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收了三五斗》之燃油涨价篇

二环边上的加油站,横七竖八停泊着小区里出来的出租车。车里装载的是乘客,把车身压得很低。齐门边的新款出租车和老式的红色出租车给一种不安的气氛包围着,一漾一漾地,填没了这车和那车之间的空隙。油站上去是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加油机台。加油站就在街道的那一边。清晨的太阳光从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柜台外面晃动着的几顶遮阳帽上。

那些戴遮阳帽的大清早开车出来,到了加油站,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柜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93#5块零9分,97#5块4毛2,”加油站里的小姐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遮阳帽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4月里,你们不是卖4块6么?”

“3块9也卖过,不要说4块6。”

“哪里有涨得这样利害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发改委的涨价通知象潮水一般涌来,过几天还要涨呢!

刚才出力“摇船”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今年天照应,换上了新车,就连出租车价格也上调了,一辆车多收这么三五十,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课兆!

“还是不要出来拉活的好,我们开回去放在家里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小姐冷笑着,“你们不出来拉活,人家就不出门了么?各处地方多的是公车,黑车,路口的几辆还没拉到活儿,大公共又来了。”

公车,黑车,超级大公共,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不加油那已经开到加油站来的车,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出来拉活呢?车份儿方面的租是要缴的,为了孩子上学,老婆瞧病,吃饱肚皮,借下的债是要还的。


“我们以后也去拉黑活儿吧,”拉黑活儿,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这么想。


但是,小姐又来了一个“嗤”,捻着稀微的发髻说道:“不要说拉黑活儿,就是开黑摩的也一样。我们同行公议,这两天的价钱是93#5块09,97#5块4毛2。”

“去拉黑活儿没有好处,”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这两天查的紧到拉黑活儿要过进局子,谁知道他们要罚我们多少钱!就说偷偷摸摸拉活儿,哪里去找黑车?”

“小姐,能不能便宜一点?”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


“便宜一点,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我们这加油站是拿本钱来开的,你们要知道,便宜一点,就是说替你们白当差,这样的傻事谁肯干?”

“这个价钱实在太高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上个月的油价是4块6,去年的油价又卖到3块99,不,你先生说的,3块7也卖过;我们想,今天总该比4块7少一点吧。

哪里知道却有5块09!”

“小姐,就是上个月的老价钱,4块6吧。”

“小姐,出租车司机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少赚一点吧。”

另一位先生听得厌烦,把嘴里的木糖醇股扔到街心,睁大了眼睛说:“你们嫌价钱高,不要加油好了。是你们自己来的,并没有请你们来。只管多罗嗦做什么!我们有的是汽油,不买你们的,有别人的好买。你们看,加油站又有两辆车停在那里了。”

三四顶遮阳帽从车里下来,遮阳帽下面是表现着希望的酱赤的脸。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破背心的肩背上。


“听听看,今天什么价钱。”

“比上个月都不如,有5块09!”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进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载在出租车里的乘客可总得要送走;而且命里注定,只有这么一家加油站。油站里有的是汽油,而破背心的出租车里正需要汽油。


在油质好和坏的辩论之中,在记价器准确与否的争持之下,结果加油站里的出租车真个加满了汽油了;车身又沉下了好些,填没了这车那车之间的出租车司机就看不见了。遮阳帽朋友把自己从乘客那里挣来的钱送进了中石化的加油站,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箱汽油。

“小姐,给晃悠晃悠油管,多加点,不行么?”花花绿绿的钱换不到足够量的汽油,好象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怪不舒服。


“一帮开车的!”夹着一枝水笔的手按在收银机上,鄙夷不屑的眼光从眼镜上边射出来,“5块09的钞票就作一升油用,谁好少作你们一滴汽油。我们这里没有现多余的汽油,只有这些。”

“那末,多给点发票吧。”从社会上得知,多搞些发票也是可以赚钱的。


“吓!”声音很严厉,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这是税务局规定,你们多要,可是要想吃官司?”

多要发票就得吃官司,这个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发票上的金额,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发票塞进背心的空口袋或者缠着裤腰的空腰包。”

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加油站,另一批人又从加油站进口进来。同样地,在柜台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赶走了入夏以来望着出租车调价所感到的快乐。同样地,把万分舍不得的花花绿绿的钞票送进中石化的加油站,换到了并非足够的汽油。


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遮阳帽朋友今天上街来,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烟抽完了,须得买一条回去。桶装水也要换一桶。茶叶到超市里去买,100块只有这么一小包,太吃亏了;如果几家人家合买一大包分来用,就便宜得多。陈列在橱窗里的花花绿绿的洋布衣服听说只要800块一件,女人早已眼红了好久,今天出门前就嚷着要买上几件,自己一件,阿大一件,阿二一件,都有了预算。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手机,一瓶BOSS的香水,或者一顶结得很好看的绒线的小囝帽。难得今年天照应,出租车价格上调到了两块,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谁说不应该?缴租,还债,交份儿钱,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对付过去之外,大概还有多馀吧。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买一个电磁炉。这东西实在怪,不用生火、电源接上去,就可以直接在上面做饭;比起煤气罐的灶台来,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他们咕噜着离开加油站的时候,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这回又输了!输多少呢?他们不知道。总之,袋里的一叠钞粟没有半张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还要添补上不知在哪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人家才会满意,这要等人家说了才知道。。


输是输定了,马上开车回去未必就会好多少,街上走一转,买点东西回去,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簇,开着着自己的汽车,在狭窄的街道上走。嘴里还是咕噜着,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咒骂那黑良心的加油站。司机把胳膊搭在车窗外,或者一只手捏着香烟,偷偷抽着,眼光只是向两旁的店家直溜。他们给高级写字楼里的白领美女,老板,以及出出进进的人们勾引住了,赖在那里不肯走开。


“师傅,走吗?”故意作一种引诱的声调。接着是“不用了,出租车太贵,我还是坐地铁倒公交车吧”。


当,当,当,——“北京汽油呱呱叫,5块09一升真公道,哥们儿,买一升去吧。”

“喂,师傅,这里有各色花洋布衣服,特别大减价,750一件,满100返80,要不要买件回去?”

班尼路、真维斯几家的店伙特别卖力,不惜工本叫着“先生”,同时拉拉扯扯地牵住“先生”的背心,他们知道也就只有今天,“先生”的口袋是还能有点钱的,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


在节约预算的踌躇之后,“先生”把手里仅有的钞票一张两张地交到店伙手里。香烟,桶装水皂之类必需用,不能不买,只好买便宜一点的,原来抽红塔山,现在就改都宝吧。整包的茶叶价钱太“咬手”,不买吧,还是花点钱去超市零买。衣服呢,预备买两件的就买了一件,预备娘儿子俩一同买的就单买了儿子的。小巧的手机拿到了手里又放进了橱窗。BOSS的香水,闻来闻去,味道刚刚合式,给丈夫一句“不要买吧”,便又放了回去。想买电磁炉的简直不敢问价。说不定要5、600吧。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买回去,别的不说,几个白头发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阵阵地骂:“这样的年时,你们贪安逸,花了5、600买这些东西来用,永世不得翻身是应该的!你们看,我们这么一把年纪,谁用过这些东西来!”这罗嗦也就够受了。有几个女人拗不过孩子的欲望,便给他们买了最便宜的神州电脑。神州电脑可以开机,要他黑屏就黑屏,要他蓝屏就蓝屏,要他死机就死机;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别的孩子眼睛里几乎冒火,就是大人看了也觉得有点儿意思。


“先生”还沾了一点饮料,向熟肉店里买了一点肉,回到停泊在写字楼下面的自家的车上,又从后备箱里拿出盛着咸莱和豆腐汤之类的碗碟来,便坐在车里开始喝酒。一会儿,这辆车也不冒烟,那辆车也不冒烟,个个人淌着眼泪。中石化的经理们在敞口朝天的办公室里跌交打滚,又捞起浮在河面的脏东西来玩,惟有他们有说不出的快乐。


饮料到了肚里,话就多起来。相识的,不相识的,落在同一的命运里,又在同一的街面上喝饮料,你端起杯子来说几句,我放下筷子来接几声,中听的,喊声“对”,不中听,骂一顿: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


“5块09一升,真是碰见了鬼!”

“去年是伊拉克战争,收成不好,油涨价。今年算是好年时,不打仗了,还是涨价!”

“今年涨价比去年都厉害;去年还4块2呢。”

“又得把自己的私房钱米拿出去了。唉,开车人不敢用自己的车!”

“为什么要交份儿钱呢,你这死鬼!我一定要留在家里,给老婆买衣服,给儿子买电脑。我不交份儿钱,宁可跑去吃官司,让他们关起来!”

“也只好不交份钱呀。交份儿钱立刻借新债。向银行贷款去买东西,贪图些什么,难道贪图明年背着重重的债!”

“出租真个开不得了!”

“退了车拉黑活儿去吧。我看拉黑活儿的倒是满写意的。”

“拉黑活儿,份儿钱也不交了,好打算,我们一块儿去!”

“谁出来当头脑?他们拉黑活儿的有几个头脑,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听头脑的话。”

“我看,到公交司机也不坏。我们楼里的小王,不是么?在59路里做售票员,听说一个月工钱有1500块。1500块,照今天的价钱,就是300升油呢!”

“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公交车实行IC卡,好多的售票员都下岗了,小王在那里做叫化子了,你还不知道?”

路路断绝。一时大家沉默了。酱赤的脸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饮料的碳酸气,个个难看不过,好象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


“我们起早贪黑开车,到底替谁开的?”一个人呷了一口雪碧,幽幽地提出疑问。


就有另一个人指着加油站的半新不旧的金字招牌说:“近在眼前,就是替他们开的。

我们吃辛吃苦,挣钱出来,他们嘴唇皮一动,说‘5块09一升!’就把我们的油水一古脑儿吞了去!”

“要是让我们自己定价钱,那就好了。凭良心说,3块钱一升,我也不想少要。”


“你这囚犯,在那里做什么梦!你不听见么?他们加油站是拿本钱来开的,不肯替我们白当差。”

“那末,我们的出租车也是拿本钱来开的,为什么要替他们白当差!为什么要替出租车行白当差!”

“我刚才在加油站里这么想:现在让你们沾便宜,油放在这里;往后没得用,就来抢你们的!”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网着红丝的眼睛向岸上斜溜。


“真个没得用的时候,什么地方有油,拿点来用是不犯王法的!”理直气壮的声口。


“今年春天,丰台地方不是闹过抢油么?”

“JC开了枪,打死两个人。”

“今天在这里的,说不定也会吃枪,谁知道!”

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饮料喝干了,饭吃过了,大家开车回自己的街面上扫活。



第二天又有一批出租车来到这里加油。二环路边的加油站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这种故事也正在各处市镇上表演着,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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