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历史小说 铎鞘之殇

纳西族历史小说

铎鞘之殇

阿 土 著

引言

纳西乃先进民族也,数千年来自成体系。从西北到西南,辗转于浩浩时空,迁徙于漫漫征程。宝刀饮血,战马腾空,一路长歌,一路悲欢,先逐水草而徙,后择盐铁而居。历尽艰辛,拾得滇、川、藏交角一隅宝地,繁衍生息,自主沉浮,写下不尽动人篇章。然世间风云变幻,史海波浪沉浮,许多珍珠般的史诗已经失传,许多英雄的业绩已经淹没。史载仅寥寥数笔,概括不了民族的全貌,窥视不了民族的气质,实为缺憾。然而,我们可以从史书所载的仅仅三个节点上,了解到这个民族的古老和持久,即已经在3000多年以前就形成了单一民族体系的雏形,以后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不断融合、发展、壮大。公元前1045年、1043年,周武王两次会天下八百诸侯于孟津,誓师伐纣,其中有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髳与牦、髦、摩、磨音近同,乃纳西先民也。其后历史又跨越近一千二百年,东汉永平年间,纳西先民已分居雅砻江、大渡河、金沙江流域,昆明(盐源)、双舍(盐边)等大片地区,掌握了先进生产资料盐与铁,逐步由游牧向农耕文化转化,有了自觉的领地意识。又近七百年后的唐贞观之末,纳西先民在云南洱海东岸建立了强大的越析诏,地广民强,实力居六诏之首。几于同期,木氏先祖在尤古地(丽江坝)建立尤氏领地,为三甸(赕)总管。束氏族在玉龙山以北、金沙江沿岸依江负险,酋寨林立,建立了领地。梅氏族则溯江而上,在剌巴(石鼓)、巨甸、塔城(神川铁桥)一线建立了领地。禾氏族则统领了昆明(盐源)、双舍(盐边)、大婆小婆(宁蒗、永胜、华坪)、越析(宾川)大片领域。纳西族四大支系已扎根于川西南、滇西北。在可歌可泣的历史风云中,“六诏归一”中的越析诏,代表了纳西族历史上最强盛的阶段,在错综复杂的民族矛盾中,始终审时度势,光明磊落,维护中央王朝。荣辱兴衰,已成了历史的必然,随着越析诏的灭亡,纳西族止住了大踏步南下的迁徙之路。民族发展和复兴的重任,义不容辞地又落在了尤氏(木氏)的身上,宋、元、明、清,更加风骚,谱写了更加壮丽的史篇,世人皆明了。时至今日,纳西族以灿烂的历史文化、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世界三项遗产,跻身世界先进民族之林。然,唐代的越析之殇,一个强大的部族,在历史的夜空中如陨星划过,个中有着惊心动魄的帷幄筹谋,有着血肉横飞的沙场逐鹿,有着扑朔迷离的故事与优美的爱情绝唱,都埋藏在滇川藏交角的丛山峻岭、大江深壑之下。所以,由于历史原因,有关越析诏的史籍记载几乎同出一辙,零星寡落,只字片语,沿袭传抄。出于对民族的热爱,加深对民族的认识,提振民族的精神,促进民族的团结,本人不揣浅薄,在多年收集史料、长期酝酿的基础上,以史上“六诏归一”作为题材,尊重历史脉络,历史事实,创作了反映纳西族历史的小说《铎鞘之殇》,亦可解为《越析百年》,因为越析诏在历史上仅仅存在了近百年时光,但这是一段特殊的血与火的洗礼,责任驱使我去抒写。

1

大唐贞观二十二年春二月初一,天子早朝。

征高丽不顺、中风稍愈的太宗李世民身体每况愈下,一般政事已交太子李治处理,为了国家大事,只好不定期上朝。此刻,五十一岁的李世民拖着病体,神形恍惚,面容憔悴,叱咤风云的英姿已经消退。加之魏徵、高士廉等元老忠臣的离世,愈显孤寂寡落。历来不信邪祟的天子,为了驱病保命,为了延年益寿,此刻正惦记派与兵部尚书崔敦礼协助古印度方士炼的丹药不知如何,深感生命对于一位王者的宝贵。

群臣三拜九叩毕,广庭无声,惟有老丞相房玄龄移着颤巍巍的病腿出班奏道:“圣上,近有嶲州都督刘伯英上表,言云南松外诸蛮暂降复叛,请出兵讨之,以通天竺、西洱之道。云南洱海四围皆乌蛮、白蛮盘踞之地,因其西北通吐蕃,犹为后患,故加强西南诸夷管辖,添置州、县、都督府,或羁縻、或笼络,善用蛮夷酋首,恩威并举,世代臣服于我大唐,方能绝吐蕃所惦记。先,松外乌蛮大首领蒙羽,东洱河白蛮大首领杨敛,西洱河白蛮大首领杨同,一并入朝受过圣上封赐,沐浴天恩,民安兵息久矣。现因边官庸弊,疏于辖管,久疏生变,或横征暴敛,激起民愤。今有蛮酋曰杨乾者,乃东洱河白蛮大首领杨敛同宗,籍大唐边官征税引发纠纷之机,拉拢游说各部之间,离间与我大唐之关系,聚松外七十部蛮复又反叛,叛军号称三十万,占我州郡,逐我官员,大有蔓延之势。虽松外诸蛮酋曾于君前信誓旦旦,永不叛唐,今又出尔反尔,让我大唐天朝威风何在,宜将天兵讨之,以儆效尤。请圣上裁决。”

太宗近来一直心中不悦,北方未平,南方又乱,加之病痛缠身,根本无心亲理朝政,面对这些烦心事,一时拿不定主意:“爱卿有何良策,不妨道来。”

房丞相道:“依老臣愚见,不若准嶲州刘伯英奏,挫杀南蛮气焰,武威所致,令其俯首贴耳。荡平之日加强郡治,或严治流官,或以夷治夷,不断使之教化,逐步实现与天朝一统。同时畅通天竺、西洱之道,流通贸易,友善往来,显示天朝威望。臣荐右武侯将军梁建方勇谋有加,可领征蛮大将军。近年征突厥、征高丽中土兵疲,可发巴蜀十三州兵令其统之。征服南蛮,应借鉴诸葛武侯攻心之术,恩威加之,必为臣服,方可绝吐蕃。南兵熟悉该方水土风俗,亦可抚用巴蜀蛮部兵源,以夷制夷,何乐不为。老臣昏庸识短,请圣上明鉴!”

太宗频频颔首,又巡视左右问道:“众卿尚有异议否?”

“臣有异议。”中书令褚遂良伏地奏道:“西南诸夷,反复无常,历来未曾一统,秦汉以来,虽设州郡,亦遣流官千万里前往赴任,但难以立足,形同虚设。后尝以夷治夷,委土目酋长以治,虽鞭长莫及,也名正言顺,属于大国藩邦,以图相安无事,尚有进贡,乐而勉之,此乃羁縻之策。云南有僰、僚、濮、叟、昆明、摩沙等,皆因种族太多,互不统摄,乱则常态矣。昔西蜀孔明七擒七纵孟获,攻蛮夷之心志,费尽移山之力,仍未能持久。今松外诸蛮又叛,乃顽性未改也。若发兵征讨,平定犹可,待大军班师之后,又生叛逆。往来反复,生灵涂炭,劳民伤财,如此奈何?且近年破突厥,平吐谷浑,征高丽,无一不损耗国力。臣以为宜固戍边镇,怀柔羁縻,以静制动,养精蓄锐,俟时机成熟,再图破之。”

太宗面有愠色:“朕亲征高丽小国皆未克,又逢南蛮作乱,若听之任之,大唐颜面将何存!爱卿不必多言,朕自有主张。”

褚遂良默默退后,未敢多言。当初太宗议东征高句丽时,他据理力谏,尤拒太宗亲征,得罪不少。虽为谏臣,眼下势单力孤,两边文武官员均三缄其口。于此事不值触怒君王自尊,轻则遭到训斥,重则性命之忧。

自古唐朝多名将,初唐、中唐、后唐,有一百单八英勇善战、韬略满腹之名将,然新老交替,后浪逐前浪,世之常情。长孙无忌、魏徵、李靖、程知节、李勣、尉迟恭、秦琼等开国英杰,或战死病故,或功成名就,或居功自傲,或贪图享乐,或老迈衰颓,或卸磨杀驴;太平盛世,又新人倍出,不同于沙场征战,洒血献牲;玩弄权术者倍胜于刀枪者,阴险毒辣,不逊于战场杀戮,虽有忠臣廉相,也不少贪官污吏,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房玄龄,临淄人氏,生于官宦,博览经史,工书善文,隋末即投李世民,随秦王征战,出谋划策,典管书记。竭力为秦王收罗人才,与杜如晦若左右高参。武德九年策划玄武门之变,与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功称第一。李世民即位,玄龄为中书令。贞观三年为尚书左仆射,十一年封梁国公,十三年为晋王李治太子太傅。十六年进司空位,综理朝政。十七年进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肖像。十八年太宗征高丽,玄龄留守京师。

廷上一派沉静,也只有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丞相说话算数,很少有人反对,想来也不会有反对的了,何况是被抬着来上朝的,老病之人,忠心可鉴,太宗随即朗声言道:“准卿所奏,请房丞相拟旨,所涉各部协力筹办!”

2

贞观二十二年夏四月,嶲州已集巴蜀十三州兵马,号称十万大军。主帅梁建方,左领军将军赵孝祖、嶲州都督刘伯英辅之,战将百员,兵威雄壮,四月丁巳兵出嶲州。

梁建方,武德元年从军,效力于夏王窦建德麾下,与苏定方、蔡建方、杜明方称“四方”猛将,武德四年从太宗讨王世充、窦建德。太宗李世民见窦建德军中,代王王琬骑着隋炀帝的御骢马,铠甲鲜明,往来炫耀。太宗曰:“彼之所乘,真良马也。”尉迟敬德遂请往取之,乃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直入贼军,擒王琬,引其马以归,贼众无敢当者。后梁建方持丈八长槊,西荡突厥,东征高丽,官至右武候将军、右卫将军、候卫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弓月道总管。贞观十七年,太宗“为人君者,驱驾英材,推心待士”,为铭记开国功臣,命阎立本于凌烟阁描绘二十四功臣像,仿若真人,面北而立,太宗常往怀旧。梁建方虽未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也是初唐名将,以后丰功伟绩,功不在诸将之下。

大军顺台登水而下,过西泸、沙也城、俭浪驿,西渡台登水,渡东泸。大军到处,一路披靡,嶲州四围诸蛮部落多已平定。沿途种族部落,姓氏杂群之多,有勿邓邛部六姓,初裹五姓,东钦二姓,两林部落九姓,丰琶部落二姓……皆乌蛮、白蛮,或已归顺,或望风而降,畏惧者,进林莽入野谷,纷纷逃避西南方向。

渡东泸,至昆明境,其地绵延百里,地广人稀,有磨些蛮部族居之。大军于东泸平坦地段下寨,左、右两寨与主寨成犄角之势,互为策应,以防偷袭。建方召集众将商议,有谋士曰:“磨些者,皆乌蛮也,源自西羌,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自汉以来延居大渡河、东泸水、磨些江一带,部族众多,然互不统摄。今西有其梅、束、尤三大部族,各领地方圆千百里,平时放牧耕作,战时持刀而出。邻里纠纷,犹以妇女出面,可息干戈。喜盐、铁,昆明产盐卤,故久盘踞之,先有蜀汉越嶲太守张嶷图盐卤之利杀其部酋狼岑、盘木王舅,夺其盐池。但蛮多势众,复而夺之。自汉以来,磨些居其地五百余载矣。其南下百里即松外城,亦称双舍,反叛蛮七十部居之。今磨些蛮酋名曰则举剌余、则举龙波,二人为昆仲也,其父牟土则举于高祖武德年间助大唐有功,敕封磨些大酋长,因年迈传位于二子,长子则举剌余统正位,次子则举龙波辅之。皆勇武过人,无人能敌。更兼有磨些至宝天降铎鞘,削铁如泥,所指无不洞也。其蛮兵皆俱大小二刃,为纯钢锻治,但凡征战,必以死相搏,不知退后……”

刘伯英道:“先生勿长蛮人威风,有我十万大军过处,一切生灵皆为齑粉!此等蛮夷,不知教化,朝秦暮楚,实难管制,降则纳,拒则灭,勿须多虑!”

梁建方道:“不可一昧刚猛,阁下身为嶲州都督,辖西南大部,应深悉夷人性情,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仅以武治,不兼怀柔,焉能降服。我军此征宜夺其心智,以达长治久安。汉人蛮人皆华夏一脉,斗则双败,和则双赢,若世代相仇,后患无穷。今大唐一统天下,百姓乐业,四方来朝,少用刀兵乃圣上旨意,方显我主慈悲心怀,仁德方略。故我等此征,能降则施以恩惠,不降亦多加安抚,恩威并重,令其心服,方为目的。”

赵孝祖道:“曾闻磨些蛮性秉正,虽勇猛善战,亦安分守己,明理善良,少有仵乱。既然我大军已至,其必有所撼动,阵前一观便知善恶。据传,铎鞘者,乃一宝剑也,状如残刃,有孔傍达,出鞘如虹,挥若电闪,削铁如泥,吹羽即折,指无不洞,戮不刃血,夷人尤宝,月以血祭之。吾等久经沙场,领教兵戈无数,亦闻有干将、莫耶、太阿、工布,还有湛卢、纯钩、胜邪、鱼肠、巨阙等等,更钦佩蜀汉赵子龙于百万军中所展青虹,杀上将百十如切菜削瓜,皆传闻也,未亲眼目睹。今更未睹铎鞘乃何物,若能一见,足慰平生。依主帅之见,可阐明道理,晓以厉害,若能我用,善莫大焉!”

梁建方道:“左领将军所言,甚合吾意。”

刘伯英道:“今先锋官达奇已抵昆明,此将生性鲁莽,好勇斗狠,若大帅不拟荡平诸蛮,可急令达奇,勿与磨些结怨,若已开战,如此奈何?”

梁建方道:“着传令官火速前往昆明,令先锋官达奇不可挑战,只许坚守营寨,待大军到时方作计议。”

3

时置初夏,昆池四野绿草茫茫,丘陵起伏,远山青黛,蓝天如洗。

先锋官达奇所率两万军马已抵昆明城下,因一路披靡,兵不血刃,望风而降者众,一到昆明,即在城下喊话:要保性命,则出城投降。

只听一声炮响,城门大开,磨些藤甲步兵列队跑出,一手持盾,一手拿刀,在前列成几排横队,不下五千;往后是藤甲骑兵,一律持乌铁长矛,腰配短刀,也成几排横队;步、骑兵约一万人马。中间旗门开处,走出一系战将,皆威风凛凛,领军者,乃磨些大酋长之弟则举龙波,二酋长也。

龙波催马上前曰:“何方兵马,敢犯我昆明境地?”

先锋官达奇大声叱道:“呔!吾乃大唐平南大军先锋官达奇,汝乃何人?快快下马投降!否则,一律反叛论处,天兵到处,寸草不留!”

龙波曰:“吾乃昆明磨些大酋长麾下,则举龙波是也,吾等有何罪过,须下马投降,有劳先锋官大人亲往讨伐?”

达奇怒曰:“我大军一路披靡,蛮夷皆望风而降,今汝竟敢阻挡焉?”

龙波曰:“听先锋官之言,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该跪地投降?自古兵家出师有名,讨伐有理,汝道不出所以然,乃无知小辈,狂妄之徒,难道大唐无人矣,取尔辈为先锋!”

达奇果然恼怒,大叫道:“大胆匹夫!竟敢顶撞天兵,左右给我拿下!”

果有两将齐出,挥舞大刀,直取龙波。龙波乌铁枪一举,以一敌二,毫无惧色。战十余合,龙波一声大吼,一枪把一将挑落马下,另一将正惊诧之余,被龙波挑开其刀,逼近身前,顺手抓住束甲绦,将其丢下马去。两将狼狈跑回本阵,达奇见状,暗暗心惊,想不到还有这等悍将,把马一拍,冲上前来。

达奇使的是开山大斧,浑身蛮力,一斧下来,震得龙波双手发麻,几个回合,渐渐不支。龙波虚晃一枪,回头便走,暗暗拔出铎鞘宝刀,待达奇大斧临近,回身一刀,只见蓝光闪过,又闻“铮”地一声,斧头在半空几个翻滚,“噗”地削进泥里。达奇吓得面如土色,龙波以铎鞘指曰:“吾不杀汝,汝速退之!”

达奇转身就走,唐军溃退几十里下寨。

待梁建方到来,闻之事由,不由大怒,当即罢去达奇先锋官之职,责之曰:“汝险些坏了本帅之大事!则举龙波不杀汝等,乃刀下留情,与本帅留有回旋余地!”

遂命使者赴昆明城下书,约明日于城下会面。

翌日,磨些兵马已在城外蒿草坡排开阵式,前面三横排三千铁甲射弩手,前跪后立,箭在弩上,绷弦待发;后面三横排青一色藤甲盾牌短刀手,刀齐眉,盾成排,三千之众;左右两翼藤甲骑兵,战马列齐,长枪如林,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附近山丘后隐隐可见伏兵。

唐军亦陆续抵达,因征突厥、征高丽,北方兵役重,需休养生息,此番调用巴蜀十三州兵马。南方战事不多,常常军备松弛,官员趁机克扣军费,中饱私囊。虽说十万大军,皆来自巴蜀十三州地方常备军马,混拢一起,甲胄不齐,兵器各异,虽人多势众,但军容不整,良莠不齐。

两军相对,酋长则举剌余年方二十有几,头戴金箍,黑发飘洒,高鼻鹰眼,面若赤铜,骑一匹黄骠马,身披犀牛甲,虎腰猿臂,手持双柄龙纹厚背大砍刀,一刀重四十,两刀乃八十也。则举剌余纵马向前,反握双刀,两手交叉,拱身作揖,声若洪钟:“梁将军请了!久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将军为太宗平突厥、征高丽,功勋如山,吾辈钦佩之极!大唐乃文明之邦,讲究忠孝仁义礼智信,睿智通达,汉夷和合,情同手足。我磨些部早为唐臣,一心修好,唯恐不及,但不知吾等有何过错,有劳将军亲率大军征伐?我部于昆明繁衍生息十余代,牧马放羊,开垦田园,撒荞播谷,熬盐冶铁,祖辈安分守己,皆顺从华夏天朝,岁岁朝圣,年年贡赋,从未间断,从未叛乱。而此番大军压境,不分皂白,一律扫荡,如此强权压制,如何能服!故请将军示下。”

右武侯将军梁建方观对方排阵有序,军威肃然,不禁暗暗称奇,想南蛮之地,亦有如此严谨兵马,不可小觑。梁建方乘骅骝马,着金黄宝相麒麟明光铠,披浅绿大氅,持丈八乌铁游龙槊,头戴三戟红缨紫金盔,面含微笑,英眉善目,八字虎须上扬,颌下一缕秀髯频频点动,悉心听完磨些大酋长则举剌余之言,把槊掷与亲兵接住,驱马上前,拱手回道:“大酋长误会了,大酋长效忠大唐,朝野共知!大军此行乃奉圣上旨意,征讨松外反叛大唐之贼寇。先锋官达奇鲁莽行事,良莠不分,多有冒犯。其乃巴蜀之将,本帅未加细察,乃用人之过。今本帅统巴蜀十三州兵马,内亦有乌蛮、白蛮等多部族兵将,皆为大唐子民。贵部历来忠贞于国,为大唐开拓蛮荒,守卫疆土,多有效力。大酋长武义双全,令弟勇猛过人,曾蒙顾全大局,不与愚钝者计较,刀下留人,本帅不胜感激,诚心钦佩。本应提前上门拜访,恳请大酋长助我一臂之力,无奈军务繁忙而疏忽之致,务请大酋长鉴谅!”

则举剌余听毕,疑虑顿消。想他梁建方也是一代名将,挥舞丈八铁槊,纵横沙场,随太宗李世民荡平王世充、窦建德,与尉迟恭、高甑生三骑直入贼军生擒代王,万军中擒敌酋如探囊取物,威武刚烈之将,未必小鸡肚肠之辈。磨些人也没做什么对大唐偷鸡摸狗的事,生于天地之间,光明磊落,何虑之有。

“冒犯虎威,多有得罪!”则举剌余不禁哈哈大笑。

“达奇良莠不分,认友为敌,二酋长则举龙波教训的是!”梁建方也随之坦然而笑。

则举剌余拱手道:“梁将军,若蒙不弃,我部甘愿效犬马之劳。大军可驻扎盐池以北,地势平坦,有水源以供,本部也便于犒劳三军。”

4

是夜,梁建方中军大帐,丝竹歌舞,灯火辉煌。

左右两边长桌排至帐外,上摆满烤全羊、烤乳猪,奶酪、点心、水果,还有不知名的土特佳肴,真个吃一看十。土坛陶罐,大盏小盅,有长安带来的宫廷佳酿,有高寒山地的大麦酒、青稞酒、苦荞酒。随军的歌姬美女与磨些俊俏蛮女轮番献艺,美色与香味俱全,大家不亦乐乎。

磨些大酋长则举剌余,二酋长则举龙波,大将军杨虎、杨豹,乌蛮将军特鲁达、老母余可、沙吾几丁,白蛮将军李武甲,昆明城内外知名商贾豪绅及千夫长以上左侧依次而座,右边乃左领军将军赵孝祖,嶲州都督刘伯英,巴蜀十三州兵马统领,以及一干将军谋士。

酒过多巡,寒暄已毕,满堂热烈,座中已无拘谨。刘伯英谓大酋长则举剌余:“酋长大人,久闻贵部有一宝,名曰铎鞘,极其锋利,不知是剑是刀,能否有幸一观焉?”并以目示梁建方。

“虽说酒宴之间,兵器煞兴,但也不妨,此乃宝物,附带吉祥。大酋长,如若方便,可否请赐一见?”梁建方当然更有兴趣。

“小邦陋物,大帅青睐,有何不见之理。”遂叫二酋长则举龙波取出。

二酋长则举龙波即将随身一锦袱打开,见一弧形腰刀,鞘身嵌宝石,刀柄镶以黄金,珠光宝气,夺人眼目。将宝刀置于几上,旋退,对刀下拜,口中喃喃蛮语。随即奉刀于梁建方。

建方起身接过宝刀,仔细端详镶嵌之宝物,“宝刀,实乃宝物矣!”铮地将刀抽出,只见蓝光一道划过众人眼帘,那不同凡响的金属的声音仿佛穿心而过,令人一阵寒颤。滢滢如冷月霜照,铮铮若寒冰沁骨。

“好刀,好刀!”建方赞不绝口,悉心观看锋刃、刀面、刀背,寒光逼人;用手指轻轻摩挲,如触寒冰,由手指沁入心扉,全身若凝。虽爱不释手,但不敢多看,亦不传于他人,遂将宝刀入鞘。谓众人曰:“此非凡品,不能随意观赏,恐亵渎于尊。”复将铎鞘交与则举龙波。

则举剌余接着介绍了铎鞘的来历,大帐内众人皆竖耳倾听。

传说磨些祖上有冶铁大师名苏丁阿普劳,闻天降神铁于贡嘎山,苏丁阿普劳整整三载寻遍雪域一百四十五座雪峰未果,最后有雪山神兽名四不像指引,于万年冰川下觅得。大师请出神铁,突然雪山崩裂,狂风怒号,山神不予答应。大师跪而祝曰:“上天之神铁,吾定将打制为绝世之宝刀,复还于贡嘎,永镇山川!”须臾,风停雪止,贡嘎主峰静穆蓝穹之上。大师于青冈石岩上筑炉锻铁,运用胸中三味真火,熔炼七七四十九日,铸成青钢蓝,光艳无比。大师又将其打制为南刀,形制迥异,状若残月,有孔旁达,出鞘则蓝光灼目,削铁如泥,所击无不洞。大师复将其移入万年冰川,为镇山之宝。无奈宝刀时时震跳,意欲出鞘,盖时雪崩地动,狂风怒号。苏丁阿普劳作梦,有神人叱曰:“神铁乃天降镇山之宝,于冰雪大地数万年,汝即制成为刀,岂无淬火之理!遇风为韧,遇水为钢,此乃凡刀。热血即水,宝刀饮血,名为淬火,少则月以血祭之,方增其灵性。刀名铎鞘,古怪离奇,寓意深奥,无人能解。此神物该有凡尘一劫,历世多年,经人间冷暖,待天、地、人合一,方复归神位!”苏丁阿普劳蓦然惊醒,随即焚香叩祝,想一己私念,引发山川不安,上苍见责,只有谨遵天意。遂入冰川,携宝刀出山,于山巅望见洪水滔天,漫淹人间,恰磨些先祖崇仁丽恩寻访至此,言猛妖、恩怪作祟,无以利器降服,请赐宝刀。苏丁阿普劳曰:“吾平生铸剑无数,惟有此铎鞘最值,此生足矣!今天降大任于汝,请接宝刀斩妖除魔去吧!”旋即入山为神。先祖崇仁丽恩首以宝刀弑猛妖、恩怪,人间方得太平,后来铎鞘为磨些至宝代代相传,庇佑氏族兴旺发达。

则举剌余道:“此铎鞘,专有一套刀法,名曰龙虹,有一百四十五式,皆亿万年贡嘎群峰精髓所喻,变幻莫测,若大帅有兴,可叫吾弟演之,亦助酒兴?”

左领军将军赵孝祖曰:“不妥,不妥,言传此刀出鞘则饮血,所指则无不洞,恐有不测,且今乃吉庆酒宴,非校场竞技,也非鸿门宴也!”座下众将皆面面相觑,一派疑惑之态。

则举剌余道:“铎鞘宝刀颇通人性,善恶分明,凡遇邪恶仇家必鞘中弹跳作鸣,宝刀出鞘则仇敌魂已缥缈不守,刀尖指处,必有血溅。于今大帅如此垂爱吾族,足见惺惺相惜,吾辈脸上也有光彩!”

梁建方笑盈盈道:“不妨不妨,如此宝刀,见则不易,更鲜有闻宝刀配有专门刀法,快快演来!吾等有眼福,实乃有幸也!如此大酋长一片诚心,倘若别人,还会拿自家宝物示人?”

二酋长则举龙波,年方十七八,正青春年少,但体型魁梧,头绾二髻,粗眉大眼,面色红润,英姿焕发,身着虎皮短襟,粗麻长裤,足登长统牛皮靴。对大帅躬身作揖,双手捧着铎鞘,转身对西北方默祷片刻,一手握鞘,一手持刀,稍作运气,“铮”地一声宝刀出鞘,起于大鹏展翅,接蟒蛇吐信、翻江倒海、云中霹雳,仙子抱拳,然一百四十五式,起初听得则举剌余念叨的招式名称,往后便只听得珍珠落盘、雨打芭蕉似地念诵声了。只见刀光闪烁,如旋风席卷雪花飞舞,渐渐不见人形,惟“嗖嗖”刀声及步法触地的颤动。

梁建方精通十八般武艺,也十分熟悉唐刀,可以说见多不怪,想此南蛮荒芜之地,论说刀法,不见得会有多高水准。然见此铎鞘龙虹刀法中含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八法等精准外,犹如春秋单刀,又似少林、迷踪、自然之六合刀法,还有太极刀、八卦刀、梅花刀、八门金锁刀、日月乾坤刀等等风姿,更有一些奇特诡异刀法未曾见过。则举龙波身形矫健,刀刀沉猛,大开大阖,正当大帐内武将们别开生面赏兴正酣时,则举剌余的念诵戛然而止,龙虹刀法顷刻演示完毕,让众人意犹未尽。但见则举龙波仅仅脸颊泛红,少有喘息,大帐内一片赞叹声。梁建方大声赞道:“好,好!” 心中思忖道,这等人宝与物宝,若为我用,岂不妙哉,圣上与房老丞相均有此嘱,真乃上天助我也。

梁建方抱拳道:“尊敬的则举剌余大酋长,此等珍贵的宝刀,此等精湛的刀法,此等英武的壮士,惟磨些所有,吾等钦羡之至。久闻大酋长及贵部历来深明大义,忠效国家,从未有叛逆忤乱。此次大唐征讨反叛,旨在荡平贼寇,一统边儌,永葆安宁,大酋长何不乘此良机,为国效力,建功立业,实乃本帅所衷心所愿也!”

则举剌余大酋长起身正色道:“大帅所言极是,吾族先祖早已事唐,吾等早有报效国家之意,承蒙大帅美成,为大唐千秋伟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梁建方道:“今日酒宴,众将军及三军头目俱在,吾决意拜大酋长为先锋官,磨些所部为大军先锋,宝刀铎鞘所至,指无不洞,磨些勇士,所向披靡!”

5

翌日,梁建方召众将升帐议事,当即授则举剌余先锋官信印,命其统领昆明磨些部及所归顺各部落兵将,命其见水搭桥,逢山开路,遇民安抚,接敌宣化,尽少杀戮。左领军将军赵孝祖率二万人马随后接应,嶲州都督刘伯英督办粮草军需,梁建方率大军随后,三日内必须抵松外城。

则举剌余点本部精锐藤甲兵五千,乌蛮特鲁达部射弩手一千,白蛮李武甲部盾牌短刀手一千,乌蛮老母余可及沙吾几丁两部长枪手二千,加上唐军出嶲州以来投降随附的兵马已达两万,并携带开山搭桥工具,其弟则举龙波为副先锋并率前部兵马,直扑松外城。

兵行一日,抵一高岗前,导从曰,此山名野猪岭,左有茂密之林丛,森森可怖,右为开阔之蛮荒地,近人高的野茅草漫舞,不着边际。仅一条人马小路自岗下盘旋而上。则举龙波正欲调集人力开拓路径,猛听岗上锣声骤响,牛角长鸣,于密林内、茅草中冲出无数蛮兵,皆油烟画脸,形如妖魔,呼啸吼叫直扑前来。唐军先锋前部人马一时受到惊吓,乱了手脚,慌忙退下岗来。则举龙波急驱前部人马退于岗下平坝,令盾牌短刀手一字在前,射弩手在后,射住阵脚。待对方蛮兵于一箭之外集结完毕,密麻麻近五千之众,岗上旗帜乱摆,呼喊声不绝,亦有几千人马。

则举龙波骑一匹花骢马,身着红牛皮铠甲,足蹬红牛皮长靴,披一领红色斗篷,腰挎宝刀铎鞘,手持一杆乌铁枪,耀武扬威,走马向前,大声叱道:“呔!来者何部?敢挡我大军去路!”

之见对方蛮兵阵中钻出一员战将,一身牛皮黑甲,骑一匹黑马,皮肤黝黑,双眼明亮,手持弯月双刀,上前应道:“吾乃松外七十部大首领麾下,玄里锋大将是也,在此等候久矣。吾观尔等亦皆蛮类,何以为虎作伥,引狼入室,甘为唐人之鹰犬也?”

则举龙波曰:“吾乃大唐征南大军副先锋,昆明磨些部则举龙波是也。皆因尔等出尔反尔,不甘安宁,反叛作祟,边地动荡,黎民遭殃。我磨些部族深明大义,明辨是非,历来效忠于朝廷,今为大唐招讨军先锋,奉劝尔等顺应潮流,弃戈投降,既往不咎,早图保全,否则无异螳臂挡车,飞萤扑火,悔之晚矣!”

玄里锋怒目圆瞪:“势利小人,利口匹夫,吃里扒外的奴才,老子剁了你的嘴皮子!”边吼边舞双刀冲近前来。

则举龙波乌铁枪一指,也回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送命来耶!”

两将在草地上你来我往战有数十合,暂不分高下。建功心切的龙波暗衬,两军都在看,不能跟这厮拖久了。想毕,虚晃一枪,回马便走,玄里锋随即赶来,龙波腾出右手,“唰”地抽出铎鞘,一道蓝光闪过,只听“铮”地一声,玄里锋连人带刀被劈断于马下。对方蛮兵发出一阵惊呼,转身往林中、茅草丛溃散而逃。

此时后军已赶至,先锋官则举剌余见状,大声叫道:“龙波吾弟,好刀法!”并命部下不予追杀,只在原地大声喊叫:“杀呀,杀呀……”

则举龙波不解,问先锋官则举剌余道:“兄长,为何不乘胜追击,只在此空喊?”

则举剌余道:“追击败寇,有何难哉。大帅嘱咐:首重安抚,避免杀戮!”

待叛军退尽,先锋官方命兵马追击。

翻过野猪岭,又下一深涧,林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更兼藤条茂竹密如流苏,时有蛇蝎毒虫相触,幸得唐军先锋均为土著,皆不以为然矣。

出得深涧,眼前一林野平川,阔约四五里,四周群山怀抱。时已傍晚,山映夕阳,唐军先锋已近疲乏,正准备安营扎寨,埋锅作饭,猛听鼓角齐鸣,群兽咆哮之声,即刻只见虎、豹、豺、狼,熊、罴、彘、象一并张牙舞爪,咆哮跳跃而来。此乃南人善用之虎豹豺狼阵也,将山林中野兽捕而囚之,战时开笼逐放,亦抵千军万马。先锋官则举剌余即命众军勿退,擂起战鼓,吹响号角,敲击兵器,挥舞旗帜,齐声大吼。则举龙波祭出铎鞘宝刀,对飞奔而来的群兽一挥,只见一到蓝光直扫过去,随之一道霹雳震响,野兽顿时被吓蒙,复转身往本阵咆哮而去,则举剌余命众军呐喊鼓噪追击,直至对方蛮兵逃遁无影无踪。

6

第三日,先锋官则举剌余率部直驱松外双舍城,心里乐滋滋的。此役不损一兵一卒,击退了数万阻兵,破了虎豹豺狼阵,还斩了松外蛮大将玄里锋。

溃兵逃回松外双舍城,七十部大首领杨乾闻讯大惊,急屯兵于城外。松外蛮大小近七十余部,地方圆数千里,户十万九千三百,各部兵马众多勇悍,号称十万蛮兵,战将近百,但各行其是,难于统领。杨乾者,白蛮豪族也,于诸蛮中小有威信,此次大唐兵发,故群蛮推为大首领。松外迤南,较大者有宾居、越析白蛮豪族张氏及王氏,渠敛赵大族杨氏、李氏、赵氏,乌蛮蒙氏数万蛮兵相呼应。再远,尚有西洱河蛮帅杨盛部数万蛮兵,亦与七十部大首领杨乾同宗,可相互策应,相互驰援。故松外以南、以西蛮兵达数十万,人多势众,不把梁建方巴蜀十三州兵马放在眼里。

唐兵先锋官则举剌余率五千人马刚至松外双舍城下,尚未立住阵脚,即被杨乾领蛮军迎头冲击,抵挡不住后退数十里,及至左领军将军赵孝祖率二万接应人马赶到,方抵住追兵,先锋官则举剌余又返回拼杀。

两军混战至天昏时,有哨马报知大首领杨乾,唐军有援军正在接近,杨乾闻之正犹疑之际,梁建方率大军已经赶来,又一阵冲杀,杨乾抵挡不住,急令退兵已迟。松外蛮兵大败,唐军复又追杀数十里,见双舍有大队蛮兵迎出方止。梁建方下令左领军将军赵孝祖、先锋官则举剌余率部警戒双舍蛮兵,大队人马退后十里安营扎寨。

杨乾退回双舍城内,查点人马,损失万余,又折了大将玄里锋,着实懊恼。有军师哈哲曰:“胜败乃兵家常事,大首领勿须烦恼,今唐军小胜,不免骄狂松懈,加之长途奔袭,必然疲惫。不如来个出其不意,反败为胜如何?”

杨乾曰:“军师莫不是叫我今夜劫营?”

哈哲曰:“用兵之道,在于把握战机,出奇制胜,还请大首领定夺。”

杨乾曰:“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今夜再拼他一阵!”即点乌蛮吉伙金甲、乌力达史二将率本部各一万兵马,白蛮李戎部一万兵马,共三万兵马作前部攻唐军大寨,杨乾率三万兵马随后接应,留军师哈哲与两万兵马守双舍城。

当夜三更,吉伙金甲、乌力达史、李戎率三万兵马出双舍城,人含枚,马裹蹄,悄悄摸到唐军大寨,只见寨门大开,空无一人,难道唐军都疲惫睡死了吗?三将面面相觑,随即相互点头示意,率先冲进大寨,依然不见人影,原来是一座空寨。“中计也!”三将正欲急忙退兵,猛听一声炮响,吓得松外兵将胆战心惊,四周燃起火把如同白昼,喊杀声阵阵袭来。三将冲出寨外,去路已被密密匝匝的唐军挡住,见火光中梁建方哈哈大笑,并指三将曰:“吾料定汝等必来劫营,此等计谋乃儿戏也,如何瞒得住我!今仍放尔等一条生路,回去告诉杨乾大酋长,又欠我一大人情!”言毕,命众军让出道来。

唐军迅速退向两边,火光照耀着去路,吉伙金甲、乌力达史、李戎远远地拱手向梁建方示谢,急急率兵马从唐军夹道中撤了回去。

再说杨乾带接应人马行到半道,又被左领军将军赵孝祖、先锋官则举剌余拦截,言大酋长的计谋已被梁建方大帅识破,徒劳无益,劝其不如回去睡觉,来日好好决战。是战是退?杨乾正犹豫不决,见吉伙金甲、乌力达史、李戎已带兵马完好退回,已感完全失望,既然讨不到便宜,顺便下楼梯罢了,便合兵一处,退回双舍。

此役唐军大胜,梁建方大帅升帐论功行赏。战场清点官报曰:毙敌三千,俘获五千,缴获刀、矛、戟、斧之类兵器九千件,军马、车杖不计其数。唐军折损偏将三员,兵丁二千零五十,先锋磨些部损千夫长三人,蛮兵一千有余。

大帅曰:“吾军自出嶲州以来,一路闻奏凯歌,兵不血刃,蛮军皆望风而降。此役乃大军出师首战告捷,先锋官则举剌余当居头功。副先锋则举龙波更为勇武,斩敌大将一员,着主簿记功外,赏本帅宝相麒麟明光铠一副。其余居功者一律按功行赏。俘获之蛮兵,着安抚训导,尽数遣返。本次奉旨征讨,不在烧杀屠戮,俱以攻心为上,以图边儌长治久安。此役已挫蛮酋杨乾锋芒,其心仍有不甘,来日必有一战,吾等战则必胜,方能彻底摧毁其斗志,令其臣服,永不反叛。”

7

翌日,七十部大首领杨乾一早接到战书,大唐征蛮大将军梁建方敦促速速决战,要不早早投降。杨乾十分恼怒,令人取过笔来,在战书上草草签上:明日决战!随即召集各部酋长、头领议事。

葱笼山麒麟洞乌蛮首领罗达曰:“吾观梁建方乃仁义之将也,两阵中皆手下留情,野猪岭一战,虽然磨些兵勇猛,铎鞘刀快,但没追杀于我;再说夜袭唐营,我等中计被围,梁大帅又放我等一马。如此宽宏大量,我等岂能以怨报德,还忍心再战吗?以吾之见,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与大唐永世修好,以图边徼安定,百姓乐业。”

杨乾听毕大怒:“罗达,汝竟敢扰乱军心,长人志气,灭己威风!我松外七十部数十万大军不战而降,颜面何在?如此贪生怕死之辈,留下何用,给我推出去斩了!”

众首领急忙求情,有言尚未决战先杀大将于军不利,杨乾便命将罗达逐出城外,永不录用,众首领便不再多言。

军师哈哲曰:“大首领不必为这区区小事恼怒,眼下如何破敌为大事。古人云,骄兵必败。梁建方现已连胜两阵,骄狂之态已暴露无遗,我军何不将计就计,装作不堪一击,诱敌深入,然后围而歼之。吾有一计,定破唐军:吾观双舍以南有一谷,土人名曰簸箕谷,乃腹大口小之意,最宜伏击围歼……”

大首领杨乾不耐烦道:“前番听汝之计,险些吃了大亏!现已折两阵,岂有再去装败之理,我军数倍于彼,犹如大象与野猪之争,若再不胜,颜面何存?军师不必再言!”

忽报越析白蛮豪族张如飙、王氏豪族王铮及其女王三枝率蛮兵五千应招前来助战,另有哨马来报,渠敛赵大族、乌蛮蒙舍等亦正准备率兵来援。杨乾闻之,内心忽又转喜,急令张如飙、王铮及王三枝前来议事。

双舍大帐内,各部头领、酋长已近百人,此刻战在眉睫,鸦雀无声,听大首领杨乾道:“唐兵号称十万,为巴蜀十三州之兵马,亦南人也,恐无多大威力。吾等松外七十余部加之各方援驰来兵,还有西洱河吾族弟杨盛之兵,总共不下二三十万,数倍于彼,何惧之哉!前阵皆因玄里锋未曾提防而中奸计,丧于磨些铎鞘刀之下,吾甚惜之,此仇必报!夜袭唐军大营一事,被梁建方狡诈识破,然不损我一兵一卒,实力犹存。任梁建方狡猾多谋,任磨些铎鞘宝刀锋利,岂可及吾帐下谋士成群,武将百员,艺高强者有万夫不当之勇,谋臣高士不乏诸葛武侯之才。只要各部齐心协力,定叫唐兵有来无回!明日两军决战,定要挫其气焰,斩杀其将,以雪前仇!哪位将军愿首战杀敌……”

言未毕,帐内一派争抢声,犹以一女人娇嗔声音令众人侧目:见一女将红妆素裹,一领粉红绸缎镶白花边斗篷,半遮黄金甲胄,亭亭玉立,容颜娇媚,乃越析豪族王铮之女王三枝也。素闻此女美艳,且习得一身武艺,众头领、酋长纷纷以目打量,多有赞赏之意。王三枝从不屈人之下,见众头领、酋长争抢首战,自然不甘落后。又见其父王铮以目示意,频频摇头,恐爱女失态于众人面前。此女将近旁又有一白袍将军,青年英俊,潇洒倜傥,也大声请战,乃越析豪族张如飙,亦闻一身武艺,为当地一杰也。

大首领杨乾道:“真乃巾帼不让须眉,堂堂百位男,独秀一枝红,今全帐上下,就逊色于女将军了!勇气可嘉,勇气可嘉!本七十部大首领素闻女将军大名,今果然英姿飒爽,才貌出众,令人钦佩。然不宜首战,恐唐军讥笑我帐下无人,女将军可为继后,本大首领命白袍将军张如飙出战首阵。”

“小将遵命!”张如飙面露欣色,以目视王三枝,多有谀媚之态。

王三枝脸颊泛红,退至其父王铮身旁。

大首领杨乾以为女将不悦,便安慰道:“若女将执意要上,可随张将军其后。两阵后,诸将听我号令,大军一起掩杀,以多胜少,看唐军能支撑多久!”

此王三枝与张如飙,可谓青梅竹马,一乃越析刺史王铮之女,一乃越析豪族之后,自小相识,两小无猜。及长,张如飙性情外向张扬,王三枝则逐显内敛羞涩,至今,张氏家族只待提亲而已。王铮早已察知此事,并不太满意张如飙恣情纵欲之性情,内心正值犹豫。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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