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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承喜,是我的发小,个子不算高,长着张娃娃脸,大眼睛,笑起来还有浅浅的酒窝,但想问题、办事情,决断能力绝对强,绝不“娃娃腔”。我俩在一个县里,从小学一直同班至高中。我一直很佩服他,跟着他鞍前马后,像个“跟屁虫”,遇事总是他拿主意,我出拳头。及至“文革”,我俩也是一派,仍然是他当头,我当喉。那时,我们这派叫“红旗战斗兵团”,队部有个女孩儿叫何晓月,绰号“小喇叭”,专管对外宣传的那个大喇叭。她人长得蛮漂亮,尤其是穿上军装,扎着宽皮带的样子,一下子就让人想到那个“为女民兵题照”。她声音甜美,歌声动人,两只大眼睛,灵动秀逸,会说话。她是军干子女,父亲驻军在我们县上。仗着这一条,她有点天不怕地不怕。我很喜欢她,反正有事没事,就爱往那个广播室跑。可人家就是不来电,反而对郝承喜起腻,她不叫承喜“司令”,每次都嗲嗲地喊“承喜”,好像比我跟他都熟,还笑脸相迎。我不死心,想,不能让承喜吃了“独食”,我就先去跟承喜说:

“哥,这个小喇叭,我喜欢,你帮我去说说嘛。”

我看的出来,承喜也有点喜欢她,但我先说了,谅承喜也不能夺食。承喜就面露难色地说:

“我去说,不好吧?你自己跟她说吧。”

我虽然打打杀杀可以,但这种话真不会说。就这样,这句话始终没说出囗。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对立派倒帮了我。不知怎么搞的,对立派认定承喜跟“小喇叭”有一腿,于是铺天盖地的“桃色新闻”上了县一中的那面大墙。

承喜不愧是造反司令,他行动迅速,立即写了份“严正声明”,并指认“小喇叭”才是对方的潜伏者,立马开除出本战斗队。承喜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斗争形势就反转了。因为“小喇叭”跑到对方造反派那里,向那个司令哭哭啼啼去了。我恨得牙疼。承喜却安慰我:

“好饭不怕晩。”

后来,对方的“战略部署”却屡屡被我方获知,我们总能先声夺人,占得先机,把对方搞得狼狈不堪。一阵阵大闹过后,双方大约都厌烦了,小县城里反正也搞不出什么大名堂,于是,双方又都当起了“逍遥派”,见面还握手言欢。“小喇叭”就又回来了,还是那样笑咪咪的,没事儿人一样,还是那样嗲嗲地唤,“承喜”,“承喜”。

我跟承喜说:

“她是个叛徒。”

承喜说:

“反戈一击也有功嘛。”唉!我没办法生气,谁让她是个”美丽的叛徒”呢!

1968年春,我跟着郝承喜报名参军,没想到又分在一个团。他在一连,我在六连。他年年是先进,组织能力又强,三年不到就提干了,正好提到六连我们那个排当排长,我是班长。我们又在一起了,那真的是很高兴呀 !

这时的承喜,比在学校时又成熟了很多。来之前,他在基地作战处帮助工作,搞了三个多月,所以到六连报到得晚,团里就给他补发了三个月的工资。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要,说应该干什么活拿什么钱,应从实际到岗时算起。但连队司务长说了,发不发是他的责任,你领了干什么是你的事儿。这一句话,点醒了他。他就私下打听谁家里最近最困难,结果打听到排里一个安徽籍的班长,最近家乡闹水灾,父母又有病,困难得很,他就把这三个月的工资,悄悄地匿名寄给那个安徽籍班长家去了。那班长家里收了钱,也不知谁寄的。后来那班长父亲把那个掛号信单子寄给儿子,要儿子谢谢好心人。那班长把掛号信单子交到连队,指导员一下子就认出了是郝承喜的字。指导员找到承喜,说:

“郝排长,你这个事呀,做得很好。晚点名时我要重点表扬。”

承喜一听就急了:

“千万别,指导员,你一表扬反而会让我今后工作难堪。也会对那班长今后配合我工作不利。你今天找我谈了,就算表扬过了,而且是专门、单独表扬,那规格多高呀!”

后来,他说服了指导员,硬是把这个事“咪”下了。我知道后,大呼可惜。我悄悄地对他说:

“哥呀,你说,你这是图啥呢?”

他笑笑,“图清静。”说得轻巧着哩。

承喜当排长,熟悉情况快,深入班里实,处处与战士打成一片,处处带头,就连唱歌,他也要嗷嗷叫,不管音准不准。有了承喜这个领头人,我们排干得心齐气盛,很快就成了连里的一面旗帜,成了尖刀排。

正当事业发展的顺风顺水的时候,承喜家突然遭到不幸。他娘突发脑溢血,命救过来了,但人落了个半身不遂,眼歪嘴斜,走路都成了“拄棍挎筐”了,家里就有了很大的困难。承喜家有姐弟俩,姐姐早年嫁到西北去了,承喜是最孝敬他娘的,如今这般,他都动了转业的念头,可又舍不得这身军装呀。老父亲出来一锤定音了,马上找个媳妇伺候婆婆 !

他父亲在县城里广撒“英雄帖”,父亲的朋友们更积极,立即张罗着就给他找了个县城邮电局的女职工,寄来了照片。那个女孩儿穿着邮电制服,扎着两小辫儿,眉清目秀,微笑含情。他父亲的朋友把女孩儿夸得像一朵花。只是那女孩儿是个初中文化,家是农村的,家里子女多,家境也困难。女孩儿名叫杏花,她表示愿意马上去照顾承喜的娘。承喜问我怎么样? 我也犹豫,说:

“哥呀,好是好,就是农村的。”

承喜想了想,然后下决心似地说:

“现在娘最大,谁肯照顾娘,谁就是媳妇。“

他马上给父亲回信,父亲也同意了,把这个亲事就算大体定下来了。那朵杏花就从邮电局“移栽”到了郝家,照顾起未来婆婆来了。

那边事情刚刚摆平,这边承喜又出事了。那年下半年,连队接到打坑道的任务。连里布置三个排轮番干,叫做人歇锤不歇。一天晚上,轮到我们排进洞施工,承喜布置好分工后,仍旧冲在最危险的作业面。坑道施工,两人一档,抡锤掌钎。掌钎的就是个危险活儿,少不得挨打。一般人都不愿与新兵搭档。承喜主动找了个新兵搭档,先拿起了钢钎。

那新兵一见,忙说:

“排长,我来掌钎吧。”

承喜说:

“你不摆锤,永远出不了道。”

还鼓励新兵:

“你大胆干!”

开始那新兵也小心着,锤子抡的轻,后来自认为熟练了,一下下抡的高起来,重起来。突然,一个偏锤,砸在承喜右肩侧上,承喜“啊”一声,就倒下了,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马上送到军部医院,诊断是右肩胛骨挫裂伤,需住院治疗。

承喜的右肩开了刀,还缠上了一个吊绷袋,右手只能曲在胸前。我去看他,笑说:

“你现在可与国家总理有得一拼,成为左右手了。”

他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承喜养伤三个多月,渐渐好起来了。

有一天,病房护士长介绍了一个新来的护士,说以后由她来负责这个病区。那小护士戴着个大口罩,一身白大褂,两只大眼睛忽扇忽扇的,会说话。她看到承喜,瞪大着眼睛,很吃惊。承喜倒没什么,只说了一句:

“没事,别怕,正在好转哩。”

那小护士一下子眼里就噙出泪来了,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卸下吊绷带,一边极其温柔地为他换药。动作很轻柔,过程有点长,大家都看着。

这么一来,承喜就有点不自在了。他故作轻松地说:

“我说过,没事的,你动作快点吧。”

那护士一听,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正好换好了药,就堵气地把肩膀吊绷带粗暴地往上一掛,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下,弄得承喜真的有点疼了,“哎唷”一声,没忍住,叫出来了。那小护士前腿刚迈出门,一听到叫唤又返回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承喜身边,细心地帮他揉揉捏捏。承喜想发作,看看这样也就罢了。

这一幕,同病室的病员都看到了。待那小护士离去,大家就拿承喜开涮。承喜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也有点纳闷,想想那眼睛似乎哪儿见过。于是,承喜绕了个弯子,来到医生值班室,问,今天新来的护士姓什么,说要表扬她。人家告诉她,叫何晓月。

一惊:

“啊!哪儿人?”

“你老乡。原来是渉县的。”

“什么时候参军的?”

“去年。今年护校毕业刚分来的。”

那医生看着承喜说:

“怎么?刚分来的,你就瞄上了?真不愧是高炮兵呀........”

没等那医生说完,承喜一个箭歩就窜出去了。可到了护士办公室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慢慢地,又走回了病房。

晚饭的时候,值班护士递给承喜一封信,意味深长地朝他笑笑。承喜折开来一看,果真是“小喇叭”何晓月写给他的。

原来,“小喇叭”那年随父亲部队转防到了保定,并不知道郝承喜和我俩人参军的事。后来知道了,她就跟父亲提出了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要到这个海防小岛上当兵。在护校时,她多方打听到了我们部队,准备来了以后给承喜一个惊喜。结果刚分到医院上班,就在病员名单上看到了“郝承喜”的名字。她了解了他的情况,坚决要求护理这个病区。今天终于看到他了,心都要碎了。她还讲自己一直没有忘了他,还讲了很多女孩子的思念的话。最后说,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回答......

看完信,承喜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不知所以。他激动,他憋闷,他惆怅,他烦躁。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医院的小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远远地听到那边有人在唱歌,很多病员围着看。一曲歌罢,有人叫道,“小百灵,再唱一个”。于是,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这次唱的是《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动听,那么深情。不用走过去瞧,他就知道了,那是“小喇叭”的歌声。他心中的情愫又翻腾起来了。他很想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远远的。但是,又有一个声音从心底里响起来,“你现在是个有媳妇的人了,杏花正在照顾你娘。”承喜的心就在流泪,在滴血 !

那几日,承喜总是挤在各种各样的人群里,就是避免与“小喇叭”单独对视(她的眼睛会问的哦!)或相处。“小喇叭”也只能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周日下午,科主任值班,承喜找到科主任,坚决要求提前出院,回连养伤。科主任检查后,答应了,并嘱咐了注意事项。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个人影还坐在花园的灯光下,坐了很久,写着什么。

第二天,当“小喇叭”兴冲冲地端着医疗托盘走进这个病房的时候,郝承喜已经在回连队的山路上了。同样地,这一天,“小喇叭”也收到了值班护士转交的一封信。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马上躲在走廊一角拆开来看。信中说:

“晓月,很高兴又见到了你。我们曾是最要好的好朋友,今后也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告诉你我的情况呢?明天,我就要回连队了。我想通过这封信高兴地告诉你,我已有媳妇了,她叫杏花。今年,自从我娘身患重病之后,一直是杏花在老家照顾着我娘,她很贤惠。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另外,你知道吗?周兴仁,我那个把兄弟,在我一个连,他是个棒小伙,一直恋着你。还在渉县时,他就想表白,被我俩一出反间计给搅了。他现在还常常问起你呢.....”

“小喇叭”一边看信,一边哭得唏哩哗啦,一边骂“郝王八旦”。

科主任刚好走过,听了纳闷,就问:

“王八旦,还有好的?”

“就有!”

在回连队的山路上,郝承喜的歩伐显得轻松而有力。迎春花在阳光下绽放,溪水潺潺,松涛阵阵,远处的大海放宽胸怀,推出了一层层的波澜。

唉,要说嘛,还是哥仗义啊。这不,我也如愿以偿,娶了个那么好的弟妹。

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俩家都转业了,各自在不同的城市,奔事业,奔家庭,奔孩子。但那份情呀,还是浓浓的化不开,年年都走得很近。孩子们也都互称干爹干妈。

2015年,我参加了一个老友微信群,在那里又看到了承喜。他的头像是个“卡通唐僧”,说是永远在取经的路上。好咧,我就换上个“卡通孙猴”,永远跟着师傅走。群里有个写手,听了我的讲述,很感兴趣,说要写成故事发至群里,用什么题目呢?征求我的意见。我想都没想,说:“选择”。

“为什么?”

“人的一辈子都在选择。人生就因选择而不同呵。我的师傅呀,一辈子都在路上,且选择着呢!”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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