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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亘两个世纪的缘分——唐、蕃两百年战争总结 一、十二败二十八胜 唐、蕃战争始于623年芳州之战,终于822年长庆会盟,整整持续了两百年。不过两国间的激烈冲突,其实从662年吐蕃从唐朝手中夺取了对龟兹的宗主权才真正开始,至751年怛逻斯会战后结束。在这近百年中,双方的胜负之势虽然明显,但总算还是互有攻守;等到751年唐朝惨败于西域,尤其是755年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在吐蕃面前完全失去了还手之力,战况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在662至755这近百年中,唐史中记载的两国间爆发的战事共四十起,大唐十二败二十八胜,胜率明显高于蕃方。一些人以此为据,又对该数据大加渲染,蒙蔽了不少人,令他们误以为大唐在吐蕃面前一直占据了明显上风。其实这种浅薄伎俩也就是骗骗无知群众,真正了解这段历史的人都很清楚,在这一百年中,唐朝略占上风的仅有玄宗统治后期,此外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凄惨局面,其颓势非常明显。日本历史学者菅沼兄弟曾在自己的学术著作《西域の覇権と戦争主体( 唐と吐蕃)》中,用第三方比较客观的视角对这段时期中的唐蕃战争做了一个概括:“「七世纪后半の唐·吐蕃戦争」において四度の大败”。

虽然在唐史中,史官们将唐朝的这二十八场胜仗多冠以“大破”、“大败”、“蕃军大溃”之类的说法,但这些胜仗中的大部分其实都只是小胜,歼敌尚不满千人(歼敌千人以上,史官便会记述具体数字,计有一千一次、两千一次、六千一次、“数万”三次),其余的二十二次战斗的歼敌数量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因此史官们对确数决口不提,更不敢提及己方的伤亡,毕竟在这些“大破”蕃军的所谓“胜利”中,唐军的伤亡不知有几次会比对方更加惨重。

宏观来看,大唐这二十八胜的歼敌总数当在十万上下。而在这四十场战事中,规模最大的四场会战均以大唐全军溃败而告终,唐军的伤亡极其惨重,士兵仅战没就高达四五十万,受伤和被击溃的更是不计其数,再算上其它三十六场战事的伤亡,唐帝国的伤亡总数要比吐蕃高出数倍,这还是并未考虑前线将领夸大战果,甚至掩败为功,以及史官们进行了选择性记述等因素的结果,而事实上,这种结果对统计数据的影响并不容忽视。如在《册府元龟》卷986中,曾记载道:“(691年)五月,命文昌右相岑长倩为威武道行军大总管,讨击吐蕃”,而此战的结果却史无明载,仅能从《资治通鉴》卷204中记载的“冬十月,已酉,长倩辅元、通等皆坐诛”推知是大败而回,可那些心存偏颇的人却绝不会将此战也计入唐军的败仗之中地。由于私心的存在,像这种被史官们避讳或含混记述的唐朝的失败,往往会被分析历史者有意无意间忽视,而更多的恐怕在原始史料中就已被遮蔽地干干净净,根本不为后人所知,否则唐军失败的记载就绝不会只有这区区十二场了。

蕃军的战斗力远胜唐军,其伤亡总数也远比唐军小,可胜率却低于唐军;唐军歼敌不多,战线节节败退,可战败次数却较少……之所以会出现这种不调和的现象,除了对历史的选择性记述和分析外,还有着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即唐军在大部分战事中都取守势。细析史料后,我们不难发现,唐军大部分的所谓胜利,其实无非就是任由蕃军杀入境内烧杀抢掠,自己则躲在坚城中避战不出,蕃军擅野战,不擅攻城,常常无法攻克重兵驻守的坚城,最终只好撤围而去,在乡村和小城、小镇中烧杀掳掠,大逞淫威,之后带着掳来的财帛和人口退却,大唐边将们便赶忙向中央报捷,于是史书上就又多了一次“大破”或“大败“蕃军”。稍好一点的情况,则是唐军依托城池与蕃军进行小规模的厮杀,双方互有伤亡,甚至唐军的死伤比对方更众,只不过对方未能完胜,没能彻底歼灭在城池庇护下的唐军,最终被迫退却或转向进攻,一场扬我国威的伟大胜利便华丽出笼了。

其实唐军一味躲在城中不敢出战,也是无奈之举,毕竟野战能力远不及对方,勉强出战只会遭受更为严重的损失。事实上,唐军也曾几度鼓起勇气,离开坚城主动进攻,与蕃军进行野战。尽管大唐每次都会集结规模庞大的兵力,试图用数量优势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然而双方的战斗力相差实在太远,无论是在吐蕃人的主场青藏高原,还是在安西这样的双方客场,甚至是素罗汗山这样的大唐主场,名将尽出的唐军都会大败亏输,每次折兵高达十余万人。在绵亘百年的唐、蕃激战中,唐军的损失远远高于对方,若非唐朝国大人多,恢复能力较强,退却余地较大,怕是早就覆亡在对方手里了。

由于不敢野战,进攻能力又不及对方,唐帝国在吐蕃面前明显落于下风。蕃军频繁杀入河西、陇右,几乎来去自如,唐军很少能够击溃他们,挡回去就已算是最好的结果。可就算挡住了对方的兵锋,战争造成的损失却也完全由唐朝来承担,蕃军每次都会大肆烧杀掳掠,通过俘获唐朝的人口、抢占唐朝的财富来以战养战,壮大自身;而可怜的唐朝却越打越是虚弱。这种令人哀叹的悲剧直至玄宗上台,唐帝国改革兵制后才有所改善,唐军不仅基本守住了边境,还收复了一些河陇地区的失地,不过唐王朝也为此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军费剧增、军头坐大,最终引发了安史之乱,唐帝国也自此一蹶不振。而吐蕃此时又落井下石,以偏师征伐大唐,这一次唐朝是彻底失去还手之力了。

二、不能成立的借口

由于在吐蕃面前的多番惨败已经成为“唐朝战无不胜”这个神话的致命破绽,一些历史评论者,甚至是历史学者,为唐军的诸多惨败营造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其中过于荒唐的笔者就不多说,仅对惑众性较强的“高原论”做一浅析。

一些人将唐军在青海地区的两次战败归因为不适应高原环境,这完全是替唐朝遮羞的诿过之词。事实上,唐朝在对外做战时,一般都会大量征发藩属军和羁縻区内的部族军,其数量常常达到汉军的数倍之多,而无论是在670年还是678年,前赴青海的唐军中均含有大量的党项等少数民族的士卒,这些人对在山地、高原地区作战颇为擅长,灭吐谷浑时更是积累了不少高原做战的经验,因此大非川会战时受高原地势的影响只会更小。事实上,尽管吐谷浑同样位于海拔3200米以上的高原地区,但634年唐军在灭其国时却非常轻松,显而易见,高海拔固然对唐军的战斗力有所影响,却远没有一些人渲染得那样致命,更绝非十几万唐军在大非川全军覆没的主因。决定一场高原会战胜负的关键因素,还是双方军队的士气和战术素养。事实上,在大非川惨败之后,仅仅过了八年,唐帝国便再次出师青海,并在临近大非川,且海拔相近的青海湖畔与蕃军争锋,由此亦不难看出,大唐决策层并不认为自己在高海拔地区就处于绝对下风,这也从侧面证实了3100米的海拔高度对唐军战斗力的影响并不太大,至少比一些人竭力夸大的程度要弱得多。

还有一些人的说法更为荒谬,竟然将大非川惨败的原因曲解为什么唐军在战前不知道高海拔会对士兵构成影响,导致唐军在抵达青海后大半患上了高原病,这才为蕃军所趁……说得好像唐朝君臣、将帅们全是一群傻子,之前明明已在高海拔地区与吐谷浑激战经年,却对高原反应会影响做战丝毫不知。其实这些人也不是真傻,他们只是希望把读他们文章的人当成傻子来糊弄蒙骗罢了。

在笔者看来,一些人将670和678年这两场爆发在高原之上的惨败全都归因于地势,竭力遮掩唐军战斗力较差这一事实,无疑是不够磊落地。689年七月,唐军在寅识迦河旁又与吐蕃进行大战,此次蕃军并无主场之利,又是在西域的低海拔地区作战,自身出现“氧醉”反应,可唐军却仍然大败亏输。696年,主场作战的唐军又在海拔仅有700米的甘肃临洮再度惨败,十万锐卒战死,这两场会战均无法再用“高海拔”这样的借口来搪塞。事实上,在唐朝与吐蕃激烈争夺的这一百年间,其中大部分战役都是在西域和河陇低海拔地区发生地,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蕃军深入唐境,在自己并不适应的低原环境中客场作战,可照样能够拔城破寨,频频击溃主场作战的唐军,双方的战斗力高下可以说不言自明,又岂是诿过于“高海拔”三字就能够遮掩地?

三、吐蕃的上升与大唐的下降

在一代雄主松赞干布的领导下,吐蕃从七世纪二十年代开始,走上了自己的振兴之路。等到670年与大唐彻底撕破脸皮时,吐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华丽变身,由几个不起眼且结构松散的小部落联盟,变成了雄踞一方的西陲霸主。在这半个世纪中,短视的唐帝国却始终奉行鸵鸟政策,坐视这个军事实力原本与自己相若,国力尚且远不及自己的番邦日益强大,最终成为了军事实力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强大帝国,在此后一百多年中压得自己喘不过起来,其边政之消极、愚蠢,其表现之软弱、无能,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从唐朝建国伊始,吐蕃就没拿所谓的“大唐”和“天可汗”李世民当回事儿,非但毫无恭敬之意,623年时还主动寻衅,攻陷了大唐芳洲,634年时又吞并了依附于唐朝的白兰羌大部,还于贞观八年(638年)时提兵攻入唐境,大肆烧杀掳掠,最终迫使唐太宗送出了文成公主。为了暂且苟安,李世民不惜在这次和亲中资敌养寇,送出了大量的农业、手工业技术和工匠,吐蕃在得到这些技术和物资之后,更是加速壮大,羽翼渐丰。幸好此时的松赞干布正忙于吞并周边的部落,以及应付象雄王李迷秀的反叛,才暂且未对唐朝用兵。

在630至660这三十年间,唐朝周边唯一有实力的对手吐蕃无暇对唐用兵,而东突厥、西突厥、薛延陀、高句丽等大唐周边的邻国又轮番出现大规模内乱,被唐朝乘隙击破,幸运的唐朝趁机大幅扩疆,并因此而给后世留下了开疆扩土、国富兵强的假象。其实在这三十年中,唐朝从未打过真正的硬仗,都是靠对方内乱并自行崩解才得以成事,接连取得的这几次胜利颇有些投机取巧,唐帝国的军事实力和国力也远不足以驾驭这一大块靠好运气得来的土地,这也正是唐帝国于七世纪下半叶在各个方向上频频惨败,失土无数的原因所在。后来这些侵夺大唐领疆的势力基本分为两类,一类是大唐的羁縻区中那些缓过劲来的亡国部落(如后东突厥),另一类就是像吐蕃这种新近崛起的强邻。

638年吐蕃入侵大唐时,蕃军先是大破松州唐军,又迫使李世民一百八十度转变态度,送出了文成公主。而大唐在遭到痛打之后,对侵略者却无可奈何,更无力进行报复性反击,显然对蕃军的战斗力颇为忌惮。可蕃军先是在松州城下被牛进达偷袭,吃了小亏,之后松赞干布又率军不战而走,这其中固然有吐蕃此时内部不稳的原因,却也能够看出,松赞干布此时并不愿在客场之上与唐帝国进行决战(多半也是觉得取胜不易,纵然取胜,也必是惨胜,只会两败俱伤)。显而易见,唐、蕃两国此时各有所忌,双方的军事水平当在同一级别。

然而力量的均衡势难长久保持,随着建国日久,大唐开国时的兵锋渐渐驽钝,而府兵制的逐渐崩解更加剧了唐军衰败的进程;而吐蕃却在之前数十年的兼并战争中实力大进,国势如日方中。此消彼长之下,到了660年之后,双方军事实力上的差距已然非常明显。在建国初年,李渊开国时军队的兵锋尚未散尽之时,唐帝国尚有能力将入侵的蕃军逐退,可到了七世纪下半叶时,唐朝在吐蕃面前已然落入明显的下风之势,几乎已经完全失去还手之力了。

在收服大小羊同和尼波罗之后,吐蕃内部势力的整合基本完成,又订立了法典,政权的稳固性和国家的凝聚力大为增强,遂向周边地区发动了新一轮的军事扩张。由于吐蕃是唐帝国自建立以来,首次遇到的并未陷入大规模内乱的对手,因此名不副实的唐帝国立时原形毕露,唐军弱小的战斗力水平也尽显人前。

662年,吐蕃首先迫降了唐朝的藩属龟兹,唐廷急遣勇将苏海政前往镇压。可苏海政在与吐蕃军相遇之后,竟然不敢与其交战,反倒拿军资去行贿,以换取对方放自己一条生路,在周边诸国眼前上演了一出极度无耻的闹剧。吐蕃人在夺取龟兹时,未尝没有藉此来试探唐朝态度、摸摸唐军战斗力的念头,等到看透了唐军的真正水准之后,蕃人信心大增,之后便变本加厉地攻打唐朝。

663年,吐蕃又吞并了吐谷浑,此举侵犯了唐帝国的核心利益。四年之后,蕃军又大举进攻剑南,破生羌十二州,剑南道下辖的诸羌羁糜州之后也逐渐并入吐蕃。依循当时惯例,宗主国对自己的藩属国有军事、政治庇护的义务,因此吐蕃人这一连串对唐朝藩属国的攻击和夺占,无疑是对唐帝国做出了最尖锐的正面挑衅,然而唐朝实力弱小,军队无能,根本不敢吱声,只是坐视吐蕃不断蚕食自己的领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属国一个个改换门庭,这种软弱消极的态度也令诸藩国深感寒心。

通过兼并扩张,不断夺占原本属于唐朝的部落和资源,吐蕃的实力逐年增强,唐朝与其的军事差距也越来越大。在670至696短短二十多年间,唐、蕃两百年中规模最大的四场战役相继爆发,唐帝国无一例外地全部惨败。670年,十几万唐军在大非川全军覆没;678年,十八万人被蕃人大破于青海湖畔;689年,唐军在寅识迦河旁溃败;696年,唐军在素罗汗山前大败,仅阵亡数字就高达十万。在这几次会战之后,唐帝国元气大伤,尤其是696年惨败于素罗汗山之后,唐军已经丧失了与吐蕃大规模野战的能力,落入绝对的被动局面之中,只好不断收缩防线,大片领土被其放弃。若非吐蕃在七世纪末期爆发了大规模的内乱,无力继续东进,大唐还不知道会被其再侵吞多少土地。

在七世纪下半叶,唐帝国与吐蕃帝国激战了数十年,也惨败了数十年,在西域和青海两个战场上丧师失地,被吐蕃打得节节败退,领土丢失不计其数,其军事表现异常拙劣。凭仗着国大人多,唐朝一度唬住了周边不少部族,可一连串的惨败却将其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军事力量十分弱小的真面目暴露无遗。

每次在与吐蕃大战之前,唐廷都会发布“猛士召”之类的征集令,在全国范围内选拔身体强壮者从军。然而唐朝的兵源都是些职业农夫,军事素养较低,军队的战斗力自也无从谈起,因此当这些精选出来的所谓“猛士”们走上战场之后,往往历经一战就死伤枕籍,被数万,甚至十数万地斩杀,有时候甚至全军尽墨。由于战斗力相差悬殊,吐蕃不仅在青藏高原的主场上能够轻松取胜,在陇右的客场、以及西域的低海拔地区中也照样能够大破唐军。在这数十年中,唐朝取得的意义较大的军事胜利唯有692年王孝杰收复安西四镇这一次,不过从史料中并无歼敌数目的具体记载来看,斩敌应该不多,很可能是吐蕃人做出了主动退却,唐军未经大战便顺理进驻。若非沾了突骑施复夺碎叶的光,加上此时吐蕃国内正爆发内乱,防线出现漏洞,暂时又无心与唐朝死磕,大唐恐怕连这一次都赢不了。

在这悲催的数十年中,频频败绩的大唐帝国饱受吐蕃的欺压和凌迫,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便改对抗为服软,再次施用和亲之策,继文成公主之后,又于710年将金城公主进献给了吐蕃国主,并在一年后割让了黄河河西九曲之地(这可能是中原王朝首次对外割地媾和)。然而尽管唐朝送女割地,极尽卑屈,但国与国间的地位终究是奠基在实力之上地,因此金城公主入藏根本无法改变两国间的实质关系,只能换来短暂的苟安,战争很快便再度降临。

金城公主和亲堪称是世界和亲史上最赔本儿的屈辱和亲。吐蕃在得到九曲之地后,等于是获得了一块入侵大唐本土的优良踏板,取得了战略和地理上的双重优势;而且九曲之地土壤肥良,农耕产出极丰,吐蕃的农耕经济因之大幅提升,国力日强,之后更是连年攻打大唐。唐朝统治层鼠目寸光,居然不明白,唯有当外敌与自己实力相近时,献媚和亲才能有一定的积极作用;如果自身弱小,一味靠着送女人来讨好对方,那只会更加为人所轻,被认为软弱可欺,最终反倒会遭受变本加厉的欺压。

四、命运女神的私生子

大唐被吐蕃百般折辱的惨况一直持续到雄主李隆基上台后才得以扭转。虽然在西域战场上仍处劣势,但唐军在河陇地区却一度取得了近三十年的上风,将丢失的疆土又抢回去了一部分。在军队的战斗力提高之后,有了底气的唐廷也一改之前怯懦无骨的作风,非但不再奴颜婢膝,甚至还破天荒地出现了“740年金城公主薨;吐蕃告丧,且请和,上不许”这样的强硬手笔,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然而好景不长,在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大唐的局面彻底崩盘,在河陇地区一溃千里,唐、蕃间的对峙线从青海地区一直东推到六盘山、陇山一线,大片领土落入蕃人之手。之后吐蕃又在西域大举扩张,夺占了大半个西域,之后又在中亚内陆与强大的阿拉伯帝国抗衡百余年之久。而就在抵挡大食、回纥等强国夹击的同时,吐蕃东破大唐首都长安,北踏巴尔喀什湖,南下压迫天竺俯首称臣,获得了极为辉煌的战果,其整体战绩远远超过了唐朝。因此当提及七、八世纪军事强大的国家时,固然应首推阿拉伯帝国,但若论及强韧,则必当以吐蕃为先。

唐朝是一个非常幸运的王朝,尽管在九成的时间里军队都孱弱不堪,却先后灭过不少国家,羁縻控制了大片疆土,也因此被很多人误认为是军事强国。事实上,在大唐的外敌中,只有东突厥、西突厥、薛延陀、高句丽、新罗、吐蕃、大食这几个国家可堪一提,其中前四个国家都是毁于内乱,被唐轻易得手;新罗并未内乱,于是唐帝国便在辽东丧师失地,铩羽而归;吐蕃和大食虽也爆发过内乱,但只是导致其国力大衰,却并未彻底崩盘,因此缓上几年之后,照样能够痛打大唐。令人遗憾的是,当吐蕃因内乱而崩解时,大唐也已经名存实亡,因此未能利用这个良机,否则在史书上,名不符实的唐朝便又要多出“击灭强大的吐蕃帝国”这样一个名不符实的丰功伟绩了。

纵观八世纪下半叶的历史,我们不难发现,唐朝就如同命运女神的私生子,运道好得惊人。在唐帝国周边,除了高昌、龟兹之类的弹丸小国,就是一些因陷于内乱而即将分崩离析的国家,只有吐蕃和大食两个较强的竞争对手,而这两大强国还相互牵制,大食东进伐唐的步伐被吐蕃所阻挡,而大食的东进又致使蕃军主力无法抽身东进,这也是弱小的唐王朝能在安史之乱后又苟延残喘一百多年的主要原因。

五、蕃人的致命弱点

尽管大食和回纥牵制了蕃军主力,但唐、蕃两国的实力相差实在太过悬殊,吐蕃仅以偏师就足以灭亡唐朝,弱小不堪的唐帝国完全无力自保,连都城都被对方兵不血刃地轻松攻陷。令人庆幸的是,拥有明显战略优势的吐蕃最终却未能如日后的蒙古和后金那样入主中原,这主要是因为唐朝还有另一桩大幸运存在——吐蕃文明自身的高原特点和因之导致的战略进攻的局限性,令原本亡国已在旦夕之间的唐王朝最终逃过了劫难。

吐蕃人身处青藏高原,习惯于高海拔、低氧耗的生活环境,因而在低海拔地区会出现“氧醉”现象,士兵们大多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全身不适,如疲乏、少力、困倦、嗜睡、食欲亢进、体重增加、下肢浮肿等,严重者甚至致命,现代医学称之为“低原反应”。更严重的是,身为寒带居民,吐蕃人喜冷畏热,对炎热的气候根本无法适应,因此每当战事绵延至炎热时节,军中就频繁爆发疫病,全军的战斗力急剧下降,已经形成的军事优势往往变得荡然无存,造成形势逆转。据《新唐书-吐蕃传》记载:“吐蕃盗塞,畏春夏疾疫,常以盛秋”。而在《论地缘因素在吐蕃文明东向发展过程中的作用》一文中,学者石硕亦曾叙述道:“(蕃人)皮肤厚且致密,毛孔、汗孔并甚稀少,皮下脂肪发达,以是故能耐寒耐燥,而不宜于温湿地方居住。”在安史之乱以后,吐蕃对大唐已经占据全面优势,在河陇和西域均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可在剑南道的进展却很不顺利,对唐朝的威胁反倒还不如弱小的南诏。究其根源,就是因为巴蜀一带气候酷热,蕃军在该地无法持久作战。

受困于这种特有的畏热体质,吐蕃很少在夏季发动攻势,一旦战事持续至暮春时期,就会撤回高原以避炎暑。在《敦煌藏文吐蕃史文献译注》中,记载了吐蕃各赞普参与过的主要活动和重大战事,从中可以清楚看到,凡是蕃军主动对唐朝发起的进攻,基本上都会避开夏季。而在《旧唐书》卷196中也明确记载:“吐蕃入寇,恒以秋冬。及春则多遇疾疫而退。”

只能在凉爽的秋季出兵伐唐,令蕃军的战略主动权遭到了严重的束缚,其攻势完全失去了突然性,这个进攻方所持的最大优势无从发挥,这无疑是唐朝的一件幸事。对吐蕃更为不利的是,蕃军必须在寒冬降临前将军队撤回国内,这就要求蕃军必须在短短三个月内结束战争,如果去掉进攻路上和归程中的时间,能用于做战的不过一月有余,因此蕃军对唐朝的攻势总是难以持久,入侵大唐时基本上呈现为一种快进快出、短促突击的状态,其兵锋无力向东深入。

由于无法忍受陕西一带的夏季酷暑,即使是已经攻占的城池,蕃军也无法长期据守,天气一热就不得不自行放弃,始终无法保有战果,也无法在唐境深处站稳脚跟,因此在向东扩张至气候炎热的甘陕一带后,吐蕃便停止了对大唐领土的继续夺占,转而将战略目标变为时常突入唐境劫掠,进攻过程中也很少再去花费大力气强攻城池(偶尔会为了劫掠财帛和人口攻城),大唐西境的很多城邑因此才能在吐蕃入侵时得保不失。在唐朝节节败退至陕西后,其军事实力已然不堪一击,吐蕃仅以攻占长安的那支偏师就足以令其亡国,可唐朝却能不继续在吐蕃手中沦失土地,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到了吐蕃王朝后期,为了摆脱气候的束缚,曾经一度采用以汉人充军之策,《新唐书》卷216中便对此有所记载:“及得唐俘,多厚给产、质其孥,故盛夏入边。”然而吐蕃汉军终究战斗力较低,也不肯尽力冲杀,因此这个手段的效果十分有限,作战时还是要靠蕃军自身,因此贯穿整个吐蕃王朝,始终都未能摆脱气候的桎梏。

六、唐朝由较弱转为极弱的分水岭

在唐、蕃两个帝国军事冲突的二百多年里,唐朝的表现实在太过拙劣,唐、蕃间的关系整体呈现为一种大唐饱受欺凌的凄惨状态。为了遮掩这尴尬的一幕,如今一些人将唐朝在吐蕃面前的丢人表现全都归因于安史之乱,试图丢卒保车,营造出一幕“安史之乱以前唐朝在与吐蕃交手时始终占据优势,直至内乱后才令其有机可乘”的假象,好为大唐遮羞掩辱。事实上,安史之乱确实是唐、蕃之战的重要转折点,唐帝国也确实是在安史之乱以后才彻底败于吐蕃之手,但在安史之乱爆发前的近一百年里,唐朝在吐蕃面前就已经落入了绝对的下风,被吐蕃人打得死去活来,虽然确实没有安史之乱后任其鱼肉,连首都都被轻松攻陷那么凄惨,但也已经非常屈辱狼狈了。换言之,安史之乱是唐朝由较弱转为极弱的分水岭,却绝不是唐朝由军事强国变为军事弱国的分界线。

具体来看,自吐蕃于662年夺取龟兹,663年攻陷吐谷浑开始(龟兹和吐谷浑都曾是大唐藩属),直到公元700年前后的四十年中,吐蕃一直对唐朝占据着绝对上风。662年时,唐朝才刚刚走过开国初期的强锐之时,在唐帝国三百年的历史中,此时的国力和军事实力尚算较强之时,而且周边并无其它强大的外敌,国内又没有大规模的内战和叛乱,可却仍然在吐蕃人面前接连惨败,溃不成军。在八世纪上半叶时,唐与吐蕃一在河陇地区占优,一在西域地区占据上风,基本上属于旗鼓相当。751年怛逻斯会战之后,西域唐军元气大伤,唐朝便再次堕入颓势。755年安史之乱后,彻底的大溃败终于到来。

宏观来看,在贞观中期以前,唐、蕃两国的军事水准均保持着上升势头,但相较而言,吐蕃上升的速度更快,维持时间也更久。唐初的军事力量比较孱弱,李唐是靠着宗主国东突厥的襄助才能够扫平天下。在李渊和李世民的相继经营之下,唐军的战斗力逐年上升,不过从贞观后期开始,随着开国时兵卒锐气的消散,以及均田制日渐崩解而导致的府兵战斗力的大幅下降,唐军的战斗力开始走上了下坡路,此后每况愈下,这也正是唐帝国在七世纪下半叶在各个方向上丧师实地的本质原因。唐军战斗力急速下滑的趋势直至唐玄宗改革兵制后才有所改善,这也是唐帝国在八世纪上半叶的外战表现有所回升的原因所在。

为了在生前大肆就对外扩张,建立开疆扩土之功,唐太宗急功近利地推行了弊病多多的府兵制,这是唐军战斗力迅速衰颓的主要原因。相较而言,吐蕃国主松赞干布更为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其拟定的国策具有更好的可持续性,因而吐蕃的军事实力一直上升到七世纪末,才因为钦陵之乱停止,比唐朝长了半个多世纪,而吐蕃也正是在这段时期中频频重创大唐,在唐帝国面前耀武扬威达半个世纪之久。

尽管吐蕃的兵锋更为锐利,但其国力、人口、资源均远不如唐帝国,政治结构也不如唐朝稳定,后期又四面受敌,国力渐尽,因此在九世纪中、下叶时便分崩离析,亡于内乱。唐军的战斗力虽然差劲,但唐朝的国力和恢复能力却比偏处高原的吐蕃要强上许多,因此在几次惨败之后都能缓过气来,继续维持自己的统治。不过由于唐玄宗为了挽救唐朝已经不堪一击的军事力量,被迫饮鸩止渴,放纵边将坐大,致使唐朝在八世纪中叶之后便陷入了军阀割据、太监秉政的混乱态势,中央完全无力控制地方,虽然名义上比吐蕃多挺了几十年,但其实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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