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晓姗:德国不出兵叙利亚,是想在日后谈判当“和事佬”?

倪晓姗,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来源:观察者网

4月13日晚,美国联合英国、法国对叙利亚军事设施实施了精准打击。次日,在就美英法针对叙利亚的军事打击发表的讲话中默克尔称,在叙利亚杜马镇发生的令人发指的化学武器袭击造成许多儿童、妇女和男子的死亡。所有目前掌握的证据都表明阿萨德政权为此次袭击责任,阿萨德政权过去也曾对本国人民使用过化学武器。在此背景下,盟友美国、英国和法国的对叙军事打击旨在削弱阿萨德政权使用化学武器的能力,防止其进一步违反《化学武器公约》。因此德国联邦政府支持美国、英国和法国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以这种方式承担自己的“特殊责任”,并称该军事行动是“必要和适当的”。[1]

讲话中默克尔明确表达了自己“支持以美为首的对叙军事行动,但拒绝参与”的态度:

一方面,认可该军事行动是“必要和适当的”,这意味着默克尔为其盟友提供了政治上的支持。这主要是因为,阿萨德政权针对民众发动的化学袭击严重破坏《禁止化学武器公约》。禁止化学武器组织(OPCW)是于1997年成立的、与联合国密切合作的国际组织,系为执行《禁止化学武器公约》而创立,以实地查察等方式推行禁用及销毁化学武器的工作,叙利亚于2013年10月14日正式加入该公约。

在4月12日与丹麦首相安德斯·福格·拉斯穆森(Lars Løkke Rasmussen)会面时,默克尔作出声明:“我们都是《化学武器公约》的成员,我们谴责使用任何化学武器的行为”[2]。13日的联邦政府新闻发布会上,政府发言人斯蒂芬·赛博特(Steffen Seibert)强调“国际社会必须确保对《禁止化学武器公约》的尊重不受到损害,因此德国将尽一切努力对俄罗斯施加外交和政治压力”[3]。

另一方面,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德国在北约“援助义务”框架以外的联邦国防军外派数量不断增加,军事力量越来越多地作为“最后的手段”被投入使用。2018年联邦新政府决定增加德军在阿富汗和马里部署并扩展在伊拉克军事任务执行地域范围。但是为何在北约三国坚持对叙发动军事打击时,默克尔明确表示德国不会参与军事行动?

倪晓姗:德国不出兵叙利亚,是想在日后谈判当“和事佬”?

来自德国一贯的严谨

德国外交部长海科·马斯(Heiko Maas, SPD)称,从未考虑过德国联邦国防军参与军事行动。美法英在打击前对军事袭击的风险进行了仔细权衡,这表明德国在作出任何应对决定时,也应该努力避免事态的恶性升级。

在解释为何联邦政府不积极参与武装任务时,默克尔的论据与马斯相似,强调联邦政府希望增加对叙利亚的保护力量——俄罗斯的政治压力来解决冲突,德国希望从联合国层面寻求应对叙利亚冲突的解决方案,支持联合国安理会决定的所有活动以及禁化武组织的工作。[4]德国在叙利亚冲突问题上的谨慎态度还表现在:德国联邦国防军参与海外行动必须基于国际法、或依据相关条约义务、或响应国际社会要求。然而在此次的叙利亚问题上,联合国层面由于俄罗斯行使否决权,关于叙利亚的联合国决议均宣告失败。

另外,在对叙军事打击行动中,北约盟友并未对德国提出共同参与行动的明确要求。这是因为其他盟国意识到德国自身面临的复杂局势,尽管德国联邦国防军积极参与了科索沃和阿富汗行动,但克制原则依然没有变,德国参与海外军事行动仍受到历史原因的羁绊;此外,德国参与任何海外任务必须获得联邦议院的同意,而获得联邦议院同意所需经历的程序将是一个巨大的时间问题,这对于美国计划实施快速精准打击起不到协助作用。

可预见的军事外派行动辩论结果

默克尔快速地表达德国的不参与态度,这样一来就有效地避免了国内辩论,因为可以预见其结果是否定的。如果这场关于德国参与叙利亚军事打击的辩论在联邦议会内召开,在联盟党内,特别是在社民党中就难以获得同意。在无法获得议会批准的情况下,联邦政府无权颁布行军命令。

在默克尔表明立场后,德国各党派先后表达了各自的态度,事实证明,德国另类选择党(AfD)、绿党(Die Grüne)和左翼党(Die LINKE)均不支持德国参与对叙军事行动,不仅如此,他们还对默克尔称军事打击是“必要和适当的”这一说法也进行了强烈的批评:在德国另类选择党看来,这一军事行动是“不成熟的,且欠缺毒气袭击的证据”;绿党政治家和联邦议会前副主席安特列·福尔默(Antje Vollmer)在接受n-tv电视台采访时表示,这场军事袭击“与国际法存在明显冲突,英国首相特里萨·梅(Theresa May)和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的各自授权已经伤害到欧洲的整体利益。[5]

而在批评默克尔“不参与”态度的阵营中,首当其冲的是来自自民党(FDP)的外交政策专家亚历山大·格拉夫兰·布斯多夫(Alexander Graf Lambsdorff),他指责默克尔在其声明中排除了德国为伙伴提供任何形式支持的可能性。并认为,如果德国的伙伴需要支持并且有可能在将来向德国提出支援请求,那么德国至少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排除这个援助的可能性。[6]

尽管如此,默克尔表示面对当前复杂紧张的国际形势,必须考虑采取各种措施应对冲突[7],在对叙事件上,德国将坚决采取所有可能的外交和政治手段,拒绝使用军事手段。根据德国电视二台在4月13日公布的“政治晴雨表”可以看出,默克尔这一决定受到绝大部分德国民众的支持,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表示赞同总理的意见,拒绝德国参与叙利亚的军事行动。

倪晓姗:德国不出兵叙利亚,是想在日后谈判当“和事佬”?

更多的政治、外交意义

退一步考虑,如果德国参与对叙军事行动,能够带来多少实质性意义?可以说,德国参与反对叙利亚统治者巴沙尔·阿萨德的军事行动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帮助。因为就美国和英国的军事装备和力量而言,反阿萨德联盟并不太需要德国的军事支援。即便德国参与对叙行动,也只可能是一种象征性参与,例如,由德国联邦调查局派遣侦察机进行支援等。

此外,联邦政府明确表示将更多地参与寻求解决叙利亚冲突的政治解决方案。可以看出,德国开始寻求军事打击以外的手段以禁止使用化学武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沃尔夫冈·伊申格尔(Wolfgang Ischinger)在呼吁欧洲各国制定叙利亚战略时就强调,“德国必须做的不仅仅是拒绝单一的军事打击,还必须立刻着手掌握外交上的主动权”[8]。而默克尔在此次军事行动上的克制态度为此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德国可以通过谈判手段承担起责任。德国外长马斯也抓住此次机会,对外宣布以德国为首的外交倡议。默克尔可以通过外交途径成为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俄罗斯总理普京之间的调解人,尽最大努力将俄美带上谈判桌。

而德国充当美俄调解人也存在一定的可能性:德国重新统一前,威利·勃兰特(Willy Brandt)的东方政策和赫尔穆特·科尔(Helmut Kohl)与戈尔巴乔夫的会谈是俄罗斯和德国两国伟大的外交时刻;当前的西方国家元首中,默克尔与普京的关系最为密切。德国在此次叙利亚冲突中的表现是检验“谈判是一种承担责任的方式“的有效方法。此外,如果德国2019年开始申请联合国安理会临时席位,在叙利亚问题上的妥善处理能够为德国赢得筹码。

注释:

[1]Bundeskanzlerin Merkel zu den Militärschlägen der USA, Großbritanniens und Frankreichs in Syrien, https://www.bundeskanzlerin.de/Content/DE/Pressemitteilungen/BPA/2018/04/2018-04-14-syrien.html

[2]Pressekonferenz von Bundeskanzlerin Merkel und dem dänischen Ministerpräsidenten, Lars Løkke Rasmussen, https://www.bundeskanzlerin.de/Content/DE/Mitschrift/Pressekonferenzen/2018/04/2018-04-12-pk-merkel-rasmussen.html

[3]Regierungspressekonferenz vom 13. April 2018, 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Content/DE/Mitschrift/Pressekonferenzen/2018/04/2018-04-13-regpk.html

[4]Kritik an Merkels Syrien-Position, http://www.fr.de/politik/bundeswehr-beteiligung-kritik-an-merkels-syrien-position-a-1486508

[5]Einsatz von Chemiewaffen inakzeptabel,

Angriff auf Syrien: Merkel befürwortet Militärschlag, AfD, Grüne und Linke kritisieren, https://deutsch.rt.com/international/68394-us-angriff-auf-syrien-merkel-befuerwortet-linke-gruene-kritik/

[6]Kritik an Merkels Syrien-Position, http://www.fr.de/politik/bundeswehr-beteiligung-kritik-an-merkels-syrien-position-a-1486508

[7]Einsatz von Chemiewaffen inakzeptabel, https://www.bundeskanzlerin.de/Content/DE/Artikel/2018/04/2018-04-09-syrien-giftgasanschlag.html

[8]"Wir stehen vor einem Scherbenhaufen westlicher Syrien-Politik", http://www.deutschlandfunk.de/wolfgang-ischinger-wir-stehen-vor-einem-scherbenhaufen.694.de.html?dram:article_id=415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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