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越战争全文12(完)

62.两翼的失落,将门之子沙场夜点兵

激动只是一瞬间。


连着几夜把全团指战员接下来,握手,流泪,问候,一团团长秦天还有个句号要画。穿过长长的坑道,肢步在钢筋混凝土厚壁上振荡着沉重与空落。交接仪式在被覆层坚厚、驮负着一座山体的地下指挥所举行。壁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已经换了番号。大会议桌正中的交接文书冷冰冰凝了层灯光。一种非常强烈的失落感在这一刻击中他的泪腺。


秦天腮帮子铁硬。本来,应该向二团团长王小京多说几句,详细介绍情况,预祝取得战果,如果有灵感的话,还不妨仿效西方军事将领,同石家庄高级步校同期毕业的老同学开句玩笑,机智而幽默,才有指挥若定运筹幄的大将风度。王小京是他的好友。同为全优生,王小京有自己的见地和战法,他干什么从不认为自己就比人家高明。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说话。


倒是王小京调节了气氛,说了些承上启下的内容,好象还提到接收铺板多少多少块。


签字。阵地哨位如数换接,一个没丢,画押为证。年月日时分。交方。接方。完事,指挥权归人家了。敬礼,握手。转身就走。公事公办,友情容当后叙。


上车。


前一个部队讲参战时间太长,着急时间怎么打发。秦天觉得无法理解。他也老算时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被时间赶着走。和平时期的军人可能一辈子都在彩排,轮到你登台表演的机会少而又少。真正的舞台在战场,这里有军人的位置,军人的价值。接过指挥权好象是昨天的事,还有很多设想没有完成,比如扩大战场利用率,提高军事效益,改善攻防增强猫耳洞综合效益,锻炼和造就一批具有现代意识的军人,培养钢铁的纪律、高昂的士气和极其强烈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弘扬一种崇高的尚武精神、民族意识、国防意识和国家说明书识,进而使部队建设无论在战时还是平时都在新的基础和新的轨道上进入高级循环状态,等等,刚刚开了头,就失去了舞台。实际上,在签字之前,在他的最后一名战士钻出猫耳洞的刹那,他的全部作战指挥权便已拱手交出。


这是带着他的心向下地失落的一扇翼翅。


另一扇翼翅,是他永远铭记的英雄们 。


在营房全团出征大会上,他往台上站,心里就蒙了层雾。最后一次检阅这个阵容了,再也不可能这么整齐了。


驾驶员看看他。“船头。”他说。


驾驶员明白了,打开雾灯,挂着低档,缓缓地载着团长凝重的哀思。团长失去了些熟悉的面孔。他们先于大部队零零星星地告别阵地,告别猫耳洞,枕着战友们的肩膀下来的。船头卫生队是他们的第一停留地,有的用最快的速度送下来,胳膊上吊着输液瓶,有的用极慢的速度下送,车上横展一面红十字旗,开向一个遥远的世界。


远行的战友们,在呜咽的盘龙江边,在作为你们人生最后一段征程的红土路上,团长车来了,你们的团长来了。你们走得太急,指挥你们的他没来得及一一为你你送行,今天,在他短暂的第一个闲暇里,就着这苍茫的南国夜色,让他对你们一并道上一句:永别了。


没有什么东西能永恒。


秦天迎候部队撤下阵地的位置,王小京又站到那里了,昔日在引滦入津工程有铁营长之称的他,倒背着手翘首凝望,如水的夜雾一团一团涌过,天要亮没亮,没亮之前还习惯称夜,他的军衣被凉雾揉湿,手心却滋滋生热。


王小京手大,手劲也大,掰腕子全团无敌手。他要用掰赢全团的大手,迎握猫耳洞下来的那些勇士的手。他说,是战士们给了他力量。


这话对一半。


王小京的手劲也有自身的力量。石家庄高级步校以全优生的成绩毕业出来,他握别秦天,回到各自所在的部队。抗震救灾,他以先进个人身份参加了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的抗震救灾表彰大会。引滦入津,他评为天津市劳动模范,天津市为他记了一等功。他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自己的历史。从古义负受株连撵到干校干重活到三十而立之年,成为所在军最年轻的团长。团长红红火火干了三年,就在别人都说他前途光明时,他面临了一个大转折:所在部队撤编。撤编部队的状况可想而知,他却一如既往,创造了第一等工作。上万张报表,石矿,营房,完好无损地交出,灯泡一个不少,八万多棵树一棵不少。丢失两样公物,一个写字台,一台电风扇,他一查到底,责令将运到外地的写字台托运回来,电风扇按买价扣当事人工资一百四十六元。其后一年多里,他这个没兵的免职干部看管空营房,不寻常的觉悟、素质和力量在寻常中显露出来。接收这座营房的部队即将开赴前线,急令他立刻报到。一到前线,在即将进入一线时,基础很差的二团酿出大事故。临阵易将乃是兵家大忌,但调整团领导班子势在必行。当月十日夜里党委拟出任命方案,十一日报军区,十二日批复。受命于危难之际,王小京和李政委即刻接手二团,担负老山战区主要方向防御作战任务。巧得很,王小京和秦天在战地重逢了。准备时间很短,王小京如履薄冰。他说:“三十多年没打仗的部队,面对打了三十多年仗的敌人,我们胜利远在未定之天。”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王小京到路口欢送他的战士上阵地。送别的场面他想得很悲壮,出乎他意料,战士们嘻嘻哈哈地同他握手,没等他说些鼓励的话,战士们先说:“团长,没事。”“团长,放心。”王小京手心滋滋生热,恨不能把战士们接过来举上天。战士太可爱可信可敬了!这一刻,真正是这一刻,他有了信心,真真切切有了信心。这些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的战士不是孩子了,从他们走上战场、甚至仅仅跨了一步,他感到他们变了,那个受过处分、曾拟劳动教养的潘玉琪眼里冒的不再是邪气,那个好动拳头的逄鲁宾换了个样,那个斯斯文文见人害羞的向小平挺起了胸膛,带着这样的战士组成的团队,他王小京要打不了胜仗,就白吃大米饭了。果然,一年下来,二团仅以微小的奇迹的代价(牺牲三人),取得歼敌数十倍于已的战果,胜利完成了防御作战任务。就是逄鲁宾,上阵地第二天就荣立二等功,战斗结束,他咬着被子爬在猫耳洞里,让指导员和军医用水果刀从背部抠出十几块弹片。向小平用三十一发子弹,毙敌三十人,伤一人,被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称号,只可惜潘玉琪,这个后进战士的典型作战勇敢,已经提升为排长,准备打完仗送他上军校学习回来担任连长,不幸触雷牺牲,军师团领导均深表痛惜,为了不影响情绪,对各猫耳洞的战士暂时保密。保到今天,再也不能保了。


仗是战士们打的,战士们最可爱,应该紧紧拥抱他们,用手掌响亮地拍他们的脊背,连声说:“好样的。”搓着手,王小京想。可是,这并不很远的距离,兵们怎么还不露面?电话说,早就下撤了。他急着见到他们,他们太好了。阵地,王小京都去过了,战士见到他,他见到战士,都流着泪说不出话。战士盼见他,又怕见他。阵地太危险,团长您快下去吧。他们也没什么好招待团长的,团长汗如雨下,不肯喝他们宝贵的水,罐头打开了,团长不吃。团长执意要进他们的洞,有个洞口太小,身高肩宽的团长进不去,战士们突然有了主意,甩了几个手榴弹,向团长报告,敌人打炮了,不由分说,拖着团长往下撤。团长离开了,战士们捧着几个月没洗、被团长紧紧握过的脏手,泪,叭叭掉。


他很清楚,猫耳洞爬出来的兵们身体极度虚弱。友军下来,大部分是躺着担架。七连长说:“我踢正步给你踢下去。”八连长说:“我全连给你跑步带到。”谢谢了,走不了的,还是要抬,战士们立不上功的也有功,别说打仗,光把猫耳洞搬到北京,市民们能在猫耳洞的十种气味里蹲上五分钟就算了不起。不要踢,也不要跑,一线不通车,让战士走下来已经很了起了,他不需要那拉方向全团无一人抬下战场的奇迹。奇迹早已经创下了。战士们都应该抬下来,虽然他不可能再多出两个团来抬一个团。他得知四连一个哨长高烧39.5度,还坚持往下走,他命令抬下来,哨长瘫倒在担架上已快虚脱。但是,为了今天,他可是忍受过战士的抱怨和责骂。战前的体能训练,他要求战士全天戴钢盔,背砖头,军工背八十斤。他安排了六耐训练:耐热,耐渴,耐饥,耐雨淋,耐蚊虫咬,耐日晒。适应性训练,全把全团赶上没有泉水的大山,两顿饭的粮食(不是干粮),一军用水壶水,在山上活动一天。战士熬不住,偷偷下山搞水,被纠察队堵住,责令回山上去。他没心软。松是害,严是爱。而上阵地后,他全力组织保障,超过了上级规定的标准,他的大部分干部战士才能一步三摇走下来。


哦,不能拥抱战士们。尽可能平静一些,强刺激会使他们昏过去。不能响亮地拍他们的脊梁,长期蜷曲在洞里,他们的脊椎弯曲,关节闷疼。特别要克制住眼泪,就当他们是一群不成熟的孩子,刚刚到山上玩了半天。


来了,可来了。


是他的兵么?


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着。几个人架在一起,仍摇摆不定。都努力在做走的动作,打抖的腿一次极难完成十几厘米的蹭进。个别的居然有鞋穿,那鞋啊,不过是挂在脚脖子上的鞋帮。都裸着身,穗状的裤头如树叶般吊在腰上,在风里汹涌地动,就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场,也一定无法辨认儿子。披肩发,长胡须,一绺一绺粘结成棕榈片的毛发包严了面孔,裂出两只灼亮的眼和作嘶鸣状却呃呃发不出声的嘴。


我的好兄弟!团长再也控制不住了。


63.百日不见太阳的士兵,重新品尝“人”的滋味


向小平(二团八连战士):


终于解放了!呆得人又黄又白,走路都觉得开阔,世界大了,一摇三晃,往上走啊,三百九十六个台阶。那里有个小溪,往江里流的,很清,这样多的水,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嗷嗷嗷,跌跌撞撞跑呀,都往前跑,看谁先用上,跑。干部喊,别跑,防炮!跑,扑扑楞楞冲进去,又洗又喝,死也够本了。干部喊,快跑,要打炮了。舒服就行,打炮怕什么。裤头湿了,破胶鞋里呱唧呱唧响,见了水不要命了。


刘永军(一团五连战士):


公路那么宽,下边还有条白公路,一看,盘龙江啊。水流得嗖嗖的,以前觉得很慢。跑下去,四个人头扎进去,喝呀,喝他娘的,连沙子带泥的喝,不喝就流到越南去了,喝呀,咕咚咚,不喝白不喝,喘会儿气,打一串硬嗝,又喝,长头发弄湿了。老百姓说,这些兵要回去见妈的。我眼泪就下来了。


白召明(一团七连战士):


见到一个沟,奔过去就喝,渴苦了。指导员训,他妈的你们小心地雷,“4.28”,越南国耻日,军工光送弹药不送水,高地上勾红薯吃,勾青草吃,尿不出尿。


沈衍柱(四团一连排长):


胡子都发红,团长,他们都不认识我了,我说,是我呀。到二线,看他们洗脸,哗哗的,洗完一泼,糟蹋了。我头发长,身上烂,他们笑我。我小孩九个月了。猫耳洞想是想,一辈子也不想再来了。他们让喝水。我说,不喝,留着做饭吧。他们说,这有的是!我问,随便喝。好水,好水。


孟吉平(一团五连战士):


见了熟人都愣一会儿,想想是谁。说话先咳嗽,看嗓子还有没有。陈大新接我,先交光荣弹。到了住地,排长问我渴不渴,给了一饭盒水,放了糖,我舍不得喝,喝了一小口,省着喝,放那,出去转了一圈,没地雷,随便转。回来一看,问排长,水呢?排长说,倒了。我说,怎么倒了?排长说,凉了,喝热的。那个心疼呀,在洞里,水袋倒完,还得舔舔里边。


胡玉海(一团三连排长):


第二天上午洗澡,防化连的淋浴车,上边照顾我们连,我们第一家。规定半小时,洗着不想走。别的连队也是下来的,在外边喊。我们也不管,一搓,一层一层地掉,一搓一团,洗了还有。洗了一个半小时,穿衣服特别扭,不习惯了,就喝水舒服,比吃什么都香。第二天早晨刷牙,刷了两次,牙膏都染成红的,刷不干净。


赵文志(A二团八连)


下来先洗澡,洗完往铺板上一躺,好自在。在上边三人一条防潮被。到小河里洗的澡,用洗发剂洗头,整用了一瓶才见沫,光流黑水。


李牧(A团一连配属军医):


三个月不刷不洗,不得病。一下来,刷牙反而疼了,病都来了。同学说我变了,到处撒尿。师长见了,不认识我了,你他妈的胡子呢?


胡玉海:


第三天拉的大便,还硬,过好几天后一天好几次,有时好几天没有,一个月才正常。喝够了水,第二天尿下来了,白的,也不疼了。在洞里尿不出来,急得要拉手榴弹。


战士甲:“爬出来第一件事,看看太阳什么样,都忘了。狠狠打几个嚏喷,舒服死了。”


孟吉平:“能喊出一句话,是最痛快的。看看太阳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么大,晃眼得不行,睁不开。摔了七八跤,脑袋都不知道是脑袋了。看树,草,绿多了,见啥都想摸摸。躺在地上打两上滚,我躺在草上,太阳晒得挺自在,舍不得起来。”


胡玉海:“本来我体质相当不错,一百多天,下来两条腿发抖,连里让抬我。我走。说话时嘴不听使唤,特别激动。我们是最后一批,走到马甸上汽车,六里地,走到九点,走了三个多小时。政委、参谋长等着我们,握手,他们特别激动,流泪,讲了讲,我们站了十几分钟,站着直哆嗦,听不见讲啥。汽车到了家。全连那么多人,先回来的都换了衣服,头发一理全不认识了。从车上往人群里扑,拥抱啊,叫啊,哭啊,架着我进屋,被子都铺好了,都躺着,生活从头开始。”


何广成:“下来眼睛看不到什么东西,离敌人近,不敢咳嗽,光着脚穿裤头下来,鞋被耗子咬烂,有的剩个鞋帮。下来痛痛快快咳嗽几声,猛叫唤。晚上睡不着觉。没一个人直腰走路,都弯着腰,队列里硬挺一会儿,下来又勾着腰,老觉得要碰头。到后方没事了,仍不敢走别的地方,怕雷。下来不知道东南西北,很孤僻,电话铃一响,就在梦里打电话,喊,耗子扔地瓜了(越军扔手雷了),给他吃大饼(给他引爆定向地雷)。神经失常,头一星期啥也不干,吃完饭,按班带出去溜达,先慢慢走,走近点儿,到个地方躺草上吹牛皮。全连集合,站不住,乱晃荡,没五分钟就有倒的。”


刘永军:


下来什么也不想带,都扔了。出来吃不下罐头了,喝了半瓶五加白,陈大新给我买的,说有半斤,四个月没喝酒了,半瓶下去,跟飞似的,在营后指喝的。所有的人说话都好听多了,立体声似的,没了事,认识不认识,都往那边一站,听人家说话,看人家嘴动,傻呼呼的。


胡玉海:


到医院睡觉,女护士给我量体温,一碰我,我上去一巴掌,以为有敌情。看电视,特别激动,出来个人就嗷嗷叫。晚上睡觉还象在哨位,一有动静就伸手抓电话。给护士长说对不起,她说,没事,下来的都这样。


荣久华参谋:


八四年那次参战,守了一个多月,全连一百八十多人,下来八十人。有个班,加强班,十五人,就剩二人。准备先洗温泉,一到曼棍,武器一扔,倒地上就睡,最长的睡了三天,送的好东西都没人吃。首长说,睡吧,过三天再说。赶上中秋节,按编制一人一瓶酒,香槟,一块月饼,一盒云烟。四班这两个人,还有别的班,也有剩三、四个人的,酒没喝,对着月亮,点蜡烛,烧了烟,酒祭。中间摆月饼,不在的一人给戳一根烟,剩的人跪一圈,在曼棍小河边,沙滩上。这是九月九号,中秋节。昆明军区领导机关送来的月饼,上面有首诗:身披硝烟赏明月,御敌守边度佳节,中秋月饼犒将士,既表慰问又祝捷。连长当时不下来,弟兄们就这几个了,红眼了。最后八个人抬下来。确实走不动了,没受伤也走不动,我下来时,几里地走了八个钟头。连队休息一个月,又去拔点。


64.木箱在大后方变形,殒落在太阳撞击出价值更年期


净化战场,这是上战场之初集团军制订的一项战场建设措施。我边民多与越边民结亲,人员来往频繁,时有越军特工人员掺杂其间刺探军情。集团军会同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采取净化措施,有效地防止了敌人的渗透活动。


而战区本身并非净土。


大千世界有的,战区都有,诸如淫秽录相带、裸体扑克、暗娼、性病。而战区又拥有自己的特色。没听说过私人武器交易吧?手榴弹能换罐头香烟,执行货币功能货币也能直接购买枪支弹药。边村的手榴弹晋及率相当高。手榴弹的作用是何卫财产。当地民风恨盗不恨娼,偷他一个玉米,他会举手榴弹追歼你。偷大姑娘却比偷玉米容易得多,只消说去富裕的地方,她马上跟你走,故人贩子极易得手,没有爸爸的小孩人数也随之大增。


作战士兵的各种欲望受到死神的严格纠察,处于被政治工作人员千百次赞美的“净化”状态。若果真如此,也就不会发生回到北回归线以北的那些事了。


姑且称作战争能吧。参战一年半,一个集团军积蓄了多少战争能,恐怕用一般方法难以计算和显示。


北回归线以北的一切都显出巨大的反差。从北纬23度到北纬40度,从亚热带到暖温带,猫耳洞人由裸体到用越来越多的外在物把自己包裹起来。大后方令人烦躁不安,不仅是温差,还有湿差,那么多官兵滚鼻血,口唇生疮。装慰问品的木箱出现变形和扭曲。这样的箱子几乎人人都有。数千公里外的战场设在原始森林覆盖的群山中。箱子和慰问品值不了几个钱,对后方最不适应的就是钱。物价奇贵,刚巧又赶上抢购风,同出发时相比简直天壤之别。前线也贵,火柴一毛钱一盒,但毕竟军事共产主义成份多,吃饭不交钱,政府又以巨额财政拨款确保烟茶站菜蔬蛋肉的物美价廉。慰问品也多,裤衩背心毛巾基本不用自己买。后方的物价把官兵们搞得叫苦不迭,连集团军的一位领导干部也说每月手头紧巴巴的。他们吃惊地听到,他们打仗期间,万元户不再是可以夸耀的资本,十万元百万元户拔地而起。若要斗富,数万之众的堂堂集团军在第一回合就会输给百万资本的个体户。为日后生存计,军队医院拟为伤残指战员举办无线电培训班。被求援的地方单位索要劳务费,伤员们喟然长叹,腿都掉了,哪来的钱呀。一个体户闻知拍案而起,不就是钱嘛,我出。笔者心情与伤员无异,感激复哀哀。更有耸听者,喟参战官兵了了战争财,统统肥得流油。官兵愤怒之余唯有苦笑“是他妈有发财的,高档慰问品被他妈的狗吞了!可我们呢,作战补助加猫耳洞费,总共十五块,就这几个钱脑袋别腰带上去卖命,回来倒一个个成了贼了。”他们看后方人分外扎眼,后方人看他们也不顺眼,都认为对方变了。也许真打出了一副盗贼模样,官兵自己也意识到与众不同。同样的装束,留守的官兵与前线回来的官兵硬是能分出来。即使微笑也乱不了真。在理论上绝对列不出甲乙丙丁,往那一站,又绝对有种强烈的感应。打过仗的浑身上下往外透一种劲道,许多人这样对笔者说。笔者一震:战争能?读出这种劲道的后方人会识趣地绕开走,心想,别惹了他们。真把我们当贼了,前线人想,妈的,老子为你们打仗,你们狗日的怎么能这样对待老子!自悲?自强?不得而知。


反差,落差,全方位的格格不入。


心理场被粒子击中!


战争能的核骤然裂变!


根本无须投资,打过仗本身就是资金,资本转化成金钱全凭一句话,所有的参战部队来回均经过昆明。昆明市有三条不见诸文字的规定:伤病员看电影看戏不买票;进公园不买票;坐公共汽车不买票,甚至出租车也白坐。要钱么,老子打过仗。这句话是一张万能的支票。不止伤病员,是当兵的就行,挂一脸凶相闯电影院,仿佛越军就在里面,把门的一定笑脸相陪。昆明市宠坏了当兵的,当兵的幻想让“老子打过仗”这张“支票”在全国通用。因此,在集团军驻地的北纬四十度的另一座省城里的公共汽车上和影剧院门口,关于“支票”有效无效的争执也无法用接二连三来概括了。用习惯语言说,这些都是支流,而且是暂时现象。主流还是好的。有两件好人好事为证。公共汽车上,二士兵自恃打过仗,拒不买票,满车乘客侧目。北京军区陆军学院一位处长看不过去,替士兵付了款。在某县城,两名探家士兵与售货员闹事,围观者甚众,公安人员也降不住这两位一口一个“老子打过仗”的兵。此时一军队干部挺身而出,大喝,老子也打过仗!这位干部正是二士兵上级机关的保卫科长。撞到枪口的滋事士兵被推进别有一番光景的禁闭室。


那场面令人终身难忘。连着许多昼夜,一列列军列把凯旋官兵的欢呼和泪水抛向花的月台。万众夹道欢迎,商店的塑料花和绢花被抢购一空,一束束鲜花飞向车队。从车站到营房的十多里街道,欢声动地,官兵们淌着泪品咂被理解的幸福,何况人群中有他们的老母、妻子、儿女、兄弟姐妹。接着是各种慰问品的轮番冲击,把理解的交响曲奏到最强音。


然而,对官兵理解得最透彻最深刻的,当推公安部门。第一列军列尚未到达,他们已有了预防治安新问题的全盘设想和准备,并召集了公共交通、服务行业等部门的联席会议,要求各行各业对胜利之师官兵们的可能越轨持冷静和宽容态度,避免酿成不愉快事件。这一精神传达到所属单位的每一名工作人员,军方更强化了防堵措施。但是,假若能堵住还会叫战争能么?


直快列车上,一歹徒对女乘务员无理取闹,眼看要发展到殴打,旅客无一出面制止。参过战的军人赶到,二话不说,出拳便打。军人的重拳如鼓点,命中眼眶,一块青,命中鼻子,一团红,命中太阳穴,歹徒踉跄后退。车停靠站台,歹徒跳下车,军人飞身追上,双一阵旋风般的拳脚相加,打得歹徒哭号求饶。开车重新启动,军人跳上车,女乘务员呼地关门,再不知道歹徒是死是活。


小事一桩,做好事不留名。


你们回来了,你们的太阳留在了北回归线以南。北方也能看到太阳,却因为斜照而不觉其温暖。殊不知,若去了这斜照的太阳,地表的一切生命都会中止。你们付出了生命的一部分,付出了爱也付出了恨。你们用青春的势血染红了高升的太阳,染红了深厚的土地。牺牲的战友长眠在红土中,你们身上负荷着双重的生命。你们在为一个民族的肌体注入病霉抗体。因此,在前线我们向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建议,凯旋后在军史馆竖一座碑,刻上参战者的姓名,也包括用手榴弹换罐头被判刑的那两名战士,毕竟他们义无返顾地上了前线。你们的战争履历是大多数同龄人所没有的人生体验,你们的太阳曜曜辉煌。


但是军人的太阳命定要在战火中升起,而军人却不能为自己的光芒去制造战争。


军人向和平女神献殷勤最多,和平女神对军人却最绝情。


为战争出力被战争重新塑造的军人与和平的隔膜愈加增厚,你们又在不可回避的“价值更年期”里退出军队,为此你们要付出更沉得的人生代价。


直面历史,你们会觉得一时的委曲心理显得如此卑微而可笑。战争与和平,不过是历史巨掌中转来转去的一对保龄球。一场局部战争,连历史的一个喷嚏都算不上,战争中的具体人更不值一提。历史老人只关心自己的进程,对人的全体他从不承担道德责任和义务。


历史最终要帮助和平女神抛弃所有的军人,军人的终极价值是消灭战争,消灭自身。


你们脱胎于和平,烧炼于战争,现在又回到一平中淬火。你们有不寻常的经历素质。悟通这一点后,你们定能好自为之,把人生的新太阳高高举起。


65.龙蛇新春晚会不再向老山祝酒,一串愤怒的枪弹震醒关闭前的战场


伤残战士张德超,即将由昆明后方送内地康复所,领导询及要求,他说,要再上老山, 看看主峰碑,看看战友,看看炸掉双腿的地方。1989年4月12日,专车停在老山主峰上, 登顶的237级台阶,高位截肢的他,坐在也是站在营长的手臂上,被一步步背上去。照相留念。手抚光润的大理石碑面,他泪如雨下。


连队为张德超饯行,酒液在杯中打抖,再见吧,老山,再见吧,有脚印的历史,谁养也罢,谁管也罢,总医院那位1984年“4.28”之战的伤员无言地告诉他,无脚之路要靠自己走,爬或滚。那位伤员肢体完整,而属于本人意志的只有双臂和头颅,高位截瘫的他在痛苦中即将迎来又一个“4.28”忌日,此刻他的最高理想是能象两岁儿童那样自己解大便。


为自强干杯吧,张德超颤声说。


同日,五千多里外,为了“4.28”,我们决定重访战区。


老山主峰团以董酒相款待。我们深领厚意,一年间,该团接待费高达十余万元,光临老山的团体不减,只是慰问团与记者作家锐减,各类参观团激增。活动内容无非是主峰碑前合影,吃饭,慰问与被慰问的位置全然倒置,主峰团还要百倍警惕保护亲人们,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学会了真情与敷衍。因之,能享受主峰团的好酒,实在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殊荣。


董酒,董酒,我们懂。我们懂酒。


酒,爆竹,备下这两样吉祥物,到达老山即将接手防御的一支英雄部队,收看中央电视台的龙年春节晚会,瞩目他们的明天。只待老山代表在屏幕上出现,立即爆竹齐鸣,倾杯以庆,却没有,连声好也没问,众哗然,达达达达,一士兵按捺不住,扳机抠到底,一梭枪弱带着他的啸声宣泄上新春夜空,师长查明情况,打个听其自然的手势,同年的人大会议上,前线指挥部一位将军的慷慨陈言,已见诸报端,然而,龙蛇一脉,己已年春节晚会对前线将士又一次有违,更不要说唱给一支祝酒歌。


老山被冷落了,从举国注目的银屏到实际政治生活。无疑,战场降温、宣传降格的决策完全正确,也无疑,与以往的参战部队相比,命运于他们是不公的,依然在流血,即使不存在敌对者,密度堪称世界之最的雷场,也在不停地为中国残疾人队伍输送新成员。


只有当事人还记挂“4.28”。天保边检站站长说,那一天,将换上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老山主峰甘团长、周政委说,象去年那样的规模不大可能,但为了面子,越军的小折腾在所难免,不管规模大小,请祖国人民放心,有我三团将士在,敌人休想过老山。


和平女神与睡美人在凝眸,对光荣日,对战场关闭前军人鲜血与生命的继续付出,她们淡然一笑。


但目下,冷落便是一次新的赋予,企望理解吗?回答是肯定的,但不乞求理解。外来的理解不能成为内在支柱,需要忍耐,而忍耐终归也要有所依附。那么,靠什么?“4.28”要求老山回答,期待军队回答,老山在思索,整个阵地在思索。


下面这个故事可以做为最初的催化剂。


即将接防的将士中的一员,对前后方的反差与增厚的隔膜忿忿然,提笔给家乡县领导写了封信,为了触动父母官,他把交防部队历经的甘苦写到本部队头上,年三十夜,正吃年饭的县委书记接到前本来信,当即拆视。阅毕,书记推开酒杯,泪流不止,正月初一上午八时,在紧急召开的五大班子联席会上,县委书记哽咽着念了信,全场静默,初三,由县武装部长带队,满载价值两万元慰问品的汽车由贫困山区开出,千里迢迢赶到战区,此时,部队仍未接防。


“你这是乞求理解!”部队政治委员严厉批评写信的干部。


干部很委屈,不指望理解,还能指望什么?


是啊,指望什么?答案在渐渐明晰,这层纸最终由一位教导员捅破,在第一期作战体会的结尾处,教导员庞光均写道——


让我们从“困惑”中让起来吧!因为流血的战场不允许我们把每个人的大小困难都解决好了才去打仗,不允许我们在得到别人理解后才去冲杀,不允许我们等着把环境改善了才钻猫耳洞,环境和现实逼得我们记住两个字:自强!


沉甸甸的作战体会被团政委王卫南立即上送,师党委会议室灯火彻夜,段树春、陈庆去等人深入交流思考。


古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外有敌国,则其计先自强,自强者,人畏我,我不畏人。”


这是口号,更是支柱,这是强音,更是强力,老山呼出:自强万岁!


“自强万岁”在战区引起的强烈震憾和产生的多方面效益,留给将重新关注老山的新闻记者们去书写,令人欣慰的是,在蛇年“4.28”来临时,继前五年之后,老山不仅又走过了几年艰苦卓绝的战斗历程,同时也实现了多波次推进后的一次大的精神开拓。


再度告别战区的心情是复杂的,老山战事乃至整个中越之战给了我们文学的积累和机遇,而明年的“2.17”和“4.28”是什么样子,不很清楚,极可能没有新的战事供我们酿酒,这没什么,我们的悲哀一旦同人类的福音相悖,我们将迅速转轨以图自强。


酒的饯行,为我们,也为战争,前线将士的敬酒杯杯不容推辞,数杯后,段政委酣烈的目光在复述一小时前的发问:民族的脊梁何在?


一樽热醪发国问!发问本身已涵蓄了答案的充实,回归中我们感到血管饱满了许多。


结语 九歌


全世界都注视他。


驻阿苏军司令格罗莫夫头顶战斗帽,身着佩戴中将肩章的制式呢大衣,迎着各国记者群的摄像机和照相机缓步向前。 1989年2月15日的苏阿边境上空阳光明媚,一扫前日的阴霾。正是前天,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大雪纷分,接运最后一批苏联军队的运输机只降下两架。 原订最后一批撤军人数为50人,苏联方面为向120名记者作出表示,决定由飞机带走15名军人,作为最后一批苏军撤离路透社布尔的象征;而最后一人的撤离,按照阿富汗问题日内瓦协议规定的最后期限,正由格罗莫夫中将领衔主演。阿富汗的土地在格罗莫夫脚步下还剩几米。这意味着,历时十个年头的苏阿之战将成为历史。格罗莫夫眼前出现苏联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铁尔梅兹镇,出现情绪高昂的欢迎人群,出现黄头发蓝眼睛的男孩子。


男孩子扑过来。


爸爸抱着儿子,抱住和平。


这是撤军的姿态吗?


越南一方面宣布将在1989年9月底前全部撤军,一方面加紧使柬越南化。


已然白发苍苍的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于1989年2月12发表声明,提请国际社会注意: 现在已有100万越南移民在柬埔寨定居;冒充高棉士兵的越南军人已被安插进所谓的洪森柬埔寨军队;洪森——韩桑林政权的各个部门、行政机关及其内外政策均受越南的严格控制与指挥。


合众社电称, 9月26日,最后2600名侵柬越军列队开过了柬越边境的得胜门,军旗在破旧的美国装甲运兵车上飘扬。


是的,走马灯式的撤军把戏。越南玩弄了多次。对出尔反尔,失信天下的这么个小国,人们持听其言、观其行的态度。作为一种承诺,国际社会还是欢迎的。


毕竟1989年的和平兆头越来越多。


十月的鲜花彩门镶嵌的千里战备公路上,从麻栗坡到春城昆明,云南各族人民载歌载舞,欢送大军。十个春秋,当地群众每次欢送都伴随着欢迎,独这一次大军只有北上,没有南下。中国人民解放军英雄之师,以自己的英勇作战和牺牲,给越南地区霸权主义以沉重打击,胜利完成自卫还击、保卫边境的光荣任务。


摩擦频仍,但高潮显然已过。


大部队防御作战转为正常的边防守备。


在人民共和国年满四十周岁之际,野战军向英雄老山泪别,向烈士陵园泪别,向大战区告别。


至此, 自1979年2月17日起始的呈热点状态的中越军高冲突告一段落。亚洲松了一口气。世界松了一口气。


年度:79-89。亚洲贯穿着几场战争。


起点与终点在”9“的旗帜下重合。89年馈赠给人类偌多的福音。


” 9“是偶然性的花朵,它的花托深处蕴藏着不可抗拒的必然。战场的关闭乃大势使然,和平使然。


然而,巴拿马运河之畔的硝烟,使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可捉摸。


八十年代的帷幕拉开的时候,笼罩在人类头上的是战争甚至核大战的阴云。


九十年代来临,被战争和军备竞赛搞得疲惫不堪的世界,忽然发现还有更普遍、也是更困难的问题困扰着人类:人口、资源、粮食、污染等等造成的生态危机。我们的地球村,愿来是一个脆弱的星球。


谨以此文——


祈祝亚洲在本世纪最后一个年代获得休养生息;


祈祝历经劫难的人类平稳地渡向二十一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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