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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尾声

(114)尾声之一:闯大祸了!(修改稿)

一年后,我去北京,途经老部队驻地时,弯进去看望老战友。

机场还是那么的热闹,那么的热气腾腾:巨大的轰炸机发出震天的吼声,不断地起起落落;空地勤人员则在起降的轰炸机之间穿梭般奔忙……轰炸机昂首起飞后,在蔚蓝的天空中、在洁白的云彩间编队飞行,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绿光,威武极了,壮观极了,美丽极了!

我仰望着在碧空中翱翔的铁鹰,心头掠过一片温馨的暖意:亲爱的战鹰,您好!亲爱的战友,您好!

我看到了许多老战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年没见面了,更是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親切感。大家热烈地握手,抢着问这问那,抢着诉说各自的别后之情。

他们告诉我:我走之后,部队里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大事其实是因小事引起的:

1957年大鸣大放,接着是反右,社会动荡不安。部队是社会稳定的基石,为稳住部队,中央下发通知,部队不搞鸣放,也就没搞反右,只是学文件、学社论、听报告,进行正面教育。

1958年,地方上的反右运动结束了,部队便开始补课。也是先搞大鸣大放,贴大字报。部队的人接受地方上的教训,大字报的矛头都不指向党和政府,也不指向上级。可是上面又布下任务,一个人要写多少多少张。怎么办呢?为了完成任务,就把矛头指向身边的人。大家都是兵,兵给兵提意见总不会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吧!写什么呢?兵能有什么大事?自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生活小事。在生活小事中谁的小辫子最多,自然是空勤人员啰,他们是“维吾尔姑娘的小辫子—— 一抓一大把”:他们钱多(有飞行补贴,是工资的20﹪——25﹪);吃得又好,不需要再去下馆子、买零食,就会有更多的余钱去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那时候所谓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其实就是现在司空见惯的平常生活。譬如,西装革履、买高档货、跳舞等等。年代不同,看法也就大不同。再加上某些空勤人员有点骄气,地勤人员和行政人员对他们有点看不惯,大字报涉及空勤人员的就比较多一些:某空勤人员做毛料西装,一套花了多少多少钱,生活上脱离了人民群众;某空勤人员穿火箭皮鞋(尖头皮鞋),像个小阿飞;某空勤人员在头发上烫了两道波浪,这还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吗?某空勤人员抱了个凳子在宿舍里跳舞,什么作风?某空勤人员交了好几个女朋友,不明确对象,是在精神上玩弄女性;某空勤人员违犯纪律,穿飞行服上街,摆什么派头?……如此等等,都是些生活琐事。但既然写上了大字报,就得上纲上线地来几句,以显示这张大字报的革命性、战斗性。

空勤人员看着看着就不服气了,聚在一起发牢骚、说气话:我们用自己的薪金,你管得着吗?政府让商店卖,咱买了,穿了,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头发上烫两道波浪,精神点,就是资产阶级了?上级给咱组织舞会,咱不会跳,在自己房间里练,碍着谁了?作为一个男人,就只能有对象,不能有女朋友?找对象,摸到一个就算是老婆?挑选一下就是玩弄女性?飞行服是工作服,偶然穿工作服上街买包烟就是摆派头?你们地勤不是也有人穿工作服上街吗?……

说着说着,气话又进一步“深入”:根本原因是嫉妒,看咱们穿皮飞行服、吃空勤灶不服气,就“鸡蛋里面挑骨头——找碴儿”。你光看到我们吃得、穿得比你们好一些,就没看到我们吃苦、担风险的一面:打仗时,我们在空中冲锋陷阵,你们在地面“大保险”;出事故了,摔死的是我们,你们还是“大保险”;×××出事故牺牲了,老婆改嫁,你们有这个危险吗?飞行消耗体力,影响健康,吸纯氧多,掉头发,没等到老,就变成“秃老头”了……

空勤小伙子们越说越气愤,决定写大字报反击。可是这些人操纵驾驶杆行,摇笔杆子却有点不大顺手,于是公推空勤人员中的“秀才”,就是那位当年在武汉空军医院好心地劝我不要和黎元元谈恋爱的大队通讯主任任重。任重还很年轻,资历也浅,是解放后参军的小知识分子。可是他运气好,早早地参加了飞行体检,早早地进了航校,早早地毕业了,早早地参加了新部队的组建;加上他人聪明,业务好,笔头子来得快,性格阳光,领导、群众都喜欢他,所以早早地就当上了飞行大队通讯主任,管辖着一批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深的空中通讯员、空中通讯长。他是年轻的空中通讯员中提拔得最快的,授了个中尉军衔,算是“职高衔低”,还有上升空间,是个前途看好的人物。处惯了顺境的任重,干什么都要干得出色,干得出人头地。空勤战友推他出来当代言人,他觉得这是一种荣耀,一种信任。于是大显身手,别出心裁地以文学的手法写出了一张大字报,综合空勤人员的意见、牢骚、不满,空勤人员的艰难、困苦、危险,七字一句地写成一张顺口、押韵的大字报,标题是《空勤苦》。内容有: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地挑出来,又经过航校的不断淘汰,学出来多么不容易;常年高空飞行,身体耗损大,未老先衰;气候变化,机械故障,事故难免,风险多么大;战争时期,空战激烈,天天有伤亡;飞行人员牺牲了,丢下孤儿寡妻,多么可怜;你们地勤、行政人员在地面,什么时候都是“大保险”……最后来一句:“你说空勤苦不苦?苦!苦!苦!”写了这么多“苦”,其潜台词就是说:我们空勤人员容易吗?享受这点待遇难道不应该?不应该的是你们啊,你们在害“红眼病”!

大字报写出来后,在空勤人员中响起了一片叫好声,认为任重这小子有水平、有才气,摸准了咱的心思,写出了咱的苦衷,写得解气,堵了地勤和行政人员的嘴,便自发地在大字报上签名。大字报贴出后,空勤人员纷纷在后面加纸、签名。全师的空勤人员几乎全都签名支持这张大字报,只有几位新提拔的年轻的飞行副团长拒不签名,任由飞行战友们如何地劝说,甚至讽刺、挖苦、嘲笑,他们几位就是不肯签名。

这张大字报一贴出来,加上全师的空勤人员基本上都签了名,立即产生了轰动效应。这个效应不是堵住了地勤和行政人员的嘴,而是嘴张得更大了。他们纷纷写大字报批判,说《空勤苦》是棵大毒草,它涣散军心,瓦解斗志,是在为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效劳,是一张反动的大字报!空勤人员岂肯戴“反动”的帽子?纷纷站出来反击:“我家世代贫农,我会是反动派?”“我身上叫敌人的子弹钻了几个眼儿,我能是反动派?”……两边的火气都很大,争得一塌糊涂!师、团党委却能沉住气,居然一声不吭,任由你们去争去吵。

在火候已到、阵线已经分明、情况已经明朗的时候,师党委站出来表态:《空勤苦》这张大字报是错误的,它意气用事,罗列了太多的负面材料,影响了部队的斗志与士气,应该批判。大家应该从批判中接受教育,提高认识。

师党委一表态,风向立即转了过来:空勤人员沉默了。地勤和行政人员扬眉吐气,纷纷写大字报批判大毒草《空勤苦》,严厉质问空勤人员:国家花了这么多钱培养你们,让你们吃得好、穿得好,给了你们优厚的待遇,你们给国家给人民的报答是什么?是怕苦怕累?是贪生怕死?……空勤人员个个“吃瘪”,被批得抬不起头来;只有那几位年轻的飞行副团长幸免。飞行人员不服气,说那几位副团长没这个水平,肯定是师党委预先给他们打了招呼,否则怎么会几个副团长象约好了似的,一起拒签呢?

批归批,师党委仍然是一副菩萨心肠,没把这些空勤人员往死里整。那些地勤人员和行政人员其实也只是在赌那么一口气,看不惯空勤人员神神气气而又不接受批评的样子。就像是一家人的两兄弟,脾气不一样,处境不相同,互相看不惯,互相指责。但说到底,血还是浓于水,口角之后,亲情还在。空勤和地勤这一对亲兄弟,血肉相连,祸福相依,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看见领导表态了,空勤低头了、认错了、作检讨了,也就打算偃旗息鼓了。一场轩然大波在师党委的引导下,或者说是带点“包庇”味道的“避重就轻”的批判声中,就要“伤皮不伤骨”地度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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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一对亲兄弟

也是该任重倒霉,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军委总政的一位负责人下到师里视察来了。《空勤苦》掀起的风波这么一桩大事当然要汇报啰。总政负责人看了《空勤苦》的抄件后,一槌定音:这是典型的右派!

这么大的领导发话了,任重还能逃过这一劫?铁帽子是戴定啦!在经过若干次的大会、小会批判后,被戴上右派帽子,即将押赴一个农场监督劳动。其实,师党委还是手下留情的,戴上右派帽子的人极少极少,大部分都是批判一番、作几次检讨后,就过关了,使部队的飞行训练得以正常进行。

空勤人员也都在批判会上批判过任重,因为他是运动的重点对象嘛,其实在心里对他却充满了同情。我在和一些空勤人员交谈时,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这个事儿该怎么看?任重真的是右派吗?”我问。

“什么右派啊,撞枪口上了,倒霉呗!”

我说:“我的印象,任重这个人还好,我们有过交往。”

“谁不知道任重啊,那小子,聪明,能干,爱说爱笑,爱耍笔杆子。右派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他任重算个啥?小兵一个,出操、上课、飞行、跳舞……他会去反党反社会主义?”

“是大家害了他,怂恿他写;写完后,又是夸奖,又是签名,把他捧得高高的。捧得高,跌得重,这一跤跌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起来!”

“你们都签名了吗?”我问。

他们回答:

“签了。”

“都签了。”

“那个气氛呀,群众情绪激动,都会签的。几个副团长不签,当时叫大家说得抬不起头来。”

“你要是在,准定也会签。”他们指我。

“说不定呀,执笔的人还就是你。”

是呀,我也爱耍耍笔杆子,在伙伴们的眼中,也算是个小小的“秀才”,叫我执笔不是没有可能。

“你小子因祸得福呀!”

我苦笑:“什么福呀,你们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我呢,青衣小帽——地方小干部一个,没出息啦,混碗饭吃啊!”

……

他们还对那位总政负责人有意见,认为他对年轻的小兵下手太重。现在想想,也不能怪他:一个是当时的形势,反右运动轰轰烈烈,大势所趋;再一个,从效果看,那份大字报确实写得不好,客观上那是在瓦解士气、动摇军心呀!在需要战士们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军队里,能允许你写这样的作品?能容得下你这样的人?作为一个负责全军政治工作的领导,从巩固部队的大局出发,自然会用上一些“铁腕”手段,这也是当时政治大局的需要啊!

听说任重还没走,我提出去看看他。他们就陪我一起去。

走进任重的房间,看见他正在捆被子。他看见我,一愣,随即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尖,对我说了两个字:“右派。”我看着他,沉默着,无言以对。大家都心情沉重,相对无言。

为了打破难堪的沉默,我明知故问:“你这是去哪里?”

任重答道:“去农场。”随即故作轻松地一笑,“没什么了不起的,重打锣鼓另开场,跌倒了再爬起来。”他哪里料得到,这一跤跌下去要爬22年才能爬起来,到那时候他已是白霜染发、青春逝矣!

大概一场接一场的批判会只是为了应付上面的一种形式,空勤人员对他的批判是“假批判,真包庇”,所以他至今不倒威,居然对站在一旁负责押送他去农场的大队射击主任开了一句这样的玩笑:“当心点,小心我这个反动派在路上抢你的枪!”

大队射击主任是个文化不高的老同志,年纪比任重大,资格比任重老。平日里和任重称兄道弟;同在一架飞机上飞行,同生共死;同在一口锅里舀稀稠,同甘共苦。如今却一个是罪犯,一个是押送者。他既要划清界线,又不好意思板起脸来;听了他的这么一句出格的话,也只是尴尬地咧了咧嘴,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喜不像喜,怒不像怒;那样子,简直比哭还难看!

和任重握手告别时,我悄悄地手上传情,紧紧一握,说了声:“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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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作答,但我发现他的眼角冒出了一点点泪光。其实他心里也是很难过的,只是这个人太要强了,强作欢笑罢了!

唉,几十年过去了,经过拨乱反正后,不知任重这个同志现在怎样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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