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档案》-----稀世玉石失窃案

本文转载自公安法治文学月刊《啄木鸟》2017年11期

稀世玉石失窃案

孙沉+燕秋飞+徐迎冬

一、稀世玉石

1966年6月20日,上海市公安局卢湾分局淮海中路派出所接到辖区内顾家宅一位华侨住户的报案,称家里遭窃贼光顾,其祖传的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石及一些首饰、现钞被窃。

老上海对于顾家宅这个地名应该不陌生。此地位于原卢湾区北部中心,即淮海中路以南,重庆南路以西,雁荡路以东,复兴中路以北。旧时,这里有座村庄,名唤顾家宅村。1899年6月,法国总领事白藻泰与清朝两江总督所派代表商议法租界扩张事宜,将包括顾家宅村在内的千余亩土地划入法租界。此后,法国人在该地块建房筑路、开辟公园,公董局还设立了一座电台。不过,坊间仍以旧地名称之,公园称为“法国公园”、“顾家宅公园”(即今复兴公园),电台称为“顾家宅电台”。

1956年春,年近花甲的华侨顾训实从海外回上海老家定居。顾训实的祖辈就生活在顾家宅,他的父亲顾诲生去新加坡经商,在那里娶妻生子,系当地华侨中小有名气的资本家。顾训实虽出生于海外,但因父母均是华人,故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还通晓沪语。1922年父亲去世后,顾训实以长子身份承接家族的产业管理。但他经商的才能不及乃父,而且运气似乎也总是不佳。折腾了多年,总算緩过劲儿来,生意刚刚见起色,二战爆发,父子两代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产业大多毁于战火。战后,顾训实振作起来重新拼搏,总算又积蓄了一些财产。

转眼十年过去,顾的四个子女都已出道,或在欧美,或留本地,从事的都是体面职业,收入不菲。而顾训实已年届六旬,便有了退隐之心,决定叶落归根,回黄浦江畔的老家度过余生。当年其父顾诲生老爷子也曾有过此念,于去世前两年回了趟上海,委托在沪亲戚在顾家宅置地,建造了一幢独门独户的石库门寓所,准备作为晚年养老之地。不料,就在老爷子办理一应财产处置手续时,突发脑中风,虽然当时就送到医院,却已回天乏力。顾训实办毕丧事,为处理沪上房产事宜,曾特地回过一趟上海。亲友都劝其一卖了之,他反复考虑后决定留下这幢房子,委托亲戚代为出租。

这一出租,就是整整二十九年。1949年5月上海解放的消息传到新加坡后,顾训实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立刻委托香港朋友向沪拍发加急电报,要求负责代管房产的亲戚立刻收回房产,违约费用可从以往已收的房租中扣除。房产收回后,亲戚又收到了第二份电报,让亲戚举家免费入住该房产,亲戚家原有的房子出租还是空置任由其自己决定,如果出租,所获房租概归亲戚所有。

事后证明,这一宁可损失租金收入也要保全房产的举措非常有必要。上海解放后,市区内凡是像样些的空房大多由房管局以政府名义处置,像顾家这样的房产,如果亲戚不去入住,那就肯定会被房管局代管,安排他人入住。而一旦占居,那就很难搬离。如果顾训实回沪定居想落实居所,即便成功,所费的工夫和精力只怕也要耗掉他半条命。顾训实以放弃房租为代价换得了房产安全,是很有远见的。

老爷子顾诲生在新加坡谋生四十年,不知通过何种手段、也不知从何人手里弄到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是几时到老爷子手上的,顾训实压根儿不知道。1920年,老爷子回沪办理在顾家宅置地盖房事宜返回后的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把长子顾训实唤进书房。打开桌上放着的一个长方形锦盒,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边沿镶着白铜。木盒竟还装着密码锁,拨动密码打开,盒盖以及盒体里侧都有丝缎为面料的内衬,盒子正中躺着一块两寸见方、高度约两寸半的熟白果样的石头。

顾诲生告诉儿子,这不但是一方稀世玉石,而且来历非同寻常。三百年前明朝灭亡后,朱元璋的子孙逃亡南方,登位称帝,历史上称为南明。南明末代皇帝朱由榔是明神宗朱翊钧之孙。朱由榔原是明朝桂王,1646年登南明皇帝之位,庙号昭宗,年号永历,史称永历帝。他做了十六年皇帝,于1662年6月在昆明被吴三桂所杀。

旧时皇帝用的印章称为玉玺,通常是用美玉镌刻。朱由榔这个皇帝做得很窝囊,登位只不过一个半月,清军进逼临时都城肇庆,小朝廷被迫逃往广西,后来又逃往云南。最后,在吴三桂的追击下,又逃亡缅甸。但在缅甸也不太平,吴三桂攻击缅甸,引发缅甸政局危机,缅甸皇帝被其弟莽白所杀,朱由榔则被莽白扣留。不久,莽白将其献给了吴三桂,吴三桂在昆明将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处死。

玉玺是皇权的象征,尽管朱由榔是个名不副实的皇帝,玉玺也是要有的。因为是仓促登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和工匠,朱由榔使用的一直是一个擅长刻印的大臣临时用木头刻的印章。逃到云南后,有人献给朱由榔一块美玉,就是现在顾诲生给长子看的这块。但是,逃亡在外生死难测,朱由榔既无刻印的心思,也找不到一流的工匠。被莽白押解云南途中,朱由榔曾想逃跑,向押解军士行贿,但金银珠宝已被莽白搜光,只好拿出了这块石头。从此,这块石头流落到海外,最终落在顾诲生手里。

顾诲生一见此物,就知道非同一般,收藏多年,一直秘不示人。如今,他决定将这块玉石作为顾家的传家宝代代相传。既然已经在上海购房置地,准备叶落归根,他就打算把这件传家宝带回上海。今天,是要先给儿子看一下,让儿子了解一下情况,还反复叮嘱,自己死后,这块玉石就传给儿子了,他去上海之后会在遗嘱中写明。以后儿子也要这样,传子不传女,子多则传给长子;万一后世子孙子嗣无着,那就依次传给侄子。切记,切记!

打算得倒是挺好,可是,沪上顾家宅的房子造好后,老爷子竟突发脑中风猝死。顾训实在善后时,留下了这块玉石,像老父一样秘不示人,连妻子儿女也没告诉。1956年3月他回沪定居,自然要带上这件传家宝。经香港前往上海,入关时将这块玉石作为“祖传缅甸玉”申报。不料,一周后忽有三个干部登门拜访,两个是海关人员,一个是市人委(全称上海市人民委员会,即上海市政府,该名称于1955年4月启用,持续到1967年2月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成立)华侨事务处干部。来人出示公函,说要看看顾先生从海外带来的那块玉石。此举完全出乎顾训实意料,便问这是什么意思。来人说您入境申报的那块缅甸玉可能有误,我们需要复检一下。endprint

原来,那天入境检查申报物品的海关关员是个刚从海关学校毕业不久的新手,还不具备独立上岗的资格,只能做老关员的助手。也是凑巧,那天正好市里临时约请三名老关员去市工商联,给刚刚公私合营的新公司公方代表上培训课,人手紧缺,就把这个新关员放单飞了。新关员检查了顾训实携带的那块“祖传缅甸玉石”,顺利放行。事后,老关员回到单位,翻阅了他不在时的工作记录,看到了顾训实携带缅甸玉入境之事。当时倒也没啥疑问,只是想给这个新收的徒弟说说玉石的基本常识,师徒两个便凑在一起闲聊。

老关员告诉徒弟,缅甸玉在玉石中的分类属于硬玉,又称翡翠,颜色分白红绿黑黄紫,中国人最看重的是其中的绿色玉石,因其色泽符合国人含蓄、平和、温雅、亲切的性格。硬玉通常用来制作手镯、挂件、镶件,开采出来后,都是按照原状保存,由玉匠视玉料的情况设计产品,要求尽可能做到物尽其用。这一说,那个新关员就想到了顾训实申报的那块“缅甸玉”,那分明是一块有棱有角边沿分明的石料,应是已经处理过的,看其形状,八成是用来刻印章。跟老关员一说,老关员分析,既然是刻印章,那就不大可能是缅甸玉,应该是其他玉料。这件事需要弄清楚,申报与通关不符是违反规定的,甚至有走私嫌疑。

上报领导后,领导说既然如此,那就复查一下吧,先弄清楚带进来的究竟是缅甸玉还是其他什么玉,再视情处理。建國初期非常重视统战工作,当事人身份是华侨,海关就跟市人委华侨事务处联系,要求该处派员参与复查。

听明原委,顾训实知道这是跟官方打交道,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再者,老父只是告诉自己这是一块稀世玉石,至于是哪种玉却没有说明,顾训实也一直没有找人鉴定过,能借这个机会弄明白也是好事。而且这是海关出面鉴定,当然具有绝对权威,还不用他自己掏钱。于是,他当场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他提出了一个要求——玉到哪里,他也到哪里,绝对不离开玉石半步。海关那二位说没问题,请顾先生把玉带上,我们这就去博物馆。

当时的上海博物馆在南京西路325号原跑马总会,市文物委员会也在那里办公。正好那天博物馆和文物委员会的专家齐集一堂,正在进行例行的学术交流,这件鉴定物送过去,恰如平静的池塘里投进了一块石头。鉴定下来的结论是:这块玉石并非缅甸玉,而是一块极为珍贵的青田石。

青田石不算稀奇,关键是这块玉石属于青田石中极其罕见的“起冻青田石”,称为“灯光冻”。所谓灯光冻,又名灯明石,微黄,半透明,光照下灿若灯辉。关于该石与永历帝关系的说法,专家认为可信度甚高,因为明代皇帝的玉玺几乎都用青田石镌刻,当年有人将该玉石献给永历帝之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即使贵为天子,也难得获得这种青田石中的上品——开采出来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几乎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当时在座参与鉴定的十三名专家都是早在民国甚至晚清就已成名的业界大腕儿,其鉴定实践之丰富、涉猎之广、眼界之高、经验之老到可以想象,但也仅有两人曾有幸目睹过起冻青田石,其余人不过是听说。

那么,顾训实的这块起冻青田石价值几何呢?在场的专家都摇头。文物估价得有个比较,青田灯光冻系千年罕见之物,拿什么去跟它比较?据史籍记载,明代皇帝用来镌刻玉玺的上品青田,价格就已远超黄金,而且是有价无市,更何况上品青田中的极品起冻青田石?在1956年的市场上,其价格应该怎样认定?十几位专家讨论下来,给出的说法是:无法认定。

这么一来,海关那二位就不敢让顾训实继续拿着这块起冻青田石了,顾训实在入关时申报的是缅甸玉,两者价值是没法儿比的,而且还涉嫌走私。究竟应该怎样处理,得去向领导请示。如此,顾训实就不干了,不是说好寸身不离的吗,怎么要把这块玉石拿走呢?于是就投诉——市人委华侨事务处的干部就在旁边,动动嘴巴就可以了。那个干部对于海关人员的想法不敢苟同,但也不敢主张仍让顾训实把玉石拿回去。三方协商下来,总算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意见:把玉石送到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的保管箱里保存,跟银行约定,须得三方到场方可打开、取物。

之后,海关方面就开始研究顾训实携带玉石入境的行为是否违法。市人委华侨事务处向市委统战部递送了报告反映此事,统战部跟海关也有沟通。最后,海关决定把玉石还给顾训实,但他须重新填写入关申报单,把“缅甸玉”修正为“青田玉”;另外须写一份保证书,保证永远不把这块玉石携带出境。顾训实对海关的这个决定表示感谢,但对把缅甸玉修正为青田玉有异议。他认为,既然专家一致认定这是一块起冻青田玉,就应该修正为灯光冻或灯明石。华侨事务处认为此说有道理,出面跟海关交涉,海关自无二话。

经此一节,顾训实知晓了手头这块玉石的珍贵,寻思把玉石放在银行保管箱里肯定比放在家里保险。这一放,就是整整八年。到了1964年社教运动时,忽然接到银行通知,称根据上级指示,自即日起停止保管箱出租业务,已经办理租借业务的用户须在接到通知后半月内前往银行办理退租手续,提取所存物品,逾期将作为无主物品处置。顾训实大半辈子是在海外度过的,从未听说过银行有这种做法,不解,便去咨询。人家也不给他什么解释,只把通知内容当面跟他说了一遍。

无奈,顾训实只好联系华侨事务处和海关,三方到场,把玉石取出后由顾训实拿回家。怎么珍藏呢?自然是安全第一。老两口商量了三天,可供选择的方案有七八个,议来议去最后选定了一个:把玉石藏在眼皮底下的客堂里,不但每天都能看到,而且包括顾训实自己在内要想取出来也很不容易,需要使用工具,花些时间,甚至还会有不小的响动。

如此总该安全了吧?谁也没想到,两年后顾宅遭梁上君子光顾,这块稀世玉石被盗走了!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