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我从湖南吉首大学毕业后,十分幸运地被西藏昌都地区教委录用为中学教师。我们这批从湖南、四川、山西等省录用进藏的20余名大学生到成都集中后,统一坐汽车沿着川藏公路北线开始了每个人一生中第一次西藏之行,一个星期后,终于到达藏东重镇——昌都。很快,远在万里之外的父亲收到了我的信:凌霄飘带似的茫茫川藏路、巍然耸立的耀眼雪山、铺向天边的青青草原、寒风中猎猎飘扬的经幡,一下子占据了父亲的心。从此,早已从教师岗位退休的父亲,便多了一项爱好:每天抱着收音机,收听有关西藏的新闻广播,他天天盼望着有一天能到西藏看看。

为了旅途安全,父亲开始耐心等待随又一批大学生一道进藏的机会。如水的日子,就像我离家前留下的那本《走过西藏》,被父亲在思念和憧憬中一页页翻过。

2000年7月,西藏昌都地区再次从湖南等地录用了一批大学生。在接他们进藏的专用客车去成都前,我给父亲预订了一个座位。父亲急切地赶到成都,终于开始了他梦寐以求的西藏之行,我虽然万分高兴,可还是禁不住替他暗暗担心。

川藏公路,一条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路。在筑路过程中,先后有3000余名解放军官兵英勇献身,平均每公里就长眠了一名烈士;据说,当年修筑这条 公路所用的经费相当于用十排银元密密地铺成此路。从成都到昌都,川藏公路全长1300多公里,沿途要经过四川的泸定、康定、甘孜、西藏的江达等地,横跨大渡河、金沙江等激流汹涌的江河,翻越二郎山、折多山、雀儿山等祖国大西南横断山脉高耸云天的大雪山。川藏公路在地质条件极其复杂的众多高山峡谷间蜿蜒出没,沿途随时有发生大面积塌方和泥石流的危险,1998年我们进藏,就因二郎山大面积塌方无法通行,而绕道石棉县到达泸定的。尤其担心的是号称“川藏第一高、川藏第一险”的雀儿山,海拔6000余米,一年大部分时间冰封雪裹,山顶极度缺氧,气候反复无常,公路一侧是森森峭壁,一侧是万丈深渊,令人谈之色变。自从父亲他们离开成都那天起,我的脑海里便反复浮现当初进藏路上的艰辛情景,仿佛又回到了人称“天路”的茫茫川藏线,回到了这条已被写进新编初中地理教材的西部奇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都将走川藏视为畏途,年过花甲的父亲能顺利挺过来吗?

六天过去了,当我欣喜地等来了父亲从江达打来的电话时,总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客车已进入西藏境内,最险恶的路段都已被他们甩在身后,离昌都只有200多公里的路程了,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吗?我翻出相册,再一次摩挲着父亲的照片,遐想着父子相逢时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接到电话的第二天下午,我随昌都地区教委的领导一同坐车,早早赶到昌都镇附近的达玛拉山半山腰迎接。令人焦急的是,当太阳缓缓沉下山去、西 边天空铺满了灿烂的云霞时,客车还没有出现;眼看霞光慢慢变暗,山谷间浮起淡紫色的雾气,夜幕就要降临了,对面山上还是静悄悄的,我的心禁不住一阵阵往下沉……突然,远方扬起了铺天盖地的灰尘,我们一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大家激动地捧起哈达、端起切玛、举起青稞酒壶,用藏族的最高礼仪迎接内地大学生以及我父亲的到来。我日思夜想的父亲啊,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出现在了离家万里、高寒缺氧、无数人为之向往又无缘一识的雪域高原!

我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心都快要跳了出来!从父亲身上,我迅速地搜寻出记忆的底版:那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江南景色,那是稻粟千重浪、鱼米竞飘香的成长摇篮,那是洒满红辣椒的碗碗家乡菜,那是缀满母亲声声叮呤的千层底布鞋……可是,父亲对我的惊喜、问候只是轻轻地回应了一声,笑容是那么凝滞、僵硬。我抚摸着父亲的手,这才发现,映入我眼帘的是怎样的一双手啊!手指、手掌是紫黑的,粗糙、肿胀,似乎稍不小心轻轻一搬,就会掉下来。原来,在海拔4700多米的达玛山顶,客车陷进了泥坑,被困达三个多小时,许多人当场昏了过去。幸好附近的藏族百姓扛来工具奋力相助,才使客车拱了出来。一刹那,我在心里已默念过无数遍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心痛地捧起父亲的手,轻轻抚摸。

父亲带来的大包小包的礼物,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后摊满了我卧室的地板,这些,原本是我料到的。但是,当我的眼光碰到那一箱鲜艳夺目的中国劲酒,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不久前,我听父亲在电话里提起过劲酒,有很好的健身功效,我告诉他昌都没有劲酒。我虽然想尝尝,可没想到父亲会送来整整一箱,而且送得这样艰难!这箱产自湖北大冶的劲酒,是我远在湖北鄂州的堂姐赠送的,父亲将它从鄂州带回了家,上车、下车就搬动了三十几回。父亲这次从湖南桃源家中动身时,乘坐的是开往常德的班车,中途要换车去慈利火车站,由于行李太多,偏偏这箱劲酒不慎被遗落在开往常德的那趟班车上,于是又收拾好行李,一路追赶到常德,领回这箱劲酒,然后一刻不停地原路返回,匆匆踏上慈利开往怀化的列车,再转车到贵阳,顺道看望我三姐,最后才坐上贵阳直达成都的列车。从成都到昌都一个星期的漫长旅途中,父亲不辞辛劳,每晚住宿前都要将全部行李搬进旅馆,第二天清早重新搬上车。这一箱劲酒,就像忠实的伙伴,从湖北出发被父亲抱在怀里出门、进门、上车、下车达100余次,迢迢数千公里,满怀深情来到了西藏,来到了我身边。

绵厚醇香、回味悠长的劲酒,父亲在西藏一滴也没喝,留给了我和朋友们。的确,“常喝劲酒,精神抖擞”,大家品尝后都赞不绝口。但是,我一直没有说出这箱劲酒背后隐藏的一位花甲老人走西藏的故事,没有告诉他们醉人的劲酒啊,曾倾听过长江、乌江、大渡河、金沙江激越澎湃的涛声,忍受过二郎山、雀儿山、达玛拉山漫天风雪的吹打,享受过我父亲一遍遍无微不至的抚摸。两年过去了,劲酒的红色包装箱依然静静地摆放在我卧室的书柜上,颜色鲜艳如故,每每有客人来访,总免不了感慨一句:戴劲戴劲,爱喝劲酒!我并不反驳。是的,我爱劲酒,可这并不是因为它多么稀有、昂贵,而是因为它曾伴我父亲同行,一路风雨多坎坷,点点滴滴凝真情,激励我顽强扎根高原,回报厚爱我的西藏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