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档案》-----小民警勇擒轰动津门的武艺高强的“多面大盗“

本文转载自公安月刊《啄木鸟》2008年第4期

轰动津门的“多面大盗”

文 徐达理

华北名城天津市解放伊始,几处主要闹市区域忽然劫案频发。短短数日内,数户中外居民遭到打劫。据事主报案时陈述,案犯或是银发长须的花甲老者,或是相貌剽悍的壮健青年,或是颤颤巍巍的虚弱老太,或是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警方据此认为是一成员复杂的抢劫团伙,不敢小觑,抽调精干力量大力侦查。案犯顶风作案,刑警抽丝剥茧,案情终于水落石出,结果令人吃惊,皆云此系罕见奇案……

1949年2月12日,元宵节。天津解放还不到一个月,城内城外还到处可见战争留下的痕迹,但大部分工厂已经开工生产,商家店铺也基本都恢复了营业,市面繁华不减往年。

下午2时许,市内十区中天电机厂旁边的一条小巷口停下了一辆人力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下了车,缓步走进巷子,在其中一户民居前驻步,四下看了看,抬手轻叩大门。片刻,一个女佣开了门。

这个男子名叫牛栋才,当年在天津卫也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辽宁人,其父是当年跟张作霖一起当胡子的结拜弟兄,后来当了东北军的骑兵旅长。东北军入关后,驻防天津,“皇姑屯事件”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后,老牛宣布退出军界改行经商,倒也做得像模像样,着实赚了许多大洋。可惜好景不长,不到十年工夫就伤病齐袭而殁。

老牛一死,就轮到小牛牛栋才上场了。这牛栋才也有他那一份“轰轰烈烈”,不过正好跟其老爷子相反,一个是刀口上舔血出生入死多年奋斗创下偌大一份家产,一个却是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十数年间把家产折腾得所剩无几。不过,在这段时间里,牛栋才结交帮会上过头面座席,一掷万金戴过将军虚衔,警察局长跟他称兄道弟,明星美女对其俯首帖耳。总之,凡是既花钱又扬名的事他都有兴趣折腾,只有一件事他坚决拒绝,那就是日本占领华北时请他出任伪职。他说咱老伯张大帅死在日本人手里,老子岂能不计前嫌替你们效力?好在有此举,抗战胜利清肃汉奸时“军统”没有请他去蹲大牢。

牛栋才如此折腾到1949年初天津解放前夕,把老爷子留下的数百万家产弄得只剩下位于中天电机厂这边巷子里的一处住宅,以及几件珍稀古玩字画。林彪、罗荣桓部队兵临城下时,牛栋才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挂过“国军”少将高参的虚衔以及跟警察局长、帮会首领称兄道弟的那些历史,寻思共产党攻下天津后可能要找他算账,于是就想溜。可是这时林罗大军已经把天津围得如铁桶一般,插翅难飞,于是只得把家托交女佣刘妈看管,自己带着家小躲到了一位朋友家里避风头。

1949年1月15日,天津被解放军攻占,部队入城后,借宿于民居,牛栋才家宽敞,住进了三十八军的一个排。牛栋才听说后,心头就好似挂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晃荡得紧。此话怎说?原来,牛栋才是担心密藏于家中的那几件珍稀古玩字画遭不测,那是他今后的生活保障。如此晃荡到正月十五中午,刘妈前来报信说解放军已经离开他家了,于是牛栋才就赶紧回家察看。

当下,牛栋才进家门后直奔书房,顾不上喝刘妈沏上的茶水,就马上将其支开,移开床前的小柜,一按机关,护墙板自动移开露出一个洞口。牛栋才从墙洞内取出两件字画,并排挂于墙上,这才退回椅子前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直到此刻,他那颗心才算安定下来:解放军在他家住了二十多天,并未动他的东西。

牛栋才欣赏良久,直到喝尽杯内的茶水,正想叫女佣添开水时,忽听背后似有声响,转脸一看,不禁大惊:不知几时,书房里已经进来了一个人!这人看上去有点怪:身穿紫色绸缎丝棉袍,外罩黑色狐狸皮背心,头戴一顶厚兽毛绒瓜皮帽,一双眯缝着的眼睛,颏下挂着两寸长的银须,双手反背身后,背脊微佝,分明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

老者像是没看到牛栋才似的,移步墙前,注视着墙上的古字画,微微点头,用京剧念白样的那种怪怪的腔调道:“一为明代大才子唐寅的《春日仕女图》,一为北宋苏东坡的手书《示子训》,上有明清五帝的御笔题名,真乃字画珍品也!”

牛栋才直到这时方才回过神来,大喝道:“你是什么人?”

老者头也不回:“吾乃世间闲人也!”

“怎么进来的?”

“老朽不才,昔年赴茅山学得穿壁之术,路过贵宅,忽生入内拜访之念,便进来矣!”

“你想干什么?”

“老朽无欲无念,不过想借阁下此字画一观。”

牛栋才这才意识到来了强盗,大惊,一跃而起,正待叫“来人”,那张开的嘴巴却又不得不合拢了——他忽然看见对方手里竟然亮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牛栋才也是玩过手枪的,一看就知道对方是行家里手,当下就不敢心存侥幸,马上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老者退后数步,还是用京剧念白:“小子听令——与我将字画取下,装入原盒。”

人在枪口下,不敢不从命。牛栋才尽管心痛至极,但还是服从了。

“如此很好,尔可保全性命。听着,俯身趴下!双手后剪!”

牛栋才刚完成这两个动作,老者就把刚才他坐过的那把藤椅掀倒在他的身上,然后取了字画,随手从一旁的衣帽架上拿下牛栋才的那件英国薄花呢风衣穿在自己身上,说声:“多谢!老朽去也!”

牛栋才趴在地板上,听见背后没有声音了,先试着动了动身子,确认强盗真的已经离开了,这才爬了起来。到客厅一看,女佣刘妈竟还无事一般在擦拭家具。开口一问,刘妈不知道家里已经进来过不速之客。原来,那强盗是从后墙翻越而入,又打开后门从容离去的。

牛栋才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报案,他躲在朋友家避风头时倒是天天看报纸的,知道共产党方面已经接管了市政府以及下属的包括警察局在内的所有办事机构,原警察局已经易名为公安局,由一位名叫许建国的老牌共产党员担任公安局长。这个许建国上任后,公开宣称:“公安部门的一系列工作都应该首先研究我们以后要成立的国家的性质和内容。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公安工作是依靠大多数人来统治和惩罚少数人的,这与反动阶级的警察迥然不同。”他还要求公安保卫人员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严格区分敌我界限,具体提出了公安保卫人员必须具备的六项品质要求:高度的责任心、坚定的阶级立场、熟悉业务、服从命令、执行政策、经常与群众联系。刊登许建国上述观点的报纸牛栋才始终带在身上,这倒不是他喜好政治学习,也不是特别拥护许建国想组建一支粉丝团,而是因为这人的讲话内容跟他牛某人的命运前程紧密相关,他得时不时地进行研读。

现在,牛栋才又掏出了那份报纸,仔细阅读了划线的位置,暗忖道:共产党警察的工作原则是“依靠大多数人来统治和惩罚少数人的”,这“大多数人”和“少数人”如何划分?看来肯定是以他们所说的阶级来划分了,这就糟糕了,我牛某人打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有参加过劳动,完全是靠下人来为我服务的,那我还不是给划到“少数人”那个圈子里去,去受“统治和惩罚”?听说,共产党统治下的解放区还开展斗争把富人的财产强行分配给穷人哩!如此,我倘若把此番遭劫之事报告公安局,不正好给人家提了醒:这姓牛的是有钱阶级剥削分子,先去他家瞧瞧还有什么家财密藏着。这样,不但别指望把那两幅字画追回来,只怕另外几件古玩也得让人家给抄了去,最终还会落一个受“统治和惩罚”的下场。

牛栋才如此思来想去,就打消了报案的念头。他不知道,这一念之差所造成的后果,不但使公安局因晚掌握了情况而导致案犯嚣张作案,而且后来还让牛栋才本人也很是受了一番惊吓。此为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牛栋才这边的“字画劫案”发生三天后,一夜之间忽地发生了三起入室抢劫案——

第一起:有一个姓苏的中年妇女,独自住着一幢位于海河畔英商打蛋厂附近的西式小洋楼,家里雇着男女用人各一。这位苏姓女子,出身不大光彩,是北平一家妓院的头牌。因为容貌出众,性格温柔,书画琴棋皆通,被一在北洋政府任过要职的旧官僚看中,以重金赎身,携往天津养着,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当“金丝鸟”。苏某这“金丝鸟”一当就是十八年,一直当到那官僚前年病死。

官僚给苏某留下了可观的遗产:除了她现在住着的那幢小洋楼,还有若干金条、上万大洋以及首饰、珠宝等。苏某似是看破了红尘,从此不再跟外界来往,守着小洋楼闭门不出。这样,她以前的那些朋友也就渐渐忘记了她。可是,也有人还惦记着她,而且记得很牢。这天午夜前,苏某于熟睡中被人推醒,睁眼一看,床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服的长发少妇,一条白色纱巾蒙住了眼部以下的脸庞,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

苏某下意识地张口想叫,尖刀的刀身已经贴住了她的半边脸跟她“亲密接触”。然后,传入耳朵的是只有在戏台上才会出现的花旦念白:“听着——不许出声也!否则——血光之灾降临矣!”

苏某便不敢动弹,也不敢吭声。

对方又用戏台语言下令:“你的黄金藏于何处?速速道来!”

巧的是,苏某那几天正好感觉身子不适,以为中了邪,那天临睡前拿了两根各五两重的金条放在枕头下意欲驱邪。当下也顾不上多想,保命要紧,于是就交了出来。

那少妇拿了金条,说声:“多有相扰,小女子就此告辞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第二起:这个案件的受害人周某住得离苏某不远,不过一条横马路之隔。这人是个旧军官,据说是保定讲武堂出身,抗战前就已官至“国军”团长,本来还有相当大的上升空间,但一次军事演习时不幸坠马负伤,昏迷不醒。等到醒来时,已是四十多天后了,“卢沟桥事变”早已发生,他的部队不知转移到哪里去了。于是只好回天津老家,住在英租界。这人的情况有点神秘,他从来没有一份正当职业,戏院、茶馆、饭店、酒馆,日子过得绝对滋润,不但住着带花园的洋房,拥有大小老婆、男女用人,还有一辆“雪铁龙”轿车。周某的钱财来源,外界传说纷纭,有的说是他当军官时盗掘古墓发了大财,有的说他是凭着既替“军统”又替日本方面搞情报的两面间谍身份所获,有的说他是毒贩头子。于是,当传来解放军要攻打天津卫的消息时,有些人就断言周某的滋润日子差不多要过到头了,除非他赶紧脚底下抹油。

但周某却没有走,还给那些议论者爆了一个冷门:上个月天津解放伊始,一位带着两个警卫员的解放军军官骑马前来周宅拜访。据说那个军官是周某以前在“国军”当团长时的老部下,原就是共产党员,是打入“国军”从事地下工作的。而周某当时已经查明了其真实身份,不但没有逮捕人家,反而还不时提供一些方便。如此,解放后就没有人来打扰过这位神秘人物。

不过,这种情况到了这天晚上却发生了变化。午夜过后,周某正在住宅中独辟的一间静室中进行他已经坚持了多年的午夜打坐时,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周某蓦然一惊,一跃而起,转身欲取墙上的宝剑。但来人已经拦住了去路,一把匕首对准了他!

周某便不敢莽动,这才定睛打量,暗吃一惊:对方竟是一个身穿黑色对襟衫的老妇,白发飘飘,一条黑纱巾掩住了眼部以下的大半张脸面。他还没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已经开口了,说话的声调跟戏台上的老旦几无差别,命令他交出保险柜钥匙。

周某行伍出身,出生入死多年,哪有这么容易就范的?当下嘿嘿一笑,刚想说这位大姐你若是手头短缺兄弟可以资助若干,但开口就要保险柜钥匙,那就是“癞蛤蟆吃天——胃口太大”了。但他刚张嘴,对方手腕一晃,匕首霍地飞出,劈面而来,他避让得快,但耳朵还是给刀锋掠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周某大怒,正待乘机扑上去时,却见对方双手又不可思议地各出现了一把同样的匕首,当下就不敢造次。

老妇怪怪地一声冷笑:“且看我的手段!”左手一抖,匕首飞出,扎进了对面三米开外的柱子,估摸足有两寸深。周某这才知道对方的厉害,只得在交出保险柜钥匙和密码后,按照对方的命令抽了自己的裤带自己动手绑上双足,又仆倒在地,双手反背,任凭对方用一副手铐铐住了双腕。周某大着胆子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勿伤我家人。”老妇道:“汝放心可也!”悄然出室。

片刻,老妇去而复归,收起匕首,又拿走了手铐,不声不响离开了。周某自己解开脚上的束缚后,急去看保险柜,发现老妇掠去了里面的全部黄金首饰,却没动那几件价值惊人的战国青铜器和房地产契约。

周某自是恼怒,当下便唤起佣人,让赶紧去向公安局报案。佣人出门没多久,就遇上了解放军的夜间巡逻队,自要盘查一番,于是他就对巡逻队说了此事。巡逻队于是就近找了一家工厂,打电话通知了天津市公安局十区分局。

分局值班室接到报案,指派两名警员去周某家了解情况。这二位还没出门,就接到了第一起抢劫案的事主苏某的报案电话。

苏某遭劫距此时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怎么才想到报案呢?原来,她本是想忍气吞声算了,破财消灾吧。但那毕竟是十两黄金啊,她哪里还睡得着,便唤起女佣替她弄了两个菜,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借酒浇愁。哪知两杯酒喝了,心里反倒越发难过,禁不住就哭泣起来。

女佣见了心中奇怪。那劫犯行踪隐秘,进出苏宅竟然没有惊动两个用人,因此这女佣根本不知道主人为何泪如雨下。女佣见主人越哭越伤心,于是便大着胆子相劝“身体要紧”。苏某平素对用人一向和善,主仆之间话倒是蛮多的,当下便说了此事。这时那个男用人也已经惊醒,他便劝主人报案。苏某脑子里还是旧社会警察局的印象,便说报案又有什么用呢,警察登门反而还得花“辛苦费”,最后案子还是无法破掉。男佣承担着苏宅的外勤,平时经常到外面去替主人办事,接触的事情就多,于是便把解放后的新气象对主人说了一番。苏某于是才知道共产党的公安局跟国民党的警察局是完全不同的,当下就决定报案。她家里是装有电话的,于是就直接打到了公安分局。

分局值班室这下吃惊了:怎么接连发生了两起抢劫案?而且损失都不小,这是怎么弄的?当下便派警员前往周、苏两家查看。

后来才知道,就在十区公安分局派员前往苏、周两家查看并了解情况的当儿,发生了第三起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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