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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进藏

1 我为什麽要二次进藏

2012年的5-6月份,我去西藏拉萨、林芝、米林旅游,主要是了却一个多年来萦绕在我心中的情结,也就是圆一个旧地重游的梦。那一年当兵进藏,拉萨白定乡的11师师部驻地是我踏上西藏土地的第一站,米林县甲格台是我三年服兵役的地方,而林芝(八一镇)是我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送一个重病号到大医院的终点。这三个地点都是我列入旅游计划一定要去的地方。

在订计划的时候,我把到山南烈士陵园祭奠一下烈士也列在了我的计划当中,山南(市)是去往米林县途经的一个大县城,烈士陵园就设在城西的半山坡上,这里安葬着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东线牺牲了的700多名烈士。我所服役的部队参加的是达旺到邦迪拉一线的作战,我们部队牺牲了的烈士都安埋在这里。去到山南是顺路的事情,顺路到烈士陵园祭奠一下烈士也是我的一个情怀,而且不需要费太大的周折。为什麽要到烈士陵园来呢,还得从头说起。

2 英雄们的事迹感动了我

大约是在2010年的时候,一次在《凤凰卫视》电视节目里看到了一段放映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的镜头,仔细一看,竟然讲的是11师的事情,连住看完几集,又从网上搜索看完了全部内容。真不错,还能够看上写11师作战情况的电视,幸运,欣喜如狂那是自然的了。我见到的写中印边界反击战内容的书太少了,见到写11师作战情况的则更少,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吧。曾见了一本写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的书,书中没有提及11师或该部队番号这些显著称号,只见写着某某部队,记录该部队作战实况的文字也是少之又少。其实,11师在此战役中担任的是断尾穿插,备受的艰辛是可想而知,做出的牺牲是较大的,取得的战功是显著的,然而得到上级表彰的却是太少(这其中有复杂的原因,在这里不便直说),令人感到遗憾。能够在《凤凰卫视》看到这样详细记述11师作战的电视,我是再也兴奋不过了,有点久旱逢甘露的感觉。电视里讲述的英雄们不畏艰险、长途跋涉、英勇杀敌、不怕牺牲的精神感染了我,他们以弱胜强,打破了印军不可战胜的谎言,创造了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迹这一事实震撼了我,打动了我的心,我要向他们学习,要继承他们的优良传统,要弘扬他们的革命精神,我还要把他们的英雄事迹讲给更多的人听。

于是,我在电脑上把《凤凰卫视》制作的《1962-东线往事》这个纪实访谈纪录片的对白、旁白的语言文字全部抄录了下来。按一下暂停键,抄一句,再按一次键,再抄一句,就这样全部抄写完毕,又校对了一遍。最后我把抄写下来的文字打印成册,正尔八经地在我的打印机上印了100册,装上厚纸(封面纸)做成的封面,还真像一本书。我把这些“书”设法捎给了老首长、战友们,留下了40本,我坐班车到了富平县民政局,又转递给了富平县的战友们,因为纪录片里讲述的大都是当年富平县那批参战了的老兵们,他们应该看到这些记录着他们自己事迹的资料。我想,这是我在学习英雄的精神,也是对逝去的先烈们的一个最好的祭奠活动。也就是在去富平县的当天,我得到了凤凰卫视记者们留给他们的一副《1962-东线往事》的母盘。我如获至宝,回西安后去电子市场复制了100套光盘,又发给了首长和战友们。

通过这一系列的活动,使我对1962年部队参战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补上了我在部队时由于忙于搞基建工程,而没有对士兵进行传统教育这个缺失,通过学习,英雄们的事迹感染了我,英雄们的精神鼓舞了我,由于感动,也就有了我给他们送“书”送光盘的行动,也就有了去往西藏顺路到烈士陵园祭奠一下烈士的初步打算。

来山南烈士陵园祭奠烈士最终成了这次旅游(2012年)的一项内容,也是势在必行。5月29日我来到了山南(市),进到烈士陵园的就我一个人,看到那高大雄伟的英雄纪念碑,看到那阳廷安班九烈士英勇杀敌的雕塑群像,我肃然起敬,我没有白来,我来这一次,值,真值,千里迢迢呀。陵园也是按照政府的政策计划整修一新的,大规模、高标准、高水平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的确这个陵园的建筑水准比我看到的其它陵园要高,而山南又是离内地太遥远太遥远的地方,我为在这麽遥远的地方建成这样庄严肃穆、雄伟豪华的陵园而由衷地高兴。

走到墓区,我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点,很快找到了11师烈士们的坟墓,埋在靠前面的,是几位作战时的功臣和部队基层指挥员,这些人的名字我是在《世界屋脊大战》这本书里刚刚看到过的。我赶忙拍了几张照片。当我再次环视这一大片墓区的时候,我的心里顿时变得沉甸甸的了,一大片呀,白花花的一大片呀,那白花花的花岗岩墓碑就像瞅着我的一大群鲜活的生命,700多位20多岁的小伙子呀,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这个远离故乡的、荒凉的、冷清的边防线上,一躺就是半个世纪。有谁还会大老远地从内地来看望他们呢,我的心里涌出了一阵阵的胡思乱想,一连串的假设假设,假设他们不当兵,死了在农村还能装口棺材吧;假设他们不当兵,逢年过节还有家里人到坟里去烧上几张纸吧;假设他们不当兵,在农村日子过得再穷,也能混个老婆娃娃热炕头吧;太可怜了,太可怜了,我心酸得再也想不下去了。

我想把他们的墓碑拍下来,带回内地去,可是我转而一想,他们既没有后人,他们的父母按年龄大概也都过世了,谁还能够认真地去祭奠他们呢。这样一想,原先想拍照的打算就此作罢。其实,我带的拍照器材是够用了的。就是这样一个草率的决定,造成了一个莫大的遗憾,这也为我的第二次进藏打下了伏笔。

这次祭奠,只是出于我对烈士一股崇拜的心情而为之。回到内地以后,我知道了在2012年10月份,11师当年参加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的老同志们,在西安举行了500多人的大型庆祝作战50周年的纪念活动,通过熟人我联系到这次庆祝活动的主持人韩学润同志,也就是那位写作《世界屋脊大战》的作者,我将我去往西藏山南烈士陵园进行祭奠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不能说我的祭奠活动有多麽大的功劳,但我的祭奠活动起了一个极大地积极地作用,是这样的,他们在筹备50周年纪念活动的时候,把去往西藏烈士陵园举行祭奠作为一项议程,在和西藏军区联系时,得到的回复是,你们的年纪大了,来一次非常的不方便,也就婉言地谢绝了。而我个人的祭奠活动也无意间为他们弥补上了这个空缺,是一种巧合也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难能可贵。我祭奠时虽然是单枪匹马,但我给烈士们的供品纪念品的落款都写的是“11师的战友们——某某代奠”,这是我第一次“拉大旗做虎皮”。

也就是在西安举行的庆祝活动期间,当谈到去西藏祭奠烈士这一议程时,一位老领导对周围的老战友说,有人都把烈士陵园的照片拍回来了(指我)。还有一个巧合,那就是我写的(山南烈士陵园)纪念词中提到的几句话,“你们(指烈士)的一位叫韩学润的战友写了一本书《世界屋脊大战》,记录了你们的作战经历,描写出了一幅幅悲壮的画卷,谱写出一曲曲感天动地的诗篇,为你们树了碑立了传,有此,你们在九泉之下应放声大笑,为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写纪念词的时候,我还不认识韩学润,只是看了他写的书。当我把纪念词、还有西藏拍得的照片拿给他看时,他非常高兴。他不曾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给他的作品给于一个这样有特殊意义的评价,是他喜出望外的。就因为这一次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得到了他赠予的由他签名的《世界屋脊大战》这本书,一套50周年纪念章2枚(很精致),意外的是,我的名字上到了50周年纪念册的通信录里(我非参战参会人员),这也是我引以为豪的,就是得到的这本通信录,给我以后办一件大事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也就在拿取纪念品的那天,说起要不要拍照烈士墓碑的事情,其中在场的一位战友说,烈士的墓碑照片,拍回来一定有用(指照片的价值),这句话也提醒了我,使我对没有把烈士墓碑拍回来感到深深的遗憾,随即产生了要把烈士们的墓碑照片拍回来的念头。

有没有必要把烈士墓碑的图片拍回来,我反复地掂量着这个话题,越想越觉得很有必要。西藏是祖国的西南边陲,离内地很远很远,去一次太不容易了,花钱多少不说,西藏也不是所有人能够去得了的地方,那里海拔高,氧气稀薄,去那里的人会产生高原反应,闹不好还会有生命的危险,对于进藏的年轻人都是慎之又慎的问题,那么对于上了年龄的老同志该是禁止的事情。基于此因,多数烈士的亲属想去西藏祭奠很难成行。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牺牲在西藏的烈士家人们,不知道烈士埋葬在什麽地方,胡乱在网上求援寻找。这些牺牲在西藏的烈士的亲人们,他们有权利要知道自己的亲人埋在什麽地方,只要他们能够看得到他们亲人的墓地,仅此也就是了却了亲人们最大的一个心愿,对烈士的亡灵也是一种安慰。这样一个有积极意义的善行我应该积极主动地去做。随着这一信念渐渐地形成,我心中产生的遗憾(上次进藏没拍照片)也就越来越加重,越来越感到内疚。于是,一个二次进藏的计划很快就形成了。

3 下定决心

我决定在2014年的5-6月份去往西藏,拍摄山南烈士陵园烈士们的墓碑图片,另外我把去那曲烈士陵园拍照也加到了计划里。1959年平定达赖集团叛乱,11师有100多人牺牲了安埋在那曲烈士陵园,有必要把他们的墓碑图片拍回来。计划定好以后,我就着手实施的各项措施,我打算用一年的时间,完成各项准备工作。首先是身体状况的训练,我知道,那曲海拔在4500米以上,那里极度缺氧(有说只有内地的一半),对于我一个上了年纪的人(65岁)去那里,是有一定的困难,也有一定的风险。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深知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光有冒险的精神没有一定的把握,那就是纯粹的冒险主义。我一定要做到既要完成任务,还不能有半点的闪失,出个意外,个人得不偿失,会给家庭造成痛苦,还会让别人唾骂一辈子。必须是做到慎之又慎,确保万无一失。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我重点锻炼自己的肺活量,增强心肺氧气交换的功能;另一方面,锻炼自己的心脑血管,使其能够适应高原低气压,能够适应蹲下去再起来反复的运动状况;增强营养保重体质那就不必细说了。

这里必须说的还有一件大事,因为我是千里走单骑,到了那曲,得有人陪护着我,怕的是万一跌倒后没有人及时救护,耽误了治疗时机。首先,我写信给那曲民政局,向他们发出求援,意思是我到那曲以后,他们能出一人进行陪护,有偿无偿都可以,他们单位没有人的话可以帮我雇佣一位打工的,由我支付报酬。挂号信发出以后两月渺无音信,我怀疑是人家怕担风险——你一个糟老头。在绝望的时候,我又开辟了第二条航线。我有一个战友(藏族、女)在西藏公安医院当院长,这是我第一次进藏时得到的消息,这回该求她了,我按照知道的地址写了求助信,意思是我先到拉萨,让她帮我找一个陪护的人,再返回那曲完成拍照的任务。信发出去了,也退回来了,“此人已经退役”,信封上这样写着。这可咋办?万般无奈之际,我又开辟了第三条航线,找战友,打听这位藏族战友的电话。这位战友的电话打问来了,这时,那曲民政局的电话也打来了,意思是,他们愿意协助我搞完拍摄的工作。当然我是给人家立下了生死状的,出了意外,不要人家负任何责任。也言明,帮忙不会让人家白帮的。有了回音我的心里就踏实了。

4 惊心动魄的夜晚

2014年6月10日中午,我到了那曲火车站,接站的是民政局的一位干部,他有自驾车,省去了我许多麻烦,除了给他们带的陕西特产两个纸箱,还有我带的祭奠用的供品,黄瓜、西红柿、糕点等一个箱子,还有我的一个行李包。要是打车,我真是拿不动的。多亏了人家的车,直接把我拉到了烈士陵园。

那曲烈士陵园是西藏较大的陵园,这里安埋着600多位59年平叛牺牲了的烈士,主要是11师、134师、157团和西藏军直单位的烈士。陵园也是近几年按照国家规定新建的,花岗岩的卧碑扣在墓堆上的那种形式,低矮但也看似大气宏伟,整齐排列一览无余。那曲是全国没有树木的城市,自然,陵园里也就没有松柏常青的庄严氛围,烈士纪念碑不是特别高大,但在这空旷的地方也显得伟岸挺拔,粉白了的围墙把陵园和外界隔离开来。在《1962-东线往事》纪录片里,富平的一位老兵讲到,1964年退伍路过那曲时来到陵园里祭奠战友,看到野狗把烈士的墓刨了,为此他们和管事的机构干了一仗。我说这事谁也别怪,那个年月,就那个条件,说是陵园,就那么一片坟地,没有围墙,那曲是藏北草原,老百姓住帐篷,哪来打围墙的石头。烈士本来就埋得太浅,这个地方走路都喘不过气来,干活哪有力气。烈士本来就没有装棺材,能有多大的墓堆堆,加上风吹雨淋,老百姓放牧牛羊践踏,还能有多大的墓堆形状。说真的,当年的条件就这样,谁也怪不上。想到这里,烈士们也是可怜呀。看到今天整修一新的烈士陵园,我心里头也非常的高兴。

拍摄进行地很顺利,器材没有出问题,用了三四个小时,600多个烈士墓我全部拍完了,那天光线也好,太阳光正好在我拍摄的左前上方。拍摄完成后,风大了起来,高原的风说来就来,我把事先备好的一大包玫瑰花、月季花干花瓣从纪念碑台座上撒了出去,大风把花瓣吹向了墓区,飘飘洒洒地落到了周围的墓碑上。拍摄是在民政局的那位本部拉,还有看护陵园的一位藏族小伙的陪同之下进行的,对他们的陪护我表示深深的谢意,在拍摄的照片上也注明上了有民政局的干部协助。

我的工作作风还是比较严谨的,一个一个地挨着拍,相机每一次发出的咔嚓声告诉我没有遗漏,中途休息了两次,我都在墓碑上做了记号,生怕把那一位烈士遗忘掉了,若有差池,那就是我的罪过。在拍摄的过程中,也见到了几个熟悉的烈士的名字,像尚显文、孙启银等人。这几个人的故事我是从《1962-东线往事》里看到的,故事讲得很感人,所以我就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东线往事里讲的是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怎么有藏北剿匪的故事呢,这不成了东拉西扯吗?的确还真有点点东拉西扯。

原归正传,拍摄完了以后,民政局的干部把我拉到那曲最好的宾馆——那曲饭店投宿,当我打问到这里有可以租赁的小型制氧机,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了一点点,不管住宿费有多么高,就开票住下了。按说,任务完成以后应该立刻离开那曲,前往拉萨,那里的海拔低,民政局的那个干部也提醒过我。事前我曾查过列车时间表,等拍摄完成后,下午再没有去往拉萨的列车了,要坐班车的话,得冒一定的风险,班车上还没有氧气,只能决定住下了。住就住吧,反正我的主要任务——拍摄烈士墓碑的工作完成了。

吃过晚饭以后,我感到高原反应的症状出现了,脚下开始发飘,头有点晕乎,我明白这是身体内的氧份不够用了。火车上有氧气,下午工作时又吸了一袋氧气,到天黑已经过去4-5个小时,该补充氧气了。我打开了制氧机,吸上了氧气。我原以为,睡觉前吸一阵氧,等睡着了,就不会有什麽感觉了,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又忙乎多半天,也累了,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睡了不知多长时间,我感到胸闷,憋气,我醒来了,一看时间,才12点,天爷,离天亮还得6个小时,这几个小时怎么熬呀。打开制氧机,购买的用氧时间已到了,还得再买氧气,不管花多少钱,命得保住。我到服务前台又买了氧气,回来吸了一阵氧,又睡过去了,睡到一点多,又憋醒了,接着吸氧接着睡,一晚上折腾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是5点多,天就要亮了,我的心放下了一点点,我打算着,吃完早饭赶紧得离开这个鬼地方。

从吃早饭到打的离开宾馆再到火车站,好几个小时没有吸氧,我一直处在一种严重的高反情况下,直到上了火车,列车上的氧气才使我慢慢地缓过神来。

5 再到山南烈士陵园

6月12日,我来到山南烈士陵园进行拍照,我是当天第一个来到陵园的人,大概也是唯一的来自内地的凭吊者。和值班的说明来意,得到他的许可后我径直来到了墓区,走到了11师李白石营长的墓前,献上了我从内地带来的供品,有西红柿、黄瓜,还有杏子,有我自己炸的油饼,还有西安的特产红星软香酥,还有锅盔一大堆,我心中默默地念叨着:先烈们,我来看你们了,尝尝吧,这是家乡的东西。我仿佛看到了先烈们一个个高兴的样子,这种想象也是我在部队的一种体会,身居边疆的人,天天见到的不是当兵的就是当兵的,一听说有内地来的家乡人,巴不得马上去见个面,拉拉家常,这是一种难以割舍的乡情。

李白石营长是62年作战时33团3营营长,在打下邦迪拉主峰以后,部队向南继续推进时中弹牺牲的。他是山西洪洞县人,他们家是个大家族,兄长较多,他母亲一道“圣旨”,他的骨殖在197?年搬回了老家,这个墓只是一个空穴。这个消息是长安县一位老首长告诉我的。

散发完我带来的打印的纪念词,打印的毛主席接见11师首长秦明的照片和我自制的小花圈等,我把带来的一包玫瑰花干花瓣撒在了11师的烈士墓区,那些干花瓣散发出一股股玫瑰花香。山南烈士陵园和那曲烈士陵园截然不同,这里海拔3600米,植被生长旺盛,陵园里松柏常青,鲜花开放,青草已经显出了绿色。这个陵园修建的标准较高,墓堆用水泥做成长棱台形,墓前矗立着1米高的花岗岩墓碑,甬道都是用花岗岩砌铺的。烈士墓基本上是按照各个部队编号排列着,整齐划一,整个陵园显得庄严肃穆,宏伟气势。

陵园里就我一个人在拍照,鸦雀无声的气氛带着凝重,显得有点冷冷清清森严过分,我是个无神论者,根本不相信有什麽鬼鬼神神的存在,我也在不停地告谓自己,我是来做好事的,不会有什麽伤害的。同时我也在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一定得小心,不能绊倒,不能发生眩晕栽倒,倒下去是没有人救助的。所以我的动作是小心翼翼的,穿插在墓群里也是扶着墓碑,挪着步子往前走。

这个陵园烈士的墓碑是竖立着的,要把墓碑工工整整地显示到画面上,拍摄时人要蹲下身,相机镜头要和墓碑保持一个水平状态,想一下,镜头的高度不能高于50公分,蹲下去人的臀部就着了地,啥姿势。有些碑前长着一蓬荆棘刺,你得先用脚把它踩平了,再蹲下去。就这样,蹲下去,咔嚓,再站起来,一个接一个,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同时我在一遍又一遍地、由衷地、无法自抑地,自言自语着——太可怜了——太可怜了。整整一个上午没停歇,到了中午12点,我的工作进行了大约一半。这天拍摄时间内的光照和我所处的拍摄位置配合的恰到好处,阳光正好在我的左上方,方便了拍摄,而且拍摄的墓碑上没有阴影,斜照的阳光正好使墓碑上的刻字显得更加清晰,这也是我感到非常满意的地方。为了把墓碑工工整整地拍下来,我得认真地摆正相机,发现拍歪斜了,重新再拍一张。整个陵园700多张照片拍得都觉得很满意。

高原的气候特点就是早起冷,中午热。早上穿着的户外运动服,到了中午已经热得受不了了,不透气的外衣已经使衬衣湿得褟在了身上,想脱掉外衣凉快一点,又怕高原风大,吹感冒了,就这样坚持着硬挺着。中午到街上吃了个饭,赶快回来接着又拍。

下午3-4点钟的时候,我的拍摄工作总算完成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满足感自豪感悄悄地爬上了我的心头,这是我进藏要完成的重要工作总算是取得了满意的成功。没有出事,没费多大的周折,虽然吃点苦受点累,和先烈们的赴汤蹈火不可同日而语,不足挂齿。我环视墓区,望着那白花花一片的烈士墓群,我倒觉得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觉。我凝视了一阵,终于要离开了,再见吧,烈士们,你们安息吧,我要走了,我要把给你们拍摄的墓碑照片带回内地去,带给你们的家乡,带给你们的亲人们!

6 一个莫大的遗憾

拍摄任务完成后,我觉得一身的轻松,接下来就是旅游了,2012年那次没有敢到日喀则去,怕的是那里海拔高。这回该去日喀则看看,这一条线路该去的旅游观光地点是日客则的扎什伦布寺、班禅新宫、江孜的宗山炮台、白居寺,接下来就是羊卓雍湖。

先说一个与旅游无关的事,日喀则军分区的大院是原先11师的师部,也是11师兼任军分区驻军的地方,这里是我必去的点,结果到了门口,怎么说人家就是不让进去看,无奈,让执勤的老兵给我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算是留了个纪念。第二天坐车路过军分区大门口,我坐在车上想偷拍军分区大门,车速快,偷拍没有成功,有点遗憾。说遗憾也不遗憾,照相机有连拍的功能,可是我没有掌握,怪谁。

事后感到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我在日喀则住了好几天,没有到烈士陵园去一趟,我原以为在亚东边防线牺牲了的烈士是安埋在亚东的,其实是埋在了日喀则烈士陵园。在日喀则,我还给富平的一个战友发了个短信,咨询了日喀则应该要去的地方,他也没有提醒我,他知道我是到西藏拍烈士墓的。回到内地,我才从网上知道亚东牺牲的烈士埋在日喀则烈士陵园。遗憾呀,无法弥补的遗憾更加叫人感到遗憾。

旅游到江孜,上到了宗山炮台的最高处,领略了一下藏族最原始,最落后的一个宗(县)的办公居所,也了解到,就是这样简陋的一个据点,在1904年7月间,藏族人民在这里抗击了英帝国主义的侵略,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直到最后守卫的人员全部壮烈牺牲。这是西藏人民抗击外来侵略的一段悲壮的英雄史诗,是藏族人民引以为豪的壮举,在山下的广场上,竖立着高大的纪念碑。到江孜的那天,正好赶上了白居寺晒佛节,我见识了晒佛的过程,见识了虔诚的藏族同胞朝佛的热闹场面。

从江孜去往拉萨,要经过浪卡子县,从浪卡子县到岗巴拉山口,汽车一直是沿着羊卓雍湖前行的,羊卓雍湖很漂亮,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下凡的仙女,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湖水随着阳光从不同角度的照射,反射出不同程度的蓝色绿色的光,羊湖在这里就像散落在群山峡谷里的一条美丽的长丝带。其实羊湖是很大的,她在地图上的图形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大蝎子,我们从浪卡子到岗巴拉看过来的这一段,只是蝎子尾巴的一部分。

从江孜、浪卡子、岗巴拉走的这条道,是过去拉萨到日喀则的老路,今天沿着雅鲁藏布江北侧修的路是拉萨到日喀则的新路,也就是318国道,拉萨到日喀则的铁路,也是沿江修建的,铁路已经铺通,路上跑着工程车辆,客车还没有投入营运。

7 山穷水复疑无路

满怀着无限的喜悦,有一种满载而归的感觉,这回我就可以帮助那些牺牲在西藏的烈士家属,帮他们找到烈士的安葬地点,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家人的墓碑,有了这个墓碑的照片,他们就可以更加亲近地来祭奠为保卫祖国而牺牲的亲人。

我知道,要让其他人看到这些照片,就要把这些照片放到一定的地方上,再告诉他们所放的地点,他们才能找得到,在网络上操作就是这样的。2013年,我建立了自己的QQ,以前我没有上网,建QQ就是为了有这么一个放图片的地方,也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说实在的,我的QQ那个无线上网卡是联通的一种很便宜的卡,每月只有1.5G流量,只花26元钱。

从西藏回来后,我把烈士墓碑的照片大致整理了一下,加上了大标题和说明文字,放在了我的QQ空间-相册上,然后我就按照得到的那本《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胜利50周年纪念册》上的通信录,按照名册上各地区、县市前三个人(他们大概是组织者)的电话号码,用短信通知了他们,让他们帮助把这些照片传给烈士的家人。的确这本花名册帮了我的大忙,要不,我即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要投放的地方。我的通知也有效果,很快有各地的网友就有了回音,但这只是局限在11师的范围之内。

我拍摄的照片是整个烈士陵园全部的墓碑的照片,除了11师的,相当一大部分是其他部队的,在我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川籍的烈士比较多,得把这些烈士的信息也传递出去,让他们的家人也能看得到,开始,我打印了许多小广告纸条,在我居住的辖区找川籍打工的人,我知道建筑工地干活的相当多的民工是四川人,看能不能碰到烈士家乡打工的,可是纸条撒出去以后,几乎没有回应,难怪,人家就是出来打工挣钱的,与找烈士没有多大干系。于是,我就想到了媒体,想到了报社,他们的路子宽,求他们把这个信息发出去。

找正规渠道办个事咋就这麽难呢,我终于绝望了,但我为烈士找到家的信念没有绝望,我把烈士们从西藏请回了内地,那我就得为他们找见他们自己的家。不然,我那叫干的什麽事儿呀。

我仍然是贼心不死,找了许多我能够找的渠道,我想到了中央台《等着我》那个节目的倪萍、郁钧剑等人,我给他们写了个信,向他们求助,回电话接待我的一位姑娘问我给哪一位烈士找家?那么多的烈士你能为哪一个找家呢,我说出一大堆叫人家怎么做工作呢,只好说,把这一信息放到她们的平台上,让找烈士的人去找吧。

8 柳暗花明

万般无奈之际,我又想到了制作光盘,用光盘把烈士们的墓碑照片传出去,老年同志接触电脑比较少,但是放光盘看光盘还是可以的。这回还真好,西安一位张姓的老战友看了光盘后,发现照片里头有他的好战友的墓碑,他欣喜若狂,又跑到我这里来要了两套,说是要寄给他的兰州的老战友。我欣然答应。

这里说一件事,《1962-东线往事》里的电视镜头:33T的团长边志杰的老伴说,牺牲了的连长闫苗奎的爱人来部队探亲,人到的头一天,部队就出发了,夫妻俩未能见上面,等了几天接到的却是闫苗奎牺牲了噩耗,妻子悲痛欲绝。我这里写不出边志杰老伴叙述的那种催人泪下、撕心裂肺的情景和感人气氛。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我拍的闫苗奎烈士的墓碑正好在李白石营长墓碑的后边。这一段生死离别的故事情节是那一部电视剧里描写的故事情节都无法超越的。英雄们舍小家顾大家,为人民利益舍生忘死的革命精神,鼓励着我乐此不疲地做了这麽一点小事情。

2014年10月20日,西安举行了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的参战老战友集会,庆祝胜利52周年纪念大会,得到这一消息后,我这个没有资格(参战的)的老兵破格去参加大会,目的就是利用这个机会,把我制作的《那曲、山南烈士陵园烈士墓碑照片》的光盘发出去,发给了11S、55S、419部队,还有其他部队的老同志们,还发给了主持会的领导——韩学润、陈五九、王德章、姚东耀等人。我想覆盖面够可以了吧。会上有人看见了光盘还找我来要的,对不起,发完了,只好告诉他们QQ号,自己下载吧。

有幸的是,这次大会上我遇见了两个传奇人物,一个是11S的战斗英雄呼荣碧,一个是国家登山队的侯生福,我主动要求和他们合了影,沾沾英雄们的光气。侯生福,陕北人,11S征的兵,后来选到了国家登山队,1975年登上珠峰,是中国汉人第一登顶者,所拍摄的登山纪录片获得世界级的新闻片大奖。呼荣碧的英雄事迹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到过。

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拍摄了那曲烈士陵园和山南烈士陵园1300多张烈士的墓碑照片,并且设法多方努力把烈士墓碑的照片传出去,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一件有益于人民的事情,我感到万分的高兴。我替多少牺牲在那个年代的烈士们的亲人,以及他们的战友们,由于山高路远、由于年迈古稀、由于信息不详、由于资金短缺等等原因,而不能前去西藏祭奠悼念圆了大家一个缺憾的梦想,为不少人多年来一直在找寻牺牲在西藏的亲人找见了他们安埋的地方。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1962-东线往事》中边志杰老伴讲的:“八几年我在兰州的街上碰见xxx(闫苗奎妻子),她没有再嫁······”我想,这回这位阿姨(闫之妻)一定看见了自己相守50年的爱人的墓碑了。

“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这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的,我一定要照他老人家说的去办。

2017-12-5

注:1、《1962-东线往事》为凤凰卫视制作的访谈纪录片,在网上可以搜到。

2、那曲、山南两个烈士陵园的墓碑照片放在QQ2572254061的空间-相册上。照片可以下载寻找被遗忘的烈士群167648363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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