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苏文集之。。。。。中华神技

真拉登 收藏 3 359
导读: 萨苏文集之。。。。。中华神技

祖父在北京买了一座不小的院落,其间出入的,便不少我们燕赵老乡的身影,他们中有的是来京城走亲戚开开眼,有的是公出不习惯旅馆的陈设而来借宿,还有的在北京找了事,干脆租房长住。他们在外面都能说很精细漂亮的“官话”,但他们自己之间,总是顽固的说那种微微卷舌头,有点儿滑稽的土音。我这个大头细胳膊的孩子眼里,这些燕赵的子孙非但不见慷慨悲歌,反而有些土气而狡猾。


比如。。。。 长生叔。 <!--[endif]-->


长生叔喜欢在夏天和我们一起把胳膊伸出来,比赛哪一个先招蚊子来叮,这时候只要用力一绷肌肉,蚊子的嘴巴就会拔不出来而被活捉。长生叔总是赢,他说这是因为自己总喝酒,蚊子喜欢他的味儿。


长生叔据说是已经在北京住了两代,但没有自己家的房子,几十岁的人了依然是光棍一条,借住在西跨院,他干的是裱褙行的工作,身体不太好,长年半休在家,不喝酒的时候就来借祖父的留声机,听一段马连良的借东风。 <!--[endif]-->


那天祖父让我去给打酒,就是那种代销店最便宜的,一毛二分钱一两的散装白酒,长生叔说也给我带二两。 <!--[endif]-->


不干,我说你找个媳妇给你打去吧。


我回来,长生叔在看着家里那只老猫发愣。


那猫已经老的不愿意再玩毛线球而只喜欢趴在厨房打呼噜,家里很少有人对它有兴趣,看长生叔这副神情,我不禁好奇。走过去看时,却见长生叔在一个盘子里倒了水,加些盐,还用指头沾着尝了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竟似是要给猫喝盐水。 <!--[endif]-->


这可是个新鲜事,我不禁问道:“长生叔,猫会喝这东西?”


“当然,”长生叔不看我还是看那只猫,“你不知道?猫要是喝了盐水和酒,会学狗叫。。。” <!--[endif]-->


“狗叫?!” <!--[endif]-->


“唉,可惜啊,没有酒。。。” <!--[endif]-->


“谁说没有,我这儿就有阿!”我迫不及待的把酒瓶子递了过去。


长生叔慢慢的放下盘子,忽然闪电般的接过酒瓶,哈哈大笑溜进了房门,任我在外面怎样嚎叫踢打都不再打开。 <!--[endif]-->


事后,祖父和祖母反而认为责任在我,在我们燕赵老家,给长辈打酒,是很平常的义务。


狡猾归狡猾,我并没有因此不喜欢长生叔。 <!--[endif]-->


我很喜欢看他干活。


长生叔主要是做古画的修复和裱褙,他身体不好,所以经常把活儿带回家里来干,他说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枣树神清气爽,活儿干得就顺畅。八尺长的画卷在案板上托好背纸,裱好了上墙,一气呵成。 <!--[endif]-->


干活时候的长生叔双目炯炯,双脚站开不丁不八,手持刷笔如挽长弓。


假如不是我太过粗心,长生叔可能会愿意收我作他的徒弟。 <!--[endif]-->


然而,也有长生叔作不了的活。


这时候他就会请来瞿爷。 <!--[endif]-->


瞿爷,脊背如松银髯如戟,北京裱褙行里公认高手,也是光华书店的台柱子,鉴伪,修复,带徒弟,平常人是请不动的。


而长生叔对他,则是每请必来,分文不取,甚至,瞿爷对长生叔还颇为恭敬。 <!--[endif]-->


但是,做起活来,却不是长生叔所能比的了。


有一次,长生叔请了瞿爷来看活儿,那幅画儿已经斑斑驳驳,表面一层暗黄色的锈斑,画面已经无法分辨。 <!--[endif]-->


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这幅画,良久不语。


长生叔说:洗不了,没法洗。 <!--[endif]-->


瞿爷说:对


长生叔问:那怎么办? <!--[endif]-->


瞿爷说:烧了它。


长生叔居然点了点头,问道:在这里烧? <!--[endif]-->


瞿爷摇摇头:屋里没有气。


两个人走到了院里。 <!--[endif]-->


正是暮春时节,两只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院子里方砖的青苔如同古老的印章。瞿爷点点头,把画挂在了那棵槐树上。


长生叔拿来一大碗白酒,瞿爷从怀里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同样白色的药面。瞿爷小心翼翼的用指甲从这个包里挑一点,那个包里再挑一点,洒在白酒里,那白酒的颜色就慢慢的变成了红色。 <!--[endif]-->


长生叔拿起一柄羊毛刷,对着画看看,摇摇头,递给了瞿爷。


瞿爷接过毛刷来,一只手端了那大海碗,盯着那画,目光如刀,却始终一动不动,阳光下,我看到瞿爷的须梢竟有些微的抖动。 <!--[endif]-->


良久,他的目光忽然黯淡,默默的放下毛刷来。


长生叔问:怎么了。 <!--[endif]-->


瞿爷道:少东家,瞿二老了,怕上不匀,不敢下手。


长生叔的额头忽然见汗。 <!--[endif]-->


这时候,瞿爷看到了我。


瞿爷走过来,对我说:孩子,帮我把这碗酒刷到画上,匀一点。 <!--[endif]-->


长生叔的表情仿佛嘴里塞了一个茄子。


我看看他们两个,莫名其妙,不过,这点儿事情我还是能干的,我说:我搬把椅子来吧,不然我够不着。 <!--[endif]-->


我举起羊毛刷子,蘸着酒,开始往画上刷。


如果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我知道这是李宗仁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画,如果我知道这是明朝那个叫仇十洲的劳什子画家最得意的作品,我。。。 <!--[endif]-->


鸟儿的叫声清脆悦耳。


刷完了,我把海碗一放,从椅子上跳下来,抬头看他们要干什么。 <!--[endif]-->


只见长生叔的汗衫上居然会出现一片深深的汗迹,仿佛牙齿打战的说:“瞿。。。瞿。。。瞿爷。。。”


瞿爷把我抱到一边,微笑道:“好孩子。”他转向长生叔,道,“孩子心里没杂念。” <!--[endif]-->


“可他要上得不匀。。。”


瞿爷看看天,天上是白云朵朵。瞿爷说:“那就是老天要收这幅画了。” <!--[endif]-->


他们两人就这样看着这幅画,看着那红色慢慢渗进画面中去。


长生叔问:是时候了吧。 <!--[endif]-->


瞿爷点点头,接着作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动作。他划了一根火柴,伸向了画面!


那画就突然燃烧起来,火焰瓦蓝,从卷轴下端,如一条火龙直升上来蔓延到整个画面。 <!--[endif]-->


燃烧了两秒钟之后,突然熄灭。瞿爷在画面上吹了一下,仿佛吹去桌面的灰尘。


那画依然如旧,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endif]-->


然而,当我继续注视那幅画,却不禁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画面的颜色,竟慢慢的由红转黄,而后黄色慢慢褪去,一棵大树下,几个活泼而美丽的女子在谈心嬉戏,还有青草和追在女子身后的小狗,都悠然从画面中显露出来。连这些女子的每一根头发都清晰可辨! <!--[endif]-->


这张画仿佛一个老人忽然消失了皱纹,直起了腰板,现出一种青春的活力来。


瞿爷微笑,道:好了,下面的活儿是你的了。 <!--[endif]-->


过了很久以后,当我看着照片逐渐显影的过程,心中忽然想到了瞿爷烧画的过程,有人告诉我,那是裱褙行里绝少有人掌握,更少人敢尝试的绝技 – “烷”。


也是过了很久以后,再有一次见到瞿爷,已经懂事了的我说:瞿爷,神技阿! <!--[endif]-->


瞿爷的腰已经不再那样直,他抿了一口酒,道:这算什么神技?我给你讲讲什么叫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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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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