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本文主要指两汉大赋)在西汉兴起并达到顶峰不是偶然现象。任何文学流派的出现和形成都离不开某时代历史的特殊土壤。继暴秦后,第二个中央集权大一统的大汉国家建立,吸取了前朝统治者灭亡的经验教训,通过一段时期的休养,政权更加巩固,国势逐渐强盛,工商业经济日益繁荣。同时对外交流的频繁开展,开阔了人们的地理视野。到武帝时期,对内排除了隐患,对外屡兴讨伐,既驱除了边陲异族骚扰,又扫清了对外交通的障碍扩大了疆域,"四夷艾安"。中国中央集权的封建帝国于是空前兴旺发达起来,达到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度----第一个顶峰。与此同时,统治者们在生活上挥霍奢侈也到了极点。在物质生活满足的同时,统治者还迫切需要颂扬他们的文治武功,需要文学家和文学作品来"润色鸿业"为他们歌功颂德,以满足他们精神要求。"大汉初定,日不暇给。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以兴废继绝,润色鸿业。"(班固《两都赋序》)于是大赋便应运而生。那些投机作家们凭着自己才佞纷纷跳进龙门戴上了桂冠,成为受主上蓄养的御用文人,深得恩宠享尽荣华富贵。如东方朔、司马相如、枚皋、杨雄等,汉书枚皋传:"皋不通经术,恢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褋黩贵幸。"枚皋自己也"自悔类倡"。又如杨雄深悔"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于是辍不复为(赋)"

汉之前的正统文学形式,不论诗歌或散文都已不能满足表达汉朝统治者"浩荡之心",而以铺张扬厉为能事的赋却正合他们胃口。赋的主要特点是:通过对话用夸张的手法、板滞的描写、恢廓的形势与画面、繁复的桔构、华丽的藻饰、冗长的篇幅来叙述事物,描写汉代宫苑的富丽、物产的丰赡、京都的繁华、王公贵族的盛大歌舞、田猎场面等等上层社会的生活场面。赋家争先恐后献赋以博统治者青睐赢得名利。那时的情形正如班固所说:"故言语待从之臣.......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时时间作。......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为铺张而铺张,为描写而描写,夸丽博赅,不避繁赘地铺排成为时尚。

所以刘勰说:"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田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体,艳词动魂识。"《文心雕龙 杂文》那时"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征。"(左思《三都赋序》)繁华损枝,膏腴害骨形式主义文风盛行。在这样的形势下汉赋日益发展很快成熟并发展到顶峰。由于赋家只为宫庭服务,所以汉赋便注定是先天的"谀情"文学,贵族文学,是缺乏大众基础的空中楼阁。它们总体上显得苍白臃肿,很多作品读之令人生厌。"假像过大则与类相远;逸辞过壮则与事相违;辨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悖。"(虞挚《文章流别论》)汉赋流于空洞的辞藻堆砌,假大空使它失去了大众人情。但它却正满足了贵族阶级无聊的心理,因而得到提倡和有力支持,形成一代文风。其中虽然偶尔有些吞吞吐吐无关痛痒的"讽谏"其作用实在微不足道。

汉赋作为一种独盛一时的文学流派现象并非一下子形成或凭空产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它有它的源头和过渡。赋起源于战国赵人荀子,刘勰说:"赋也者,受命于诗人,而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述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文心雕龙 诠赋》)"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巧谈实始淫丽。......荀宋表之于前贾马继之于末"(萧统《文迁序》)显然赋作为一种文体发轫于荀子,其《赋篇》采用自问自答的铺陈形式,是第一篇以赋命名的赋体文学。赋本是诗的六义之一,即铺陈事物之义,"赋者铺也;铺采攡文,体物写志也。"到荀子手中发展了它的这种铺张特性,"荀况写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文心雕龙 才略》)形成独具一格文体。荀子通过主客对话回迭铺陈,并以四言为主兼以散文为特微的方式创造了赋------一种新文体。

然而,在赋的历史上最关键的人物还当首推宋玉,他是承前启后使赋成为盛行一时文体的奠定者。宋玉起到两者之流的桥梁作用,以前文史学家往往忽视这一点。宋玉融合了楚辞的句法特点与荀赋的表现手法,才形成了大赋鲜明的"述客主以首引,极声色以穷文。"的特微,即通过客主对话来铺陈夸张事物并带有强烈"谀性"。"及宋玉之徒,淫文放发,言过于实,夸竞之兴,体失之渐,风雅之则于是乎乖"(皇甫谧《三都赋序》)。已开了汉赋的先锋,入汉后许多文人竞相模仿遂成一代文风。如果我们把宋玉看作汉赋"祖爷",把宋玉赋看作大赋的滥觞并非过词,这就是为什么刘勰说赋"兴楚而盛汉"的原因,又说"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相如凭风诡滥愈甚"(《夸饰》)虽未明言宋玉在赋中"祖爷"地位,但宋玉与汉赋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已十分了然。

赋从宋玉开始丧失了它在《诗经》《楚辞》中质朴本色而走向排铺夸张文风。宋玉是楚人,屈原的学生,"好辞以赋见称"于当时,在辞赋史上有着极重要的地位,他吸取了战国纵横家散文中惯用的宣染铺陈手法,另一方面又保持了楚文化想象力丰富、感情细腻缠绵、文字从容不迫的特点。不过宋玉赋已与诗赋刺世精神背道而驰,显明地表现出赋体文学为文造情的强烈"谀"情。我们在《招魂》里已看到了汉赋最显着的形式特征:即通过虚化人物的对话来铺张宣染事物。在《风赋》、《登徒子好色赋》、《高塘赋》等赋中最形象地表演了赋家"类倡""位在声色狗马之间"的特点。《风赋》一开始就点明了作者的特殊身分:"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这里宋玉直称"楚襄王"表现了他与众不同的受恩宠的地位。在《登》赋中当着楚王之面调侃污辱大臣登徒子使之下不了台,最后由于秦国大夫章华忍不住干涉才稍稍挽回一点面子。这不由使人想起三闾大夫《涉江》中的话:"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君臣腐败政治黑暗一幕昭然活现眼前。《战国策 楚策》"今王之大臣父兄好伤贤以为资,厚赋敛诸臣百姓,使王见疾于民。"于此可见一斑。

宋玉的言行和文章堪称汉赋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