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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铁石心

忘家思报国

------再访黄埔抗战老兵朱学明

顾少俊

黄埔抗战老兵朱学明,现住常州。他是一个有丰富战斗经历并具有传奇色彩的抗战老兵。2017年10月12日,在常州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王昌年老师的陪同下,笔者有幸再次聆听老人的抗战往事。

朱学明出生于1923年,是江苏盐城人。在兄弟姐妹6人中,他排行第二。小时候的朱学明温顺、听话,很受父母宠爱。他们一家住城西太平桥南。他父亲经营生意有方,家境富裕,兄弟姐妹小时候上的是盐城最好的学校。母亲料理家务,一家人安然有序地生活着。然而,这美好的一切被日寇的枪炮击碎了。[原创]平生铁石心 忘家思报国 ------再访黄埔抗战老兵朱学明

老兵朱学明

卢沟桥事变爆发的第二年,日军的飞机就开始轰炸盐城。同年秋天,日军攻下盐城,很快扶起了“傀儡政府”。从此,盐城人民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1940夏天,黄埔分校在东台县城招生。朱学明一心想报国,很想去报名。然而,母亲重病在床。“知子莫若母”,深明大义的母亲坚决支持儿子的选择。从此,17岁的朱学明走上了从军报国之路。

1940年冬天,日机轰炸东台。有好几次,飞机把炸弹扔到操场上,上级指示把军校撤往淮北。淮北是哪里啊?淮北,淮河以北?那是一个多大的范围!撤到具体什么地方呢?想问,但想到长官说过的“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不该问的别多问。”也就罢了。

部队夜行晓宿,一路往北。一天黎明,部队到达盐城郊区。这一带水网纵横,荒田很多,荒田里长着人把高的芦苇等野草。俗说“荒田草窠”。部队就地隐蔽休息。那天,朱学明的弟弟正好到荒田砍芦苇做燃料,遇到哥哥。朱学明的父亲闻讯,立即和朱学明的三叔一起赶到朱学明的驻地。

父亲告诉他,你离家后的几个月,你母亲一直未能起床。现在已经气息奄奄了,不停地念叨你。你能否请个假,回家见你母亲一面。朱学明想,盐城是敌占区,部队在这里是说走就走的,如果部队一旦开拔,往哪儿去找呢?再说,这会不会影响士气?父亲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儿子的难处,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信仰和责任了。此时,父亲双手捂面,泪水很快从手指间溢出,朱学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同来的三叔也在一旁悄悄流泪。

看着父亲和三叔越来越小的背影,母亲从小疼爱他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他的泪水奔涌而下。

1941年12月,军校毕业时回家探亲。一路上,忐忑不安:不知母亲可曾逃过那一劫?父亲又苍老了不少吧!朱学明身穿便装潜入盐城。他急切地推开父母住的屋门,扑入他眼帘的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的景象。东张西望,难觅父母的慈眉善目;侧耳细听,听不见父母的嘘寒问暖。

在这座老屋里,他感受过亲生父母给予的不尽的温暖。自己的成长,耗蚀了母亲似水的年华和如花的容颜。站在荒凉的院子里,他想起父亲在外奔走时,母亲在家忙里忙外、脚步匆匆的身影。“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父母对儿子的思念、等待是何等令人心碎。母亲病危时,想见却不能见到已到家门口的儿子。

听邻居说,那天父亲回来后,没有几天母亲就过世了,几个月后父亲也离开人世。想不到,和父亲的那一次见面竟成了永诀。他感到对父母的亏欠已无法弥补了,不禁泪水盈眶。

“呜,呜——”朱学明从太平桥下日军汽艇的鸣叫声中警醒过来。祖国的大好山河正在遭受日寇铁蹄的蹂躏,满目疮痍的祖国急等儿女们拯救。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一股拯救国家危亡的豪情涌上他的心头。他擦干眼泪,悄悄掩上家门,赶往泰州、东台、兴化交界处的“苏北游击指挥部”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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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游击指挥部的总指挥是陈泰运,副总指挥是林叙遗,参谋长是李浩,都是黄埔毕业生。指挥部设在一个叫“青墩”的地方,整个部队有5000多人,分布在纵横数百里的苏北、苏中平原,牵制上万日、伪军部队。当时,条件十分艰苦,但在“保家卫国,不做亡国奴”思想的影响下,士气十分旺盛。

朱学明分到7支队3大队8中队任指导员,当时一个中队相当于一个连,8中队也叫8连。那个连长是行伍出生,识字不多,但对士兵有感情。他见上级分了一个文化人到他的连队,很高兴。

朱学明到部队后发现这个连的装备很差,整个连只有一挺轻机枪和一挺重机枪,士兵们用的“老套筒”,枪上的刺刀很短,子弹也不多。这样的部队一旦打起仗来,肯定会吃亏的。

朱学明和连长商量,为了提高部队战斗力,建议每个士兵配一把大刀,自己在军校学过刀法,可以教他们,士兵们个个会舞大刀,白刃战就不会吃亏,连长欣然同意。于是,在驻地请铁匠打了一百多把大刀,没有战斗任务时,朱学明每天坚持教他们练拼杀。练兵场上,刀光闪烁,《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的歌声响彻云霄。70多年后,老人回忆那一幕幕仍然激动不已。

部队在他的训练下,战斗力很强,他们的连参加的战斗,胜多败少。

在一年多时间内,苏中、苏北一带的日伪军受到了严重打击,平时躲在据点里不敢出来。

1943年元旦,鬼子调来重兵配合当地日、伪军合围“苏北游击指挥部”。指挥部命令所属部队积极迎敌,粉碎敌人的阴谋。朱学明8中队的100多人埋伏在俞九舍的西边。

战斗在天亮时打响,8中队和日军先头部队交上火。日军来势汹汹,战斗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很快,短兵相接,双方绞杀在一起。朱学明手下有一个15岁的警卫叫王得成,是他的老乡。当初部队嫌他年龄小,不肯收他。他听说朱学明也是盐城人,就缠着他。最终,朱学明把他留在身边做警卫员。战斗中,他唱着《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的歌曲,和老战士一起奋勇杀敌,不幸战死。朱学明阵地前,日、伪军横尸累累。在8中队官兵的殊死阻击下,日、伪军一步也前进不得。

其他中队也相继和日、伪军交上火。方圆数十里,枪炮声响成一片。朱学明阵地的北面有一座桥,大批日军从那座桥上过来,向各阵地进攻。朱学明带机枪爬上一座屋顶。“达达达……”一阵机关枪声,冲到桥头的几个日军一头栽倒。朱学明还没来得及高兴,“嗵!”“嗵!”日军的掷弹筒响了,炮弹一前一后落在屋顶上。“轰!”“轰!”屋顶塌了,朱学明随着碎瓦从屋顶落下,失去了知觉。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和30多个战友关在一个大院长里。朱学明的部队杀死不少日军,日本人恨透了他。一个日本军官见他醒了,拔出指挥刀,指着他说:“你的,大大的坏!”

朱学明所在的7支队计1000多人,在这场战斗中阵亡300多人,30多人被俘,2大队队长张效贤战死。各支队都有伤亡。所幸,苏北游击指挥部及时撤离,继续在苏中、苏北一带坚持战斗,直至抗战胜利。这次战斗,游击区称为“俞九之战”,又称“元旦事变”。

日本人本欲杀害这批俘虏。汉奸熊剑东想说服这批人加入自己的组织,和日本人交涉。

熊剑东是浙江新昌人。抗战爆发后任忠义救国军别动总队淞沪特遣支队司令,后任常、嘉、太、昆、青、松6县游击司令,在苏常一带袭击日军,1939年3月在上海被日军俘获,后由汉奸周佛海保释出狱后投降汪伪政府。当时任汪伪军事委员会委员,伪中央税警总团副总团长,伪上海市保安处处长,并兼任上海市保安司令部参谋长。

日军同意后,熊剑东急于扩大自己势力,很快派来一个50多岁的说客,劝降朱学明。

说客引经据典,扯什么“身在曹营身在汉”。然而,“赶走小日本!还我河山!”是朱学明不可动摇的信念。

这位绅士说降失败。熊剑东不死心,命令把他们押往上海,他亲自做工作。

陈泰运总指挥听说要把这批人押往上海,且押运的人员中没有日本人。于是重金收买押运人员,半路上放了这批人。

朱学明脱险后仍回原部队带兵。1943年夏天,朱学明接到到军部开会的通知。陈泰运在会上阐明全国抗战形势,正面战场已由战略防御转入反攻,而我敌后战场的形势仍然严峻。目前,我苏中地区四面都是日伪军,连续打了几仗后,损耗巨大。为了达到长期坚持的目的,军部决定选一批优秀军官到各乡任指导员,筹集粮草,宣传抗日。

朱学明分到泰兴石黄乡任指导员,他有一个叫徐秉真的同学分到冯庄乡任指导员,两地相距不远。徐秉真是黄埔军校17期生,和朱学明是同学。以前,朱学明不认识他,这次一起开会谈起来,才知道当年曾在一个学校。徐秉真是盐城人,父亲是一个大商人,很有钱。抗战爆发时,徐秉真的父亲曾打算安排徐秉真出国,徐秉真拒绝了。

朱学明和徐秉真既是同学,又是老乡,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徐秉真年长两岁,朱学明尊称他为学长。

朱学明担任乡指导员期间,认真工作,在地方上组织儿童团慰问伤兵,建立联络站,成立“青抗会”等抗日组织,筹集粮草支援作战部队,搞得有声有色。黄区长对朱学明的工作很满意,多次表扬他。

黄区长四十多岁,为人沉稳,朱学明和他私交不错。朱学明到区里汇报工作,黄区长经常留他吃饭。

冯庄乡的王乡长是一个私心极重的人,见徐秉真是一个小青年,以为好拉笼。徐秉真分到冯庄后,王乡长请他喝酒,他说:“不会!”送好茶,好烟给他,他说:“我不抽烟,不喝茶,平时只喝白开水。”王乡长想把军粮买给商人获利,徐秉真是军人,讲话直来直去:“谁敢打军粮的主意,我枪毙谁!”

王乡长怀恨在心,到区里告状。一天,朱学明到区里找黄区长谈事情,正好碰上王乡长在说徐秉真“通共”。“通共”在当时是一个很大的罪名,要枪毙的。黄区长问:“有证据吗?”王乡长说,徐秉真同情共产党,对他不尊敬……黄区长听了半天,听不到一个实实在在的证据,有点不耐烦了:“通共这个罪名不是随便加的,你要有确凿的证据。”王乡长急了,脱口而出:“那小子不抽烟、不喝酒,只喝白开水,穷得像个叫花子,人家送什么都不收,这么清廉的官,不是共党是什么?”一旁的朱学明听不下去了,插话说:“蒋委员长不抽烟、不喝酒,只喝白开水,难道委员长也是共党?”

事后,朱学明在黄区长面前尽力为徐秉真辩护。黄区长对朱学明有好感,朱学明的话他听得进。黄区长没有把事件扩大,自己亲自下去调查得知,原来王乡长想贪污军粮,拉徐秉真入伙,遭到拒绝,于是动了害他的念头。

朱学明仗义执言,为徐秉真释嫌。徐秉真一辈子铭记在心。2006年,徐秉真临终前,叮嘱他的儿子:“朱学明和我是同学、同乡、战友,将来他有什么困难,你们一定要鼎力帮助。”2012年,朱学明在常州患病住院,经济上有困难,徐秉真儿子徐兴国在加拿大听说这件事,立即汇来3000元,解了朱学明的燃眉之急。

1944年,朱学明在石黄乡征粮,被日军发现开枪追击,逃到麦田里,侥幸逃脱。同年秋,在姜堰县城执行任务时,被日伪特工抓获,幸亏姜堰爱国商人徐家岱出面保释。

1945年初,朱学明的小股部队在泰州东郊和日伪军下乡扫荡的大部队相遇,子弹擦肩而过,手榴弹在身边爆炸,战友一个个倒下。为避免全军覆灭,朱学明带部队涉浅水,游大河退往姜堰方向。过大河时,游至河中,力不从心,渐渐要下沉,幸亏警卫员叶存宝救护才幸免一死。

还有好多次,朱学明刚刚离开驻地,日军赶到。无数次出生入死,在刀尖上行走。这期间,有逃离部队的,有做汉奸的。朱学明这位文弱的书生却一直坚守杀敌报国的誓言,与多难的祖国同呼吸、共命运。

日军投降时,朱学明的部队驻扎在泰州城外。当时,部队官兵们听到鬼子投降的消息,整个营地里一片沸腾。朱学明掏出腰间的盒子枪对天连放5枪,纪念自己和日军血战5年的坎坷历程。

抗战胜利后,根据《波茨坦公告》的规定:日本投降后,盟国派遣占领军,在日本要地实行占领,监督其解除武装和降书的具体实施。中国政府最终选定陆军第67师作为中国驻日占领军。朱学明被选到67师。然而,因为内战爆发,67师这支准备派到日本的部队,奉命开往苏鲁豫前线,最后毁于内战的炮火,这支部队最终未能踏上倭岛。部队打散后,朱学明到上海暂居。

在上海,朱学明和徐秉真见过面,他们都看不惯国民党官员的腐败,但徐秉真受忠君思想影响较深,不愿弃暗投明,寄希望于蒋介石的****。

1949年,徐秉真去了台湾。在台湾,徐秉真见蒋介石整天忙着“光复大陆”,官员们表面上拥护反攻,背地里忙着干贪污腐败的勾当,徐秉真深深地失望了。六十年代,徐秉真提前打了退休报告,在台湾经商。

2000年,徐秉真回上海买房定居。同年,徐秉真通过黄埔同学会和朱学明取得联系。俩人经常在上海相聚。

2003年,台湾领导人换届大选前夕,徐秉真担心“台独”分子当选,邀请朱学明到上海商量对策。

在徐秉真家,黄埔同学曾瑞林、金剑秋等深入长谈,总结历史教训,针对目前两岸形势,提建议、出主意。朱学明认真总结后,奋笔疾书,写了一份《统一台湾的十条建议》,分别寄给中央有关领导,上海市委、上海统战部。

十条建议的第一条是:建议中共领导人祭拜黄帝陵时,邀请台湾地区有影响的知名人士参加。黄帝是中华民族公认的始祖,两岸虽然因为历史,政治的原因暂时分开,但两岸是同一个祖先,同宗同源。

这十条建议是几个黄埔军人用心血凝铸而成的,朴实无华,明白简洁,透着一颗颗赤子爱国之心。

信寄出后,引起中共领导人的高度重视。朱学明这边很快收到相关部门感谢、赞赏的回信。

2006年,徐秉真患病住院。朱学明不顾84岁的高龄,在徐秉真床前守了3天3夜,第4天早上,徐秉真睁开眼睛,张张嘴,有话要说,朱学明趋前一步,听到让他终身难忘的诗句:“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朱学明潸然泪下,这位可敬的学长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生命垂危之时仍在“尚思为国戌轮台”啊!朱学明握着徐秉真的手,大声说:“为了国家统一,我一定会做到生命不息,努力不止!”

王昌年老师说:“只要有关于纪念抗战方面的聚会,关于两岸统一方面的活动,朱老都积极参加。”[原创]平生铁石心 忘家思报国 ------再访黄埔抗战老兵朱学明

[原创]平生铁石心 忘家思报国 ------再访黄埔抗战老兵朱学明

2014年,94岁的朱学明到姜堰俞九舍公墓,祭奠“俞九之战”中阵亡的将士。

2017年9月,台湾黄埔后人来南京聚会,邀请黄埔抗战老兵参加。朱学明在志愿者的陪同下,来到南京,和台湾的黄埔后代亲切交谈。谈话中,朱学明曾引用《左传》中“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的古语,让台湾友人深受感动。

朱学明虽已过鲐背之年,但身体尚健。“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战争年代,为了赶走日本侵略者,他舍家报国,不畏生死;和平年代,为了国家早日统一,他奔走呼号,矢志不渝。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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