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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0月21日傍晚,太平洋上的文莱锚地,一众日本海军军官正在举行战前酒会。觥筹交错间的阵阵低语,掩饰不住每人的重重心事。

其中一名军官面带微笑地向同僚敬酒。当有人因这位举杯者将要承担的任务而表示出担忧时,他若无其事地摆摆手,说道:“罢啦,我们会竭尽所能的。”

这位敬酒者是第二战队司令西村祥治中将。在场的人们心照不宣,西村即将踏上九死一生的征程,这使他脸上的轻松神情更令见者颇感惨然。

在酒会之前举行的是气氛凝重的作战会议。盟军已经于数天前在菲律宾群岛的莱特岛登陆,两年前仓皇逃窜的对手,如今已卷土重来。在会议上,中将栗田健男宣读了大本营发布的作战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派遣数支舰队从南北方向进攻莱特湾,对盟军登陆场实施突击并摧毁登陆部队。具体来说,栗田健男将率领主力舰队取道锡布延海,于10月25日黎明突入登陆场,屠杀盟军登陆舰队。这一计划需要一些诱饵。因此,小泽治三郎中将将率领机动舰队从北部牵制盟军,同时,西村祥治将率领另一支舰队,从南部苏里高海峡进逼莱特湾,吸引盟军舰队的火力。

对于肩负诱敌使命的人来说,这一计划无异于自杀。栗田说道:“值此帝国倾颓之际,舰队完好有何意义?”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西村则面无表情。

西村曾亲历1942年菲律宾战役。战役取得了大胜,他却很悲伤,因为其独生子西村贞二在战役中死去。当时,贞二本要飞往苏里高海峡区域巡航,因起飞事故身亡。而今,西村将率领肩负自杀使命的诱饵舰队,取道儿子生前的最后目的地,为帝国作最后搏斗。10月22日下午,西村舰队从文莱启航。直至24日,航行都平安无事。舰队由“山城”号、“扶桑”号两艘战列舰,“最上”号重巡洋舰和数艘驱逐舰组成。“扶桑”与“山城”虽然改装过,但在二战它们几乎无法作战,因为实在太老旧了——要知道“扶桑”号于1911年下水时,西村才刚从海军学校毕业。

最上”号是太平洋战争老兵,舰上士兵对同行的两艘没多少作战经验的战列舰颇为厌恶,觉得它们肯定会坏事。但也有人颇为乐观,“时雨”号驱逐舰舰长西野繁在战后回忆道:“我们觉得能成功突入海峡……基于对双方力量的估算,即使对方巡洋舰很强大,我们也不逊于他们。”

他尚不知道在苏里高海峡的另一端,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10月24日,默默航行的西村舰队终于被美军飞机发现,并立刻遭受攻击。攻击造成的损伤不大,但舰队动向被美军洞察。闻讯的登陆舰队总指挥金凯德中将命令杰西·奥登道夫少将率领火炮支援舰队镇守苏里高海峡北端,以防日军突进。

奥登道夫对麾下舰队展开部署。他计划用战列舰封锁海峡出口,巡洋舰置于两翼,并且利用海峡两侧山崖的地形来埋伏驱逐舰和鱼雷艇。奥登道夫事后描述道:“我的老赌徒式计划是绝不给蠢材任何机会。所以如果日本佬蠢到妄想突破海峡,我就绝不给他们机会。”

24日深夜,西村舰队进入苏里高海峡,并立即遭到鱼雷艇集群的攻击。“山城”号向鱼雷艇开火,迫使它们在未接近的情况下就匆忙施放了鱼雷。这些鱼雷当然没有命中,但得益于鱼雷艇的报告,奥登道夫进一步明确了日本舰队的动向。

西村舰队的下一关是驱逐舰群,这将是极为严峻的考验。美军驱逐舰从海峡两侧蜂拥而出,向日舰施放鱼雷。首先摘取奖赏的是“基伦”号驱逐舰,它的鱼雷成功击中了夜幕里身形高耸的“山城”号。随后,“蒙森”号驱逐舰的鱼雷也命中。不过,得益于出色的损管,中雷的“山城”号很快恢复了动力。

但其它日舰就没有旗舰这般走运了。在美军驱逐舰的鱼雷弹幕里,“朝潮”号、“山云”号驱逐舰相继中雷并丧失动力。更糟的是,美军“梅尔文”号驱逐舰的鱼雷击中了“扶桑”号。老旧的“扶桑”号立刻瘫痪,并渐渐进水倾斜,最终炮塔弹药库被蔓延的火势引爆,硕大无朋的战列舰竟轻易断成两截,沦为漂浮于海上的残骸。

跳海逃离“扶桑”号的士兵小川在回忆起当时场景时不无惊骇:“在黑暗里,战舰的黑色水线暴露于水面上……舰尾和水面呈50度左右夹角,一动不动,在夜空中留下骇人的剪影。”另一位幸存的水兵加藤追忆道:“它的舰艉残骸高耸于水上,我清楚地看到船舵孤零零指向夜空。”两人的记忆有所区别,但他们的反应是相似的:泡在黑暗的海水里,嚎啕大哭。

在“山城”号上,西村中将以为扶桑只是失去动力,很快会跟上来。实际上,舰队里如今只剩下“山城”号、“最上”号和驱逐舰“时雨”号了,但西村至此时依旧以为“扶桑”尚健在。因此,在凌晨3点50分,西村向“扶桑”号发去命令:“注意你舰航速!”

只是,他等来的并不是“扶桑”号的回应,而是海峡北侧毁天灭地的炮火。

西村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在旗舰“路易斯维尔”号巡洋舰上,奥登道夫焦急地等待敌舰出现。3时15分,海平线上出现了“山城”号的舰影,它的探照灯亮着,光柱“如同黑夜中盲人的拐杖在四处触探”。随后,美军雷达也开始捕获日舰动向。25日凌晨3点50分,就在西村向臆想中的“扶桑”号发送命令的同时,不打算再等的奥登道夫下令旗舰开火。随后,一阵可怕的摇撼把毫无防备的他震了个趔趄。

他意识到,原来“路易斯维尔”号饥渴难耐的枪炮官竟在未拉响开火警报的情况下,就猴急地轰出了齐射!

随着旗舰的毛躁开火,苏里高海峡的壮丽炮战拉开帷幕。在30秒内,“明尼阿波利斯”号、“丹佛”号、“哥伦比亚”号重巡先后向“山城”号喷吐火舌。一分钟后,“波特兰”号加入重炮轰击,“什罗普郡”号、“博伊西”号和“凤凰城”号轻巡则向日舰展开速射。一时间,海峡里夜幕沸腾。

巡洋舰群的火力仅仅是序曲。在巡洋舰阵列之后,6艘战列舰军旗猎猎,庄严地排成战列线,占据了教科书般的T字横头,向日舰扬起炮口。分队旗舰“密西西比”号坐镇中军,准备引领炮击。但是在这条战列线中,更引人注目的是旗舰之外的5艘从舰——“西弗吉尼亚”号、“加利福尼亚”号、“田纳西”号、“马里兰”号和“宾夕法尼亚”号。

因为,这五艘战列舰曾在1941年12月的珍珠港惨遭屠戮:“西弗吉尼亚”号和“加利福尼亚”号被击沉于港内,另外三艘则不同程度受创。随后它们被相继打捞修复并接受改装,重新投入战场。如今,这五艘曾在珍珠港受辱的老兵迎来了复仇时刻。

3时53分,“西弗吉尼亚”号瞄准“山城”号轰出齐射,30秒后,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西弗吉尼亚”号其中两位主炮长首次出海,而今它的首轮齐射竟然正正命中了2.28万码外的“山城”号!

2分钟后,“加利福尼亚”号也发出怒吼,它的炮弹划过“路易斯维尔”号正上方,向“山城”号呼啸而去。奥登道夫处在视角绝佳的位置,满足地目睹了这一幕。

旗舰“密西西比”号所瞄准的是日舰阵列次位的“最上”号。但是,随着“山城”号的中弹,“最上”号开始改变航向,这干扰了“密西西比”号的瞄准。因此,当两艘战列舰开火时,“密西西比”号竟然只能干瞪眼。

这殃及了“田纳西”号,因为它接到的命令是“待‘密西西比’号开火后才开火”。舰长赫夫南上校眼看旗舰哑火,郁闷得直踱步。眼看“西弗吉尼亚”号再次齐射,赫夫南受够了,他竟然决定假装把这次齐射“错认”为“密西西比”号,并下令“田纳西”随之开火!3点56分,“田纳西”重炮怒吼。

“马里兰”号和“宾夕法尼亚”号同样遇到了问题。它们的火控雷达太过陈旧,无法精确定位到日舰, “宾夕法尼亚”号由此荣膺苏里高最郁闷战舰奖项——因为它最终一炮未发。

“马里兰”号运气不错,它在阵列中位于“西弗吉尼亚”号之后,并由此得以依靠后者的弹道来粗略估算射击诸元!这招应验了,3点59分,“马里兰”号开火,加入到海峡的重炮合奏中。

当美舰开火时,“最上”号上的水兵看到“海天线上闪起火光,如同暗室里相继亮起的小灯一般。”“山城”号所遭受的炮火比“最上”和“时雨”要猛烈得多,它的前桅和舰桥被揍得一片狼藉。但是西村没有坐以待毙,他下令反击,于是在4时5分,“山城”的重炮开始轰鸣,并很快对巡洋舰群形成跨射。

这场大炮巨舰的对决令所有人大饱眼福。美军驱逐舰分队指挥官斯莫特描述道,这场炮战是他所目睹过的最壮丽景象,“那穿梭的炮弹,如同灯火辉煌的列车驶过夜幕下的山梁”。在“格兰特”号驱逐舰上,士兵汤姆·汉也追忆道:“战列舰们的齐射划过夜空,如同一道道地狱中的彩虹”。

“西弗吉尼亚”号毫无疑问是今晚的明星,它的主炮在火控雷达的指引下每40秒轰出一轮齐射,火力全开。在它开火的同时,一艘名叫“本尼昂”号的驱逐舰也在向日舰突击,准备发射鱼雷。它以牺牲在珍珠港的“西弗吉尼亚”号舰长本尼昂上校命名,此刻,舰长所庇佑的战舰正在大发神威。

对于苏里高海战,美军评价颇高。金凯德说它“极为重要,极为高效”。尼米兹的评价则是“它也许是海战史上最伟大、最迅疾、最具摧毁性的炮战”。

更切实的评论来自于当事人奥登道夫。他在事后说道:“这是一场梦想中的海战”。他完全有理由这么说,因为在这场海战里,美军战列舰牢牢占据了教科书上才会出现的最理想的T字横头,并大展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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