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了,莘莘学子一面咬紧牙关冲刺,一面咒骂:这该死的高考;曾经历过高考的人每年这个时候也总在想,那是青春岁月一段多么痛苦的记忆呀。然而,有个人却站出来,公然为这个众人眼中讨厌的家伙大声叫好!他就是北大法学院教授,孙东东。


上月,中国法学会召开 “从招生制度改革谈公民受教育权的平等问题”座谈会,孙东东指出:“‘一考定终身’的做法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一个自上而下的好制度,是目前看来最公平、最公正的人才选拔制度。”此语一出,孙东东“声名鹊起”;就在此前,中国政法大学校长徐显明提出按照各省人口比例分配招生指标,孙东东也站出来公开指斥徐不懂教育,纯属作秀。


一时间,孙东东成为现行高考制度的忠实拥护者,与大众呼吁的高考制度改革背道而驰,网上骂声一片。


日前,本报记者对话人称“北大法律系第一能言善辩之徒”的孙东东,听他如何慢条斯理地为高考制度辩护。

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所有人上大学


青年周末(以下简称“青周”):您在什么情况下说 “‘一考定终身’是目前最公平的人才选拔制度”这话的?


孙东东(以下简称为“孙”): 4月10日法学会和教育部举行的座谈会上,很多媒体说复旦打破了“一考定终身”的制度。我就说,“一考定终身”不好,不好在哪里呢?很多人说只一次高考万一有闪失,就耽误了孩子一生。但是,每年9月份你到校门口去看看,到底是兴高采烈来报道的多还是愁眉苦脸的多?


青周:您看到的都是来上学的,那些被制度耽误的失败者您当然看不见了。


孙: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上大学。教育部公布的这几年的高招录取率全国平均是54%,北京74%,上海75%,河南、山东都有62%,我们经过努力使多数人能够成功。那46%绝大多数是考不上大学的,就是考十次也考不上,不能他们考不上就说我们的制度有问题。

我们只能让冤死的少些更少些


青周:考十次都考不上不正说明这种制度有问题吗?46%也不是少数呀?


孙: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通过高考成才呢?其实,我们社会现在对人才的培养已经是多元化的了。除了高考,还有自考、成人高考、职大、夜大,还可以复读再考。


青周:为什么要他们放弃高考呢?连公平地参加考试机会都不能有吗?


孙:我们每年有全世界最多的在校大学生,2000万,都不公平吗?高考就很公平,用学习成绩说话,学得好就考得好。


青周:学得好就考得好吗?碰到意外,考不好上不了大学,这不是“一考误终身”吗?


孙:“一考误终身”的情形只是极少数,如果是多数,高考制度也不能维持到现在。近30年来,通过高考是选拔培养的人才多还是毁掉的人才多?我们经常提到以人为本,要以多数人为本,不能以少数人为本。事实上,自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高考制度是唯一的自上而下建立起来的、利国利民的良性社会运作模式。


青周:您这样说好像这个制度没有瑕疵似的?


孙:制度总是为多数人设计的,任何制度都有冤死的鬼,现实点说,我们目前只能让冤死的少些再少些。


只有高考成绩才是对能力最终检验


青周:您心目中,人才就是指那些凭一次高考选拔出来的人吗?


孙:人才是那些有着科学、人文精神,有着发现、认识、分析和解决问题四个能力的人。而这些能力,完全可以从中学课堂知识教育中培养出来。一个中学生能够在高考中充分调动知识储备,积极沉着应答,考出高分,正是个人综合能力强的体现。


我还就告诉你,也只有高考成绩才是对学生能力的最终检验,平时模拟考试什么的都不能说明问题。


青周:一次考试的误差总不会比几次平均考试成绩的误差还小吧?


孙:误差是可以通过考题的科学设置来降低的。平时考试有高考那么正规,题目设计有高考那么全面科学吗?很多学生模拟考试忽高忽低就说明平时考试不能说明问题的。

把板子都打在高考上高考冤死了


青周:一次高考怎么就可以体现综合能力呢,动手能力恐怕不能吧?


孙:能力的如何测试,关键还是考试内容的设置,动手能力完全可以涵盖到科学合理的考试内容中去的。大家喜欢谴责 “高考指挥棒”,说它钳制了民族的创新精神,这其实是目前高考命题过于迁就中学教育内容。高考指挥棒的正确使用,是指得中学教育跟不上,从而只能放手全面地教育学生。我就是赞成高分高能的说法。那么复杂、结合了多种能力考核的考题,要取得高分没有能力行吗?


说动手能力,比如系鞋带吧,这是学校该负责的事吗?家庭更要负责吧。学校教育的承载力是极其有限的,不能把人生、社会的所有问题都压在学校教育的身上。这不符合教育规律,与高考制度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都把板子打在高考上,高考真是冤死了。


青周:低分就没有高能吗?您是法学教授,只看重高分高能,对考生公平吗?


孙:在高考同一个平台上,分高者上,分不到者下,这本身就体现了公平。


青周:各地的教育水平明显不同,高考还算是同一个平台吗?


孙:教育水平的不同到底是什么造成的?是高考吗?其实,我们现在是在替历史还债。过去对教育耽误太多,我们从恢复高考以来,都是埋头在替历史还债,在还债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做到公平。但请别忘了,高考还是一种人才选拔的制度,不是公民教育,无法做到人人平等。

你知道复旦面试条件有多苛刻吗


青周:您说目前“一考定终身”最公平,那“目前”会保持多久呢?


孙:在大环境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之前,从现在到10年后,至少10年,这个目前基本都不能变,也不会变。高考制度是大学选拔人才的主流途径,甚至是唯一途径。若要改,必须要政治体制改革了,人事制度改革了,人口数量减少了,学校数量大增了,教育理念多元化了,中学教育和大学教学完全脱离了。这些没到位,保持现状最明智。


青周:为什么当人们看到复旦、交大实施面试改革时,那么欢欣鼓舞呢?


孙: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他们这次实行面试高考真正的原因。他们就是为了在北大清华招生之前,提前预定一批尖子生。要参加面试,条件有多苛刻,你知道吗?


青周:复旦的面试就没有可取之处了?


孙:千里马有,伯乐有吗?专家的意见怎么整合?大规模面试,需要多少专家?中国有多少考生?今年估计达到1000万人,怎么面试?谁吃得消?完全不可行。没有任何一种面试方法可以在20分钟内看准一个人,今后出了问题,骂声恐怕比现在还大。

国外都说我们高考好


青周:为什么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可面试就面试,不可面试就考试呢?


孙:面试不过来又想到考试了?前阵子我遇到香港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招生人员,他们都说,今年招生,大部分专业已经取消面试,就按照高考成绩录取。中文大学的教务长干脆就对我说,他们在内地招生要划线录取了,高考成绩理科630,文科600,英语120。去年,全世界100多个国家在中国设了招生点,都不再自行考试,以中国的高考成绩为准。


我作为教育部的顾问,接待了好多国外的教育考察团,人家一致认为中国的高考制度好,咱们自己为什么老是妄自菲薄呢?


青周:国外欣赏就代表好吗?再说,国情也不一样呀。


孙:我们周边的日本、韩国还有咱们的台湾省、香港都在进行高考,他们的教育比我们差吗?


青周:日本有两次考试机会的,一次全国资格统考,一次各校各自招考。


孙:可见,日本考试比我们残酷多了,还要通过全国资格考试之后才可以参加选拔。我们一次考试,既可选拔人才,也可保证54%的多数人入学。你去问问高三的师生,谁愿意考两次?都会说,一次就够了,两次不要了,受不了。


青周:你确定大家都会这样说,你做了问卷调查了吗?你有数据说明吗?


孙:这还用调查吗?这是公认事实。问卷调查都是针对不清楚的事实进行的嘛。

北大自主招生至少要2000万元


青周:您不觉得我们这么一个超级大国,人多,地大,任何一件事,只要统一行动就很危险吗?


孙:对于高考而言,不统一,更危险。目前我们的考试监督制度还很不完善,你知不知道大学自主招生压力有多大?条子、招呼、关系一直存在,而且压力越来越大。其他地区的高校,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教育部曾想让北大带头完全自主招生,没有2000万元绝对拿不下来,我们是这样,其他高校再少也要个百万元左右吧,全国1000多所高校各自经济实力不一,这个费用怎么负担?


还是资源集中,统一进行考试节省成本。1000万考生,每个人交80元的考务费,就是8亿元,这些钱只能用于考务工作,还不够,政府还要补贴,用于交通、城管、医疗等其他协同工作。一次这样,考两次,成本还要多高?农村的孩子考得起吗?

学校不够再多花样也没用


青周:经济成本大,我们就不改革了吗?


孙:大家希望改革没错,我也希望。但是,伤筋动骨的改革,目前还不具备条件。成本绝对要考虑。考试成本是其中之一,还有教育成本。现在高一就开始分文理科了,如果说要考两次,恐怕初一就开始分了,教育结构就会畸变。另外,历史也证明,两次考试行不通,北京、内蒙古、山东前两年不都试点春季高考了,结果怎样?考不下去了。


青周:这样说,尽管有人骂,您还是坚持我们的高考制度就是不能像国外那样朝多元化的趋势变化?


孙:要说话请先弄清楚中国的现实。拿美国举例,每年120万高中毕业生,全国10000所大学,我们呢,每年近1000万考生,1300多所大学招生,学校严重不足,搞那么多花样有什么用呢?还是“少谈些主义,多研究问题”比较好。


真正的教育专家都是站在我这一边。一些搞不清实际情况的“海归”哗众取宠,随便说说还情有可原;还有一些根本不懂教育的人,利用话语权胡说八道,根本就是在作秀。政法大学的徐显明说要按人口比例招生,你去他们网上看看,今年招生名额分配与以前几乎就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