本价值的资本主义。

而美国的硅谷早已经实行了期权激励的全员持股的集体所有制了。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刚刚拿到博士,参加英特尔时还是中级工程师,就给我每年几百股期权,不需要拿钱买,四年以后就变成你的了,然后你拿到股票市场就可以卖了。

然后我到Lam Research已经是一个产品开发的资深经理了,每年给我2000股期权,然后到应用材料公司做到VP时候每年是2万股。

这三个公司从第一天就是全员持股的,别的公司后来为什么倒掉了呢?因为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老板说了算,老板占很大股份,没有员工期权激励。为什么现在这三个公司变成这个领域世界最大的公司,因为所有制比较先进。

我之前给大家开过玩笑,说我曾经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应用材料公司把我从Lam拉去,给了我6000股,我没把它当回事,涨了两三倍就卖掉了。后来1股分成64股,每股235美金,6000股就相当于8000万美金。所以说大家有这个梦想,才到一个小公司去,做大了然后上市。

现在我们就是全员持股制,而且我们比全员持股比硅谷做得还彻底。我们工资和股票的曲线,红的是工资,每一级差10%,蓝的是期权,每一级差20%,带有非常平均的社会主义色彩,连开车和看门的都有股票,我只有公司不到百分之一的股票。期权是很低的。

十几年前,我们的管理曾和员工占公司股份33%,现在占20%,早期参加的员工承担了很大的风险,给的股也多,股价也低。

你看我们加工出来的存储元件形状,有着很复杂的微观结构,这是逻辑线路的形状,这是存储元件的形状。

我们现在一共是五大产品,总的来讲情况还比较好。这个前面三个产品比较成熟,第一个就是CCP电容性等离子体介质刻蚀机,这也是最难做的。这种刻蚀机全世界的市场是200亿人民币,相当于30亿美金。这个市场比较大,我们已经成为国际三强。

第二个设备是传感器的刻蚀机,不仅仅在大家的手机上,而且在照相机、耳机、指纹识别器都有应用,包括无人驾驶汽车。这个市场并不大,全世界的市场每年大约是30亿人民币。这方面我们已经做成了国际最强设备。国际上最强的两家做传感器的,一个是德国的博世,还有一个是意法半导体,他们都用我们的设备。

然后MOCVD,这个市场也不大,只有30亿人民币的市场,这个已经成为国际上的前两强。还有两个产品,这个ICP电感性等离子体刻蚀机技术是我1987年在Lam首先开发的,现在已经有三百亿人民币的总市场,我们这个产品已经进入市场,希望我们能在最近三五年有很大的收获。

我们还有一个副产品是做空气净化器的,因为在一般的工业上存在严重的空气污染的问题。
(十)

另外我们公司还有一个特点是,是中国唯一的一家公司,11年来一直和美国三大公司打官司没断过,而且每次打得很凶险。

网上对我们有误解,对我们的报道有一段是错的,说我们从美国回来之前,美国国安局搜查我们的文件,没收了600万件等等都是误传。其实我们回来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到2004年回国的时候,我们非常的小心,每个人都要签字画押,不能带回任何文件,数据和设计图纸。

在我们回国之前就出了一件大事,一个大陆留学生和一个台湾留学生在硅谷做PC机的生产的,想回国做一个PC机公司,就从原公司拿了一些图纸,还有一些零部件,从旧金山要坐飞机回国了。

实PC在我们的眼里是买芯片弄个壳子装起来就行,现在高中生就可以装PC的。结果他们公司发现他拿了东西,就报告了国安局,国安局就在门口等他,出境时被抓到了。

据说要判很多年徒刑。所以我想我们这么十几个都是最顶尖的专家回来,搞的不是PC而是高端设备,风险很大。所以我们就特别小心,所有的人所有的电脑、U盘全都不让带,我们做的很严格,很守法,每人都签字画押,宣誓不带什么东西。

我们对竞争者的3000多个专利做了深入的分析,确保我们的设计不会侵犯任何人的专利。

对我们自己独特的的设计,也申请了1000多个专利。我们还对竞争对手可能在哪些方面向我们发难也做了充分的准备。然而到了3年以后我们做出很了很好的设备,开始要打入国际最先进的生产线了。

这时候美国的老东家就开始坐不住了,所以就跑到美国联邦法院就告我个人和公司。理由就是说你们30多人从应用材料公司来的,这么短时间做出一个好的设备,一定是用了原公司的商业机密技术。

这基本就是一个逻辑的诉讼,不需要证据的。在美国没有证据也可以告,但是我们就要证明我们是清白。怎么证明呢?我要请美国一流的律师来查我所有的文件。是我们雇了律师查我们自己600多万件文件和30多人的PC机和办公室,不是美国政府查我的,这个现在要澄清这个事。

我们请了MOFO是美国最好的专利律师,我们请了美国十大专利律师之一。我们一定要请一流的,因为我不敢请二流,万一打输了怎么办?

我们把我们公司这三年来所有的那个电脑系统的软件全来彻查,有没有发现原公司的技术图纸。32人的办公室,所有的文件都查,每个人的PC都要查。这是一个诚信系统,美国原公司也是这样,全公司都要查有没有中微的东西,是对等的查。

结果查了两年半。光是我们付律师费,看我们自己的文件,就花了2500万美金。由于我们没有任何有关对方的图纸,工艺配方和数据,所以后来就和他们和解了,官司不打了,还说以后要合作了。

如果查实一个人拿了什么关键的技术图纸,那肯定是要治罪的,作为法人代表,我也是有罪责的。这次的较量再一次的说明了“打铁还得自身硬“。必须重视知识产权,商业机密,要遵守我国的法律,也要遵守美国的法律,就能处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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