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那二十九棵胡杨 王翔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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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那二十九棵胡杨


作者:王 翔



谨以此文,献给和平年代默默奉献青春和生命的中国军人。


——作者题记



引 子


2000年的深秋,一位远道来京的战友邀我去见一个女军人,说是在边防部队患了精神疾病,就住在北京西郊的陆军某部医院里。当时,因家父的旧病复发,急需回家照料,本想推脱此事,可听说是一位军医,或许还能帮助自己了解一下老年疾病的情况。就这样,在战友的催促下,我在精神疾病三科的特护病房中,和她相识了。

在见面前,我就闻听这位全军赫赫有名的心脑血管疾病专家彭伊朦两年前患了精神疾病,今年是第三次送进这所在军内外颇有名气的精神疾病医院。彭伊朦出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医科大学。1990年大学毕业后特招入伍,现在边防某陆军医院任副主任医师。其父是一家海洋船运公司的总裁,其母情况不详。两年前她因在研究心脑血管疾病中有所突破,荣立二等功。这些年来,她以惊人的毅力翻译了数十篇外国医学论著,走访了几百个国内外医学专家和民间中医,用整整五年的时间攻克了心脑血管疾病,并推出了——心理疗法……

“另外,特别要声明的是,军区总医院曾多次调她来北京工作,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彭伊朦所在的部队傅义政委补充说道。

我心想,不就因在工作中劳累过度,加上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使人感到压抑,而得了精神疾病,至于甘愿留在边防的奉献精神也不见怪。前些年,在边防部队接触过许多老边防、老英模,他们的事迹可谓是船载车运,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可现在都2000年了,谁还愿意听这些以泪洗面的故事。传统固然要有,但一味地去追求,一个劲儿地表白,我们军人会永远置身在苦、累、寂寞当中打转转,时间长了,还能拓宽思维,反思向前吗?这次来市郊这所陆军医院,完全是出于私人感情,因为我和傅义曾在一个边防团呆过,当然,也想感受一下部队这所迷宫式的医院内,这些特殊军人是如何生活的。

傅义政委显然摸透了我的心事,努努嘴,示意让我出来。

“如果你能把她心里的故事写出来,准保让人痛哭三天。你应该想到了,我放着年度假不休,专程赶到北京找你,其意可想而知呀!”傅义政委一脸的深沉。

难道这个彭伊朦真如他说的那样动人吗?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病房内的她。

“我还是请你耐心地坐下来,听一听彭医生的故事。当然,如果不是涉及我们团的干部韩剑秋,我也不会整天打电话催你来医院。另外,一会儿,还有一个人想见你,他也是故事中的典型人物,两年前从边防调回了北京。”傅义政委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月前,接到你的电话我就来了,可人家就是不理睬,我可是已经来医院三次了,每次她都在沉睡,听护士说,她不想见任何人。”我看着病房,语无伦次地反驳道。

“她会说的。只是她心里还没想好。”傅义政委无奈地摇摇头。

病房内传来一阵咳嗽声。刚才进去换药的护士急匆匆出来,轻声地说:“彭医生醒了,你们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她现在状况还可以,已有一个多月没犯病了,她让你们进去。”

病房内除了整洁明亮,床头柜上还多了一盆形状怪异,酷似骆驼的根雕。

彭伊朦坐了起来。我这才仔细看清楚了这位年龄刚满30岁的女军医长得很标致。在我心目中,上海女人总是以娇小秀气著称,可眼前这个从小喝着浦江水长大的姑娘却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从她那标准式的女军人发型上便可以看出彭伊朦骨子里透露出军人独有的气质。如果她不是躺在病房里,你是看不出她会是一个精神疾病患者。

“傅政委,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其实,我不是有意拒绝别人的来访,只是不想再回忆那段揪心的往事,江盈盈也不想把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将这段故事写出来,会不会让盈盈姐伤心,她怕让孩子知道。如果,您出于对军人的崇敬,确切地说,对边防军人的理解,在我讲述之前,能否答应我三个条件?”她的话针针见血,根本不像是有病的人。后来我才得知,她这种病,时好时坏,不能太激动,更不能受到刺激。我迫切地问:“哪三个条件?”

“其一,当您把我的故事写给读者看的时候,我希望您不要用华丽的词藻去雕琢这个朴实的故事,更不能过分地去渲染什么,要离现实生活近些。我所讲的,也是当前边防军人的心声。艺术原本是真实的,只是人们欣赏的角度不同而已,而朴实本身不就是美吗?”想不到这个年轻的女军医对艺术与美学还研究过。我当即点头同意。

“其二,我也时常关注军事文学作品,在写边防军人的作品中,仿佛都在启用一个模式:苦、累、寂寞,灌输得读者除了同情,感动,别无他求,很少出于从人性的角度去写。长此以往,我们的读者能接受吗?更令人不能理解的是,有些作者,为了追求新奇,戏剧性,竟煞费苦心凭空编造故事,读来如过眼云烟,荒诞不经。我所讲述的故事,除了真实,还从生活本身出发,把我们年轻人的浮躁,爱慕虚荣等弊病剖析出来,你能不加粉饰地把它写下来吗?当然也包括我们部队内部的一些矛盾揭露出来?”

我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其三,如果作品发表后,请您从北京多给我们边防部队邮来几本,他们早就盼望着能看到具有生活积淀,感人肺腑的军事题材作品了。同时,我也想把这段情感如实地告诉战友们。眼看着清明节就到了,江盈盈也该从上海出发去边防了,如果您想了解故事的全部,最好再听一听她的讲述。我们俩曾经爱上了一个男人,也许爱本身是自私的,在爱情面前,我和她谁也不想退步,直到这个男人结了婚,我心里还有他的影子。您听了,千万别美化我这个‘第三者’的形象,在这个故事中,我和爷爷都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另外,在讲述过程中,也许我会犯病,甚至语无伦次,严重时,又哭又笑,别把您吓着喽,只要让护土给我打一针镇静剂即可。”

这说着说着又蹦出来个江盈盈,“第三者”,还跟爱情有关,这在纪律凝聚的部队可是个敏感话题。我急于听下文,在疑惑中点头同意。

彭伊朦深情地望着那盆用胡杨树根雕塑的骆驼根雕,语气缓慢地讲述起来……



我和韩剑秋相识还要从我爷爷说起。他是新中国第一代边防军人。噢,您别误会,我可不是在美化爷爷,我是想从爷爷那一代人身上所固有的精神来反衬我们这一代军人的精神世界。

彭伊朦显然看出了我的随意神情。我摇摇头,示意让她说下去——

我的祖爷曾是一名国民党海军军官,当年娶了三个老婆,爷爷是小老婆生的。后来,祖爷随国民党部队逃往台湾,这些用钱买来的女人们,自然扔在了大陆。三年后,由于生活的艰难,祖奶嫁给了一个小商人,日子过得还可以。

爷爷17岁那年,祖奶病逝,爷爷毅然参了军,当年便上了朝鲜战场。

此时此刻,我心里多少有些想法,这个女军医口口声声不讲传统,可说着说着又把人带到了那个年代。我悄悄地放下笔,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傅义政委。

彭伊朦加重了语气说:“我真诚地希望您耐心地听下去,下面的故事即使是石头人听了,也会为之动容的。在朝鲜战场上,爷爷结识了排长骆国安、班长刘喜来和女卫生员赵娥娘,他们在朝鲜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骆国安与赵娥娘结合了,当时爷爷年龄小,但他曾经暗恋过女卫生员。爷爷在我面前也直言不讳地说:‘如果不是那场战争,这个女卫生员嫁给的不是骆国安,而是爷爷,一个从小在上海城市里长大的学生兵——彭恩伯。’爷爷跟我谈起这番话时,已是满头银发的老人了,眼睛依然瞪得圆圆的,连奶奶都感到吃惊。那时,我才知道,爱情永远是年轻的!自私的!而且就像一瓶陈年的老酒,时间越久越耐喝,越有味。”

我越发敬重起这位同龄人,毕竟是医科大学的高才生,思维不但敏捷,思想也较为前卫,起码对人性的问题看得比较全面。这在部队的青年军官中是很少见的。现在我才看清楚这个女军医左耳旁有一个铜钱大小的胎记。不过,倒不影响她整体的美。她眉宇间时常流露出丝丝忧伤,看得出来,病魔和情感的经历长时间困扰着这颗年轻的心。

彭伊朦继续说道:“我的父亲长年不在家,两年前定居去了美国洛杉矶。我的母亲,噢,先不谈她了。我是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的,也许是受了爷爷的影响,我大学毕业后参了军。当时,爸爸极力反对我的选择,可我从爷爷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我的将来,这是隔代人心与心的交融。为此事,爸爸与我几年没有来往,连一封信也没有。我也渐渐地淡忘了许多本该具有的童年记忆。爷爷的故事里有许多神奇的人物,小时候总为有这样一个传奇式的爷爷而自豪。

大学四年级的一个星期天,我收到了上海市委秘书处的来信。信是爷爷的秘书刘叔叔写来的,信上说爷爷病倒了,让我在毕业选择时重新考虑一下部队,并且提到了骆驼,说是爷爷的寄语。”

彭伊朦望着窗外,语气迟缓了许多。

“1990年10月,我和其他几个大学同学来到了总参谋部下属的大学生训练基地。驻地在内蒙古一个偏僻的县城里。我一路在想:我是来实现人生价值,还是来寻找爷爷故事中的赤色骆驼?直到今天,我也没弄明白。”

她说到此处,深情地望着摆在床头柜上的那盆根雕。

长时间的沉默。

我欲追问,被身旁的傅义政委拦住了。

“对不起,我这说着说着又回到了我的从前,您别见怪,我还是先谈谈韩剑秋吧,他原是边防H团嘎骆驼连的副连长,准确地说是——排长。”

傅义政委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说:“韩剑秋是我们团优秀的军事干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降他的职,更不该……”

彭伊朦淡淡一笑:“傅政委,都过去的事了,您就别自责了。”

面对他俩的一唱一和,我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不知说什么好。

傅义政委内疚地说:“我在这个故事里也是个不光彩的人物。这时间越长,心里就越堵得慌,用俺们家乡话讲,缺德做损,天理不容呀!”

彭伊朦轻声地说:“当时的确是他开的枪,上面也核实了,再说团里也尽力保他了,我更不该介入他的婚姻,现在想起来……咳,人如果能重新活一次该有多好啊,包括自己的事业,爱情。”

傅义政委叹息着,“还是听彭医生继续往下讲吧。”

我与韩剑秋相识,还要从军训生活说起——

我们这些学生兵多少都有些个性,用韩剑秋的话讲,“不大不小的毛病”。军训刚刚一个星期,各种问题都暴露出来:有半路打退堂鼓的;有打电话找关系重新择业的;还有让男朋友不远千里开车来训练基地以考验爱的是否忠心的。

总之,人心浮动,严重影响了训练进度。尤其是传来小道消息:“这批大学生,军训结束后,将作为支边人才分配到边防部队去……”这下可炸了锅,当晚,我便收到了联名“公车上书”的通知。本来,这次活动显然是“非法”的,可毕竟是民主的体现,我虽然不同意这个举措,但还是少说为好吧。谁知,此事让一班长韩剑秋知道了。他联合其他几个班长,悄悄地将事态压下来,而且不温不火,点到为止,这也是我从心里佩服他的第一件事,无形中增进了我对他的好感。

韩剑秋论其五官实属貌不出众,除了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外,倒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但身高需仰视,一米八O的个头,偏瘦。

那天晚饭后,我们班人称“小不点”的宋娜娜当着众人的面跟他对峙起来。

宋娜娜代表大学生开篇定音:“你凭什么扣下我们的意见信?再说,这又不关你的事,我们班长临时回连办事没几天就回来了,你只不过是临时代替而已,有什么可张扬的。”

宋娜娜不容分辩的语气倒把韩剑秋逗乐了。尤其在她强调“临时”两字时,韩剑秋的嘴角动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在克制自己。


听到这里,我又有些坐不住了,暗想:说来说去,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新兵生活,没什么新意,想到这儿,我又一次放下笔。

彭伊朦视而不见,依旧说下去,只是提高了声音——

韩剑秋听完了几个女生的发难后,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我这个小小中士班长,不值得你们这些未来的军官大动肝火。不过,在这儿跟我发发牢骚,我也理解,也不反驳什么,但我还是想强调几点,就算是我这个即将退伍的老兵一点心里话吧。你们的班长江盈盈也和我一样,如果考不上军校,也将面临退伍,我们俩同年入伍,一起参加师里的通信专业大比武,所幸拿了名次,可这并不能代表部队会留下我们,如果考不上军校,命运同样会来安排我们这些一心想在部队干的人!说得再近些,是想在部队发展的士兵,滚蛋!”

屋内的空气凝固得透不过气来。

我知道,这是韩剑秋掏心窝子的话,也是我们入伍以来最爱听的一席话,如果让他替代指导员讲话准会精彩迭出。

“我是西北草原上的孩子,每年边防部队都去我们草原挑选军马。从那时候起,我就为自己编织了从军梦,盼着快点长大,渴望早一天能穿上军装,成为一名战士,一名共和国的军人!我奶奶说我从小骨头里就有一股不信邪的劲儿,想干啥就要干啥,得不到就哭。爸爸看不惯,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可我还是哭,甚至在寒冬腊月跑到雪地里以表抗议。后来奶奶心疼,把我抱回来,一边落泪一边骂:‘你这个小犟种,怎么这么不听话,真应了那句老话,死爹哭妈犟种一个!往后再不听话,打死你也没人疼得慌!’我说这些,并不是在你们面前炫耀什么,只是想说明在这支部队里,有一多半都是从农村入伍的战士,他们从小在土里泥里,磕磕碰碰中记了事,成了人,环境造就他们一身的憨厚与朴实,可我们有些人却说:‘改变一个农民需要三年时间。’我想告诉说这话的战友,何止是三年,有的人一生也没有动摇他的信念,更别说是改变他骨子里生来就有的东西了。他们热爱部队,部队同样给予了他们知识,精神,乃至生命!这份感情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希望你们也要有这种精神,起码要适应这个环境。你们与那些一天从早忙到晚的士兵,将怨言与理想埋在心里的战士相比,差异不单单是文化知识吧,精神同样重要,也最能体现军人的价值!”

想不到这个平时不爱言语的大个子班长,今天却如此慷慨。我们屏住呼吸听韩剑秋讲下去。

“你们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可你们心里怕的那点东西,我非常清楚!我们这支部队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就连边防连队战士站岗执勤时穿的皮大衣都是前辈们在战场上穿过的。昨天晚上,有人借我从连队带来的大衣站夜岗,愣说有异味,恶心想吐。本来我不该说这些话,也轮不到我这个小班长高谈阔论,可你们有些人的举动实在是过分!就这短短的几个月,就熬不住了,这毕竟是你们转变成军人的第一道关,也是迈进部队门坎的第一步。看着你们肩上的红牌牌,说心里话,我们这些战士们嫉妒呀!不为别的,为的是这份荣誉,我们渴望将来能成为一名军官,能在部队长期干下去。”

韩剑秋的声音突然小了许多,他动情了。

这也难怪,一个战士,在这么多女孩子面前讲话,再硬的话语,恐怕也被“赤化”得软绵绵的。

大家都低下头。

宋娜娜没好气地说:“原来,军人的胸怀也这么小呀!”

我拉了拉她的手,想让她少说几句,可她反倒挖苦起韩剑秋来。

“不就走走队列,踢踢正步吗,干嘛那么认真?我们江盈盈班长从来不压抑民主,大家都是年轻人,不存在代沟,更谈不上妒忌不妒忌,有本事也考大学呀!这样一入伍不就是军官嘛,省得吃些没有价值的苦……”

韩剑秋气得脸色发青,我们也感到宋娜娜的话重了点,会伤人自尊心。大家将目光都集中在了韩剑秋一个人身上。

我身后的同学小声地说:“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我瞥了她一眼,心想:现在的大学生,大部分还没有看清自己的价值,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更别说吃苦受累了。

韩剑秋出奇地镇静。事后,我跟好友说,将来如果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一定能得到终生的呵护。这么年轻就冷静得如一潭水,可见成熟对男人来说是一个极其富有魅力的标志。

一个星期后,我们的班长江盈盈从老部队返回训练基地。后来我才知道,韩剑秋与江盈盈原来是在一个连队当兵,去年还代表师部参加了通信专业的大比武,被评为优秀士兵,双双荣立三等功,准备报考军校。这对一个在部队干了三年的老兵来说,是何等的珍贵?也就从那时候起,我便留心起韩剑秋的一言一行,当然,我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韩剑秋与江盈盈在谈恋爱。这可是部队敏感的话题,条令上规定,士兵不准在服役期间谈恋爱。也许,女孩子的心细,我也不排除对韩剑秋的好感,有时竟有意无意地与他接近,这些举动被我的同学宋娜娜知道了。

宋娜娜冷嘲热讽地说:“哎,你可别当‘叛徒’呀!你那点心思,别人不知道,我可一清二楚。我真不明白,那个黑大个,典型的农民,就那么令我们的才女痴情?再有两个月我们就结业了,这军官与战士之间的关系还是单纯点好,免得成为部队的花边新闻。”

我和宋娜娜从小在上海长大,她的父母都是地方的高干,在家也是娇贵的大小姐,得理不饶人,平时说话从来不分场合,我也习惯了,便没把这话当回事。谁知,还不到一个星期,江盈盈约我去操场散步,我也没多想,毕竟我们也是同乡,只是教育背景不一样,她高中毕业入了伍,我大学毕业才赶上来,所以平时说话也谈得来。她平时爱学习,经常找我补习英语,时间长了,我们也就成了好姐妹,无话不谈。

“现在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就那么几个英语单词,就是背不下来,我对考军校越来越没信心了。”

眼前的江盈盈与训练场上那个刚毅的面孔简直是判若两人,我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可能又是韩剑秋向她发难了。

江盈盈接着说道:“是不是咱们女孩子天生就是拿不定主意的人,我总觉得还是留在部队会好些,家里人倒不希望我长期在部队工作。我当初来部队,是爸爸的意思,他想让我锻炼锻炼,回去后也好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当然也想找一份如意的工作。这对女孩子来说太重要了,如果考不上军校,我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来部队。”

“当然有呀,我不是在部队嘛。”我笑着顺口说了一句。

江盈盈茫然地说:“到那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我不信,你还真的甘心去边防呀?”

“为什么边防会令人这么可怕?难道就是苦吗?”

我当时对边防的认识,还只停留在爷爷讲述的故事中,经常向他询问边防有没有赤色的骆驼?现在想起来,倒成了笑话,骆驼哪还有红色的,爷爷苦心营造的“红色”我一时还理解不透。

彭伊朦讲到这里,禁不住笑起来。在她那爽朗的笑声中,我隐约意识到她现在还是个精神疾病患者,我真担心她会犯病,旁边的傅义政委也时不时地看着她。还好,彭伊朦很快收敛了笑容,继续讲下去——

我面对江盈盈的疑惑的目光,很认真地对她说:“选择边防,对我们这一代青年来说确实让人无法理解。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班的宋娜娜吧,她也曾劝过我,一旦去了边防,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自己也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可我想,趁着年轻还是去感受一下边关的冷暖,也想找到令爷爷惦念一生的赤色骆驼。”

我的话好像说到了江盈盈的心里,她不住地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好像他也这么说过,不管说什么,我是想好了,如果能考上军校,我是不想再回边防了。虽然我在二线分队,条件还可以,但毕竟是边防,时间长了,会把人呆出病的。”

我知道,江盈盈说的他是指韩剑秋,这几天韩剑秋又临时代理了三排长,那个小个子排长说是调回了江西老家。用宋娜娜的话说,韩剑秋可是招摇过市,更不把我们这些大学生们放在眼里。

我们有意无意地都提到韩剑秋,江盈盈总是眉飞色舞地说:“他这个人哪,是有点怪,我们刚认识时,他总是一副首长的面孔,大家还以为他脸部肌肉有问题,从不说笑。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性格与家庭环境有关。”

“难道是孤儿?”我不解地问。

“他的爸爸是大西北草原上一个放马的,他从小在草原长大,他的妈妈是上海的‘知青’,当年下乡时与他爸爸结合后生了他。几年后,知青返城,他妈妈抛下他们父子,一个人回了上海。”

“后来呢?”我追问道。

江盈盈接着说:“这可是他的家事,你一定要替他保密,我可向他发过誓。”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江盈盈长吁一口气,说道:“当时韩剑秋的母亲说,等在城里安顿好后就回来接他们父子俩,可谁知这一去就是五年,他爸爸盼来的只是一张离婚书。从此以后,他爸爸整天喝酒,后来有一年下大雪,他爸爸醉酒后在外面冻死了,死时才36岁。”

江盈盈眼里噙着泪。我也一阵鼻酸。

“韩剑秋在叔叔们的帮助下,勉强读完了中学,就当兵来到了边防。”

“他怎么不去找妈妈?”

“他恨妈妈,恨!其实韩剑秋是很重义气的人,连里的战士都很敬佩他,只是有些干部看不惯他的倔脾气。有一次,他跟副连长争吵起来,不但做检讨,还罚他扫了一星期的厕所。后来还是在老兵复员时,副连长才知道是他自己没把问题弄清楚,错怪了韩剑秋,当着全连战士的面,向他道歉。不过,他这个人有时做事喜欢一意孤行,到哪都要弄出点响动来,大男子主义放在他身上是最合适不过了。我倒喜欢他这股劲头,男人嘛,就该有点事业心,以后如果嫁给一个比“钢”还硬的男人,一切也就随他了。”

我真敬佩江盈盈说这种话居然脸不红心不跳,看来她是把我当成了亲妹妹,无话不谈了。

我风趣地说:“你可以以柔克刚嘛,这一招可是女人的法宝,一招制敌。”

我们正谈得起劲儿,被远处的韩剑秋看见了,他像是有什么急事,在障碍场的高板墙下向这边招手。’江盈盈笑着迎了上去,全当我这个同乡不存在,我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望着江盈盈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轻轻地翻过一页纸。



转眼军训即将结束。有一天晚饭后,我在军人服务社门口遇见了韩剑秋,他从我身边走过,我们谁也没开口。因为,自从那次“公车上书”事件后,班里的女生很少有人跟他主动说话,我虽然跟他没什么过节,但多少也对他那副冷面孔有点敌意,用宋娜娜的话讲,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走过去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也在看我。那天,我刚洗过澡,将在部队院里“不见天日”的长发放下来,好好轻松一下,没想到会遇见他。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我急忙转过身,心里怦怦直跳,谁说韩剑秋不会笑,我看笑得还很甜,就是有点做作。

第二天上午,队列训练。我们班长来了“情况”,临时由代理排长韩剑秋代训。我为他捏了一把汗,但愿他能露出笑脸,否则宋娜娜等人又要向他发难了。都这么大的人了,总得讲个面子,还好,训练中大家都很认真,他也温柔了许多,我那天走起队列来特别卖劲儿,也说不上为什么,当然也不排除想让这位号称队列标兵的班长改变对我们女大学生的片面看法。

宋娜娜还是有些不服气地盯着他。我知道,这个“小不点”正在寻找战机。韩剑秋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一个一个纠正动作,看他那耐心的样子,大家反倒认真起来,三种步伐连走了三遍,都达到了要求的标准。他笑了,笑得让宋娜娜心里直打鼓,因为宋娜娜曾经给他起过两个绰号:“僵尸”、“骆驼”,除了走队列,就是讲“样板式”的大道理,从没有见他笑过,人长得瘦高瘦高,真像个骆驼。虽说是玩笑话,但也能说明问题。我倒挺喜欢骆驼这个绰号,也许我把他与爷爷故事中的赤色骆驼联系在了一起……

军训结业的前一天,他来到我们班,江盈盈还讲了几句酸溜溜的欢迎辞。看得出来,江盈盈确实是喜欢上了韩剑秋,并且爱得很深,这话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每当听到这话,我心里反倒酸溜溜的。我答应过江盈盈,替她保密,可我渐渐地意识到他们在一起不合适,韩剑秋追求的东西却是江盈盈舍弃的,当时我只是猜测而已。感情这东西,怪就怪在这个微妙上,说出来反倒失去那份纯真,留在心里,时间长了倒成了疤痕。

晚上,我接到了韩剑秋的电话,他约我到障碍场,说有重要事情找我。放下电话,我想拉上江盈盈和我一块去,可思来想去还是一个人去了。我还准备了一份纪念品,是我依照爷爷讲的故事串起来编撰的一部散文式的小说,题目是《驼铃声声》。我从江盈盈那里知道他很喜欢文学,曾发表过反映士兵生活的小故事,团里几次想调他,他不想脱离兵的生活,是真是假,我还是人心了。我从他那刚毅的目光中,仿佛找到了年轻人少有的那份“成熟”,这也是我接近他的缘由吧。

记得那天晚上月光通明,我和他坐靠在障碍场的独木桥一端。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本能地问他:“为什么喝酒?在部队,战士是不准私自喝酒的。”

韩剑秋微红着脸,直言不讳地说:“不为什么?心里堵得慌,气不顺!解解闷。”

“气不顺就喝酒?这不是理由。”我鬼使神差地指责起他来,好像我们是亲密的恋友。

他突然笑了:“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听一个女孩指责我,请你再说下去,说下去。”

我很坦率地问他:“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一晃你们在这里呆了快半年了,马上要结业了,我今年考不上军校,年底也该打背包向后转了。当了几年兵,除了训练就训练,这突然拿起书本,真是看不下去呀,那些绕绕去的公式早就被条条框框的部队条令替代了。”看得出来,他心里很乱。

“韩班长,不,韩排长,我特别感谢你对我平时的帮助,是你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军人。明天我就走了,我想,如果你在部队留不下,我可以介绍你去上海工作,我爷爷或许能帮这个忙。”

他惊疑地看着我:“你也是上海人?不像,你比上海人朴实多了,看看你的同乡宋娜娜,典型的小家子气,娇小姐。别看在这儿娇里娇气,换成在新兵连,我一个星期就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士兵!唉,说这些干什么,你们是未来的军官,是部队的霸王花,谁能惹得起。”

韩剑秋又有意在挖苦我们大学生,我一时沉默不语。他意识到说过了火,想冲淡这份尴尬。

“我只是说个别人,不包括你在内,还有江盈盈,你的上海同乡,你们都很好。”他见我生气的样子,急忙补充解释道。

我的无语倒使他敞开了心扉。

“谢谢你的好意,说心里话,我还真过不惯城市的生活,如果部队留不下,我还是回草原,那里宽敞,人也朴实。每当遇到委屈,气不顺的时候,骑上马跑到山边,睡上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实话对你说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人们都说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难日,可我的生日不是母亲的什么难日,是我自己的生命开端!”

韩剑秋的话刺痛了我的心:“我知道你的家事,你应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你还年轻,不能让这些往事来改变或影响你的性格,更不能阻碍你事业的发展。”

他没有反驳,反倒平静下来。“是江盈盈对你说的吧?”

我点点头。

“她关心的事情太多了,这也是她最大的毛病!”显然韩剑秋不想让别人过多地了解他的家事,可他那动怒的表情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我回赠了他一句:“你把自己包得那么封闭有什么用?江盈盈是爱护你,才对我说这番话的。”

韩剑秋正色道:“彭伊朦,你在你们这批大学生当中还是比较成熟的一个女孩,也是军事素质最好的一个,我今天找你来,一是想给你鼓鼓劲儿,二来想表达我对你……算了,不说了,希望你不要辜负你爷爷的一片苦心,既然来了,就要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你的身世,我也是听江盈盈说的,我……算了,就谈到这儿,完了,多保重。”说着转身要走。

我上前拦住他:“等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现在不明白,时间长了就明白了,我还有事。”说着欲走。

我又气又笑,面对这个古怪的班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还有一件东西送给你,怎么,不想看看吗?”

他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说:“我就知道你也脱不了这个俗,我这人从来不收别人的礼,带过两茬新兵,没收过一件礼物。当然,你不是新兵,可以除外,既然拿来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气得差点哭了,他却笑出了声。原来他在戏弄我,心想,这家伙还挺难琢磨。

“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呀!看不出来。”我转过去说。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也不知为什么,一见你那副真诚的面孔,我打心眼里高兴。”韩剑秋终于露出了本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笑脸,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这是我根据爷爷讲的故事编写的一部小说,虽然还不成熟,但毕竟伴随我走进了军营。今天送给你,留做一个永久的纪念吧,当然这是一个副本,是我亲笔抄下来的,我之所以送给你,是因为你是我参军后结识的第一个士兵,而且是一名优秀的士兵,我会永远记住这段难忘的军训生活。”

我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动听的话语。临来时,我心里倒没想这么多,惟一要做的就是送给他。此刻,韩剑秋呆楞地看着我,这种目光直到今天还常常涌现在我的眼里。

长时间地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走到一起,到那时,咱们比一比,看谁在这条路上跑得快,不,是走得快,走得扎实!”

我多少意识到了他话里的含义,急忙接着说:“不,不,也许江盈盈比我更合适……”

彭伊朦讲到这里,深情地望着那盆根雕,脸上多了几片红晕。

我翻过一页纸,还是有些不满意。心想,这不过是男女兵之间的爱情萌动期,没什么好写的,换了几年前,也许还能感动一些人。可现在都什么时候,爱情早已被物欲甚嚣的潮水冲得面目皆非,我们军人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自然难逃劫难。

彭伊朦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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