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唐山大地震(整理父亲回忆)

唐山大地震发生不久,我正在课堂上讲课,就接到一个紧急任务:马上赶赴唐山,带领一部分学生抢救伤病员。正好听课的是护士班的学生,我马上点了班上能力较强的一个大组约十几个人,连衣服都没有来得急去换,赶乘急奔唐山的救援列车,一路绿灯,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唐山。

从唐山火车站刚下火车,就看见站台的地面上一排一排地躺了几十个人,身体上都盖了一条白布单。有一个胆大的女学生掀起被单一看,发现是一个身上不少血迹的死人,吓得那个女学生尖叫一声蹲在地上就哭了起来。我立即意识到这次灾害是超出想象的大,站台上这些人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抢救就失去了生命。”不准哭,过来!’’我低声喝止了那个哭啼啼的女学生,然后对着一群有些惊慌失措有的甚至浑身发抖想哭又不敢哭的女孩子,严肃地说:”看来灾情比我们想象的严重的多,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把自已再当成一个学生,要把自已当成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医生和护士。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碰见死人是正常现象,你们不光是看见死人,以后还要亲自接触他们,要搬搬抬抬,还要作死亡处理,见的多了,也就不害怕了。现在要求你们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到地方以后仔细看我的动作,迅速学会,迅速独立工作。出发!

我们绕过几根弯曲了的钢轨,跳过地上裂开的了很宽的的一条条大缝,那有些深不见底的大缝,还真叫人有些心惊胆颤,万一不小心掉下去,可真就找不着了。等赶到地方一看,更是叫人目瞪口呆:这是一个较大的村庄,村里的房子几乎全部处于倒塌或半倒塌状态,村子里已来了不少人在忙活着救人。

我们也赶快加入了抢救的队伍当中,我告诉那些女学生:”我们的任务是抢救伤员,不要去做那些清理房屋的工作,把手弄脏了,你去哪儿找水洗手?另外这里伤员肯定很多,足够我们忙活的了。现在你们全跟着我,仔细看我怎么做,抓紧时间学会,然后二、三个人一组,分开干活!”我领着她们进入了一座倒塌了一多半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个重伤的中年妇女和三个没有怎么受伤的小孩,全都是呆呆傻傻地楞着,不哭也不说话。另一头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已经死了。当地人有裸睡的习惯,等人们把他们都弄出来,一个个全是赤身露体,一丝不挂,有几个女学生又羞又怕,捂着脸又哭了起来。我正在给那个受重伤的妇女包扎,看见这种情况,又训斥她们:”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看见光屁股的伤员,你就不救他了?你们这是失职懂不懂!你们一年后就要参加工作,有些重病人需要换衣服,需要给他接大小便甚至需要给他插导尿管导尿,因为他是个男的,你就不干了?你们都给我记住:在医生面前,患者没有男女的区别!赶快过来,看我怎么干活。”

我指着那个中年妇女已包扎好的绷带:”记住,一定要把绷带扎紧,尽量作到伤口不流血。”又故意不用绷带,随手把旁边一个小孩子身上披的一件衣服扯下来撕成长条,又找了附近的一块窄木条,用脚踩着捌成两段,然后用这两块木板作夹板,用那些碎布条给伤者的另一条断腿进行了固定和包扎。看见她们惊异的目光,我告诉她们:”我们带来的敷料肯定不够用,难到没有这些东西我们就不救人啦?要学会就地取材,别说是木板了,就是个烧火棍,就是个做饭用的勺子、锅铲,也要抓过来就用!救死扶伤,救死是第一位的!他们以后有可能会引起感染、发炎,他们也可能会因为包扎的太紧不能及时松开而导致肢体受伤,严重了也有可能丢失一只胳膊一条腿,但比起能保下一条命来,就差多了,这叫作’两害相权取其轻’,明白了吗?”见她们纷纷点头,我吩咐她们:”学会了就赶快分头去做,不要缩手缩脚,手脚都麻利点,记住现在多救一个人,有可能就是多救一条命!”

村子里又来了一大群解放军,救人的速度加快了许多,我看到很多尸体都运到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等着掩埋,挖坑的是一个人挖一个坑,把人放进去盖上一条白布单子,再进行掩埋。心里一着急,就过去对那个负责指挥的解放军干部说:”你们这样干不行!速度太慢!现在天这么热,尸体会腐烂的很快,埋得这么浅根本不行!一场雨下下来,一旦形成瘟疫,那可是不得了的事!要象在战场上一样,最好是随地挖坑,随地掩埋,另外坑可以挖的更大一些,这种时侯也不要讲求什么一个人一个坑了,能多装一个就多装一个,尽量做到深埋,上边的土要差不多一米厚。”那个当官的看到我穿着医生的衣服,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我肯定是一个曾经上过战场的老兵,马上是一个敬礼:”是!首长。”我听了心里觉得好笑,长了这么大,还真不知道当”首长”是啥滋味,咋也和任延庆一样,成了”冒牌驴”了。(注:任延庆是文革中有名的造反派头头,有一个任人皆知的外号”冒牌驴”。)

我们很快就凑齐了一列救援列车的伤员,其中就有那个受重伤的妇女,她的三个孩子因为伤势都较轻,只能留下来由当地有关部门安置了,尽管她舍不得又不放心。

等我们回到火车站,伤员们一切都已安置就绪,并都换上了统一的病号服。一声汽笛响,救援专列离开了唐山风驰电掣般地向南京而去,南京的各医院已满员,列车继续前行,到了苏州才停下来,交由当地的医院继续进一步的诊治。一帮女孩子们成熟干练了了许多,做起护士工作来倒也是模是样。

返回唐山的路上,我要求同学们认真总结一下这一次难得的经验、体会和不足之处,以利再战。有一个女学生怯生生地对我说:”董老师,刚到唐山时,你咋会那么厉害呀,我们从来都没见你这么厉害过。”另一个学生接口说:”老师才算不上厉害呢!你没看见,新来的那一群解放军里边有两个女兵,也是和我们一样又羞又怕,捂着脸蹲在地上哭,气得那个当官的暴跳如雷,要不是有人拉着,他真敢上去踹她们两脚!”我淡淡地说:”她和你们不一样,她是个军人,这要是在战场上,回去了背个处分都算是轻的。”有一个女学生问我:”董老师,战场是什么样子?你上过战场吗?”我告诉她们:”上过,淮海战役我参加了。”女孩子们一下来了兴趣,纷纷要求我给她们讲一讲淮海战役的事,我一来经不住她们的再三请求,二来她们都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孩子,让她们知道现在的生活来的是多么的不容易,也想让她们知道按她们在唐山的表现,如果是在战场上受到的处罚可不是挨几句吵那么简单,唐山那时侯的情况虽然比战场上差多了,但救人如救火,她们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容不得蹲下来哭鼻子。

一个多月过去,才结束了救援工作,最不方便的是无衣可换,好在是夏天,晚上洗洗,笫二天不耽误早上穿。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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