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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尾声之三:惨烈的一枪!

通过老班长的情况介绍,我在德兴县城里找到了航校通讯员班的另一位副班长包光一,他是在两个通讯员班中途合并时并到我们班里来的。

包光一这人长得很“帅”,而且多才多艺,嗓音洪亮,歌唱得好,还会说大鼓书,中队的合唱歌曲都是他一句一句教大家唱会的,中队之间拉歌子也是他站出来指挥。他的指挥动作干脆有力,潇洒大气,深得同学们的喜爱。历次的文艺晚会上,他也是个备受欢迎的人物。他的人际关系好,走到哪里都有人招唤他:“老包,过来过来,给弟兄们来一段!”他的航空技术也不错,是个全面发展的人才。他怎么也会弄到垦殖场来呢?

我们见面后,他给我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肃反运动时,包光一成了大队的重点之一,原因是解放前他在南京夫子庙的市场上卖过一段时间的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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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夫子庙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也没店铺,就在地上摆个摊子,或者抱几件旧衣服钻到人群中去叫“叔叔”、“阿姨”,求人家买。这段经历不知怎的引起了怀疑,要他交代这段时间他在南京到底干了些什么?他参军后一直走得很顺,是个领导和群众都蛮喜欢的人物;如今突然受到这种“莫须有”的质疑,他受不了,很反感:“干什么,干什么,我一个小孩子能干什么?除了卖旧衣我还能干什么?还能干特务去?……”

他特别对一位团副政委和一位飞行大队长反感。这两位在参加他们小组的讨论会时,常常会对包光一提出一些质疑,认为他隐瞒了点什么。他感到格外愤怒:群众说点过头话,可以理解,也可以谅解,这是群众积极性的一种表现嘛,在运动中是难免的。可你们领导是干什么的?是掌握政策的,你们也跟着瞎起哄?也不顾事实地乱追、乱逼?还说什么“你很不老实!”“你一定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快点交代,再不交代就晚了!”……这样一类伤人心的话。

后来部队派出专人去到南京调查,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查到底还是个“卖旧衣”的小孩儿。包光一这人也不是个随和的人,如果他能说上几句中听的话:什么“感谢领导帮我查清了问题”呀,什么“感谢领导政策掌握得好,帮我放下了思想包袱”呀等等,也就没事了。可是他偏不,路上迎面碰到了团副政委,碰到了飞行大队长,爱理不理的,头一偏就擦肩而过。从此各自在心里结下了“梁子”。

鸣放中,他又给团副政委和飞行大队长提意见,说他们官僚主义,在运动中不能很好地掌握政策,对群众搞了一些“莫须有”的追、逼……运动后期领导说他有右倾言论,也归入了“十万军官支农”之列,来到了江西大茅山垦殖场。

他起先是在垦殖场里干农林工的活儿,砍树、砍竹子、烧木炭……后来凭着他的交际能力和机灵劲儿,被调到总场销售部门搞农林副产品的推销,长年驻在县城,经常出差外地、外省推销垦殖场的产品,搞得相当活络;他便把在外省省城教书的妻子弄到江西的这个小县城来,还是教书。他们有一个女儿,一家人在这个小县城里工作、学习、生活,日子过得也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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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县城安家

他还给我讲了一件令人深感痛惜的事情:我们师的老红军政委调走了,新来了一位师政委,年纪比较轻,也很有点文化。据说工作很有魄力:曾经有××师的飞行人员调皮出了名,他去之后,整顿了几个月,就把那些个调皮的都给整老实了,部队面貌焕然一新。

对这位新来的政委,我也曾有机会和他有过一次意外的“接触”。那是在我转业后回老部队探望战友时,晚上在部队营区的广场上看露天电影。每逢看露天电影,去得早的人端张凳子坐在前面,去得晚的人就在后面站着看。那天,我和几个航校的老同学一起站在后面看电影,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句谈话的声音,其内容吸引了我,把我的注意力从银幕上转到了听人谈话上去了。那是老师长和新来的师政委在边看电影边说话。说话的是新政委。他正在说:“……当时我们一起在延安学习的有杨朔、鲁黎等人,鲁黎这个人呀,书生气十足……”我听了,很是敬仰。杨朔是著名的散文家,有时也写小说,他的中篇《三千里江山》写得相当出色,我看过,对他十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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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作家杨 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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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朔的名作

鲁黎也是一位有名的诗人,可是那时候他已经卷入了胡风集团,在文坛上销声匿迹了。我想,这新来的政委原来当年在延安和这些名家们在一起学习过,那肯定是一员儒将罗!

据包光一介绍,这位师政委确实很有能力,工作雷厉风行,狠抓纪律和作风,狠整飞行人员中的“骄”、“娇”二气,把飞行人员都给整老实了。可是也整出了点问题:有个飞行员,是我们邻团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外号叫“洋盘飞行员”。为什么叫他“洋盘飞行员”呢?就是说,他的行为、举止洋里洋气。其实也很平常,无非是他人长得帅,个子高挑,星期天上街,有几套西装轮换着穿,打花花哨哨的领带,穿雪亮的尖头皮鞋,戴特大的墨镜子,头发梳得溜溜光,还烫了几道波浪……这样的打扮,在飞行人员中也不是唯一的,但他却显得有点与众不同:他动作潇洒,举止奔放,举手投足之间就是有那么点洋味儿,所以飞行员们就叫他“洋盘”,或者叫他“洋盘飞行员”。开玩笑而已,并无恶意。可是在纪律、作风的整顿中,他却首当其冲,被当作资产阶级生活作风的典型进行批判,大会小会帮助,一次次检讨过不了关。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地想不通:我怎么啦?我犯了哪门子法?为什么要这样整我?为什么要揪住我不放?往我身上泼这么多脏水,叫我日后怎么做人?……一时思想顶牛,觉得这人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一时冲动,拔出手枪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听到这里,我心中一颤:天呀!这小子怎么这样干?

不知是关键时刻思想有所动摇?还是太激动了,手的抖动影响了子弹的弹道?子弹没有钻进太阳穴,而是稍稍地提高了一点点,子弹从两只眼睛上面擦过去,把两只眼睛给烧瞎了!一个那么英俊、帅气的年轻飞行员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真是令人痛心不已!

回忆当年,星期天,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溜光,脚登火箭皮鞋,戴着墨镜,潇潇洒洒地走出营房的样子,至今仍历历在目;那身材,那姿态,那气质,那举止,是现在年轻人求之不得的一种高贵的风度。现在人们管这种人叫“帅哥”,是众多年轻女性追捧的偶像;可是在那个年代,这种人就容易惹祸上身!

据包光一说,“洋盘飞行员”的家庭可能不大一般,绝不是普通的工农家庭。他的家里人不肯善罢甘休,一个母亲,一个妹妹,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站在空军总部的大门口大声喊冤:“状告空××师政委×××,残酷迫害飞行员!……”

对这事儿,我觉得,双方都有点问题。师政委抓组织纪律、整顿思想作风是对的,但方法上可能粗暴了些,做过了点头;那个飞行员呢,也太脆弱了,手枪都没收上去,证明领导还是把你当人民内部矛盾进行教育,你何必自走绝路呢?

“后来这事儿是怎么处理的?”我关切地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后来加入了‘十万军官支农’的队伍,离开了部队。”

……

此中人物,我后来还又看到了点续闻。在批林批孔的中央文件中,我看到了那位师政委的名字:他的魄力用错了方向,竟然上了林彪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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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包光一请我在他家吃饭。在喝了几杯酒后,他满脸通红,情绪激动,长叹一声:“唉,空军7年,就象是做了一场梦!”

我回到招待所,倒头便睡。可是睡不着,半夜起床拧亮台灯,提起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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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陈子丰、包光一他们写了一首打油诗:

霹雳一声起惊雷,

留下几多是与非;

七年一觉航空梦,

回忆华年空自悲!

几十年过去了!由于运动的冲击和调动的频繁,我与陆、空军的战友们失去了联系。岁月易逝,韶华不再,我老了,他们当然也老了,当年那些风华正茂的战友们现在也都是80多岁的老人了!

亲爱的战友们,你们在哪里?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 ※

这部“纪实文学”终于写完了。我曾开篇明义:“从军政大学到野战部队,从陆军到空军,从新建的航空学校到刚刚诞生的空军部队,从空军医院到空军疗养院,从连队到机关再到连队,从接触高级将领到基层干部、战士,从接触男兵到女兵,从接触大学生兵到文盲兵,从经历路线基本正确的1949年到“左”的倾向开始兴起的1957、1958年……” “我也应该提起一支老老实实的笔,把我那些年的经历、见闻,不夸大,不缩小,更不隐讳、不歪曲,如实地把它写出来,让世人知道,中国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特殊的年代,中国曾经有过那么一支特殊的军队,这支军队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些特殊的人!”我就是本着上述这些原则把它写完的。

从那时到现在,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中国空军早已摆脱了幼年时期的简陋与幼稚,茁壮成长了!现在的飞行人员,都具有大学本科以上的学历,使用的是歼——20、运——20、直——29、轟——6K等世界一流的飞机。抚今思昔,老一辈感到欣慰,年青一代志气高远,中国空军已飞得更高、更快、更远。写出这些粗浅的文字,只是为了让历史留下点痕迹。前车之辙,后车之鉴,让后人接受前人的经验、教训,使新一代能够少走点弯路;使后人知道,我们国家的强大与富裕是如何从“一穷二白”走过来的,以激励祖国的一代新人。(全书完)

2018.2.于上海

时年八十有三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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