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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背景

1937年,日军开始了全面侵华战争,我国仅有的几条国际交通线先后被切断;1938年1月,20万中国民工修筑的滇缅公路当年底全线通车,所有国际援华物资通过此路进入大后方、进入全国战场。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入侵缅甸企图切断滇缅路。1942年2月,10万中国远征军出国作战保卫滇缅路,遭遇大面积溃败,滇缅路断绝。

这批远征军在回撤途中,除了少数部队随美国统帅去了印度,更多官兵在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副司令长官兼第五军军长杜聿明带领下选择了一条凶险无比的回归路———穿越数百里的原始森林无人区进入国境。 然而,在雨季里穿越热带丛林的代价是惨重的,数以万计的中国官兵因饥饿、疾病、恶劣自然环境及野兽侵袭而葬身于密林之中。中国远征军以10万之众出国,生还者仅4万!而最终穿越原始森林回归国境的只有以96师为主的三千余名官兵,他们整整在绝境中挣扎了5个多月!

西安86岁的王恩溥老人是参加过缅甸防守战的远征军幸存者之一。

“草鞋兵”入缅

时光回溯到63年前,23岁的王恩溥是国民党第五军96师228团迫击炮连的一名小排长。1942年2月,他所在的部队接到赴缅甸作战的命令。

此前,中英双方签订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并成立了军事同盟。

这是中国百年来第一支出境作战的部队。和大多数官兵一样,出国作战令王恩溥感到振奋。当年,从西安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他告别老母和兄弟,报考黄埔军校,为的就是要和日本人决战沙场。1939年底,他毕业后被分到第五军,参加了正在进行的昆仑关大战。

王恩溥至今仍记得部队到达缅甸境内受到欢迎的情景。

“运兵的火车一到达缅甸境内的腊戌车站,就受到盟军慰问团的欢迎。带队的团长是个很胖的英国女人,她带人向车厢里的中国士兵抛散糖果,表示欢迎。而就在这时,日本飞机来了,欢迎仪式被迫中断。列车启动后继续南进,直奔阵地。”

一路上的情景让他们感到意外,沿途村庄多被烧毁成废墟一片,空气里满是焦糊的气味。按理说,日本兵还没有占领这里,村庄何以被烧毁呢?原来,缅甸当地的许多村庄由和尚掌管,其中不乏一些投靠日本人的奸细,他们为阻止中国军队立足而大搞破坏。

这进一步恶化了中国军队在缅甸的处境。原本因军需供应紧张,加上军队腐败严重,国民党部队的装备和给养已经很糟糕。即使这支号称装备最阔气的第五军,赴缅作战时士兵们也都穿着草鞋,被称为“草鞋兵”。

在今天看来,当时远征军中的许多普通士兵并没有多少国家概念,也许只是为了有一口饭吃来到部队,甚至没有经过有效训练,根本不知道怎么行军打仗。王恩溥一直记得,部队刚刚驻扎下来的一天,他到团部开会,手下一个班的士兵围在一起赌钱,这时,日军飞机来了,士兵们顿时慌成一团,其中一个士兵竟吓得撑着一把伞爬上了树,以为这样可以躲开敌机。没想到,正是他暴露了目标,敌机连续投弹,7人被炸死。那个爬上树的士兵也受了伤。

失败的会战

进入缅甸的前三个月里,王恩溥所在的部队一直在一个叫“平那蛮”的地方构筑工事。依照形势,联军将在此展开大的行动。

“工事做得很坚固,交通壕都是用木料绷起的,上面盖了一米厚的土。地道里装满了粮食、武器和弹药。”

一切就绪,中国官兵士气高涨,就等待日本人来,好痛痛快快地打一仗。孰料,几天后等来的却是上级下达的“后撤”命令。

原来,联军订立的会战计划是由英军打左翼、美军打右翼、中国军队守中间,结果一开战,英美军队光顾着后撤,留下中国军队在中间孤立无援,且被日军切断了后路,面临被包围的危险。

在后撤的过程中,王恩溥所在的288团两度打退了日军先头装甲部队的追击,缴获了一些战利品,但也引来日军的重点包围。在和日军鏖战一昼夜后,师部命令他们团突围。王恩溥当时是第四连的一名排长,负责带队掩护兄弟连队先行突围。敌人地空两道火力封锁,眼看着冲锋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去,伤亡过半。随他们一道最后突围的团长凌则民本打算坐吉普车冲出去,因尸体横七竖八摆满了道路,只好弃车而行,不料团长刚一下车,就被敌人的子弹打透了后背,倒在了阵地上。

王恩溥带着一位班长、一名传令兵沿着路边的丛林向外突围,也许是他身上背负的一些装备暴露了他的长官身份,敌人的火力集中向他扫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死定了,干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天由命。不料这招“佯死计”还真骗过了敌人。敌人的火力一停,他又爬起来边还击边撤退,如此反复七八次,终于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我一气跑出了两三里地,始终没有见班长和传令兵跟上来。这样,在缅甸和日本人惟一一次正面交火,我们全连人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从今天众多的史料分析也可以看出,造成中国远征军第一次溃败的主要原因是:中英美高级统帅之间存在严重分歧,贻误了战机。

这一战,中国十万大军损失过万。

进入野人山

接下来的十多天,王恩溥跟着突围出来的大部队一路后撤,边走边打。撤到缅甸京都瓦城时,部队整编,96师战死2千余人。

在不断的后撤中,联军的失败已成定局。而日本人又提前占领了从保山通往大理的道路,切断了中国军队回归的后路。英军统帅要求中国军队以难民身份进入印度,这使得杜聿明无法容忍,他毅然决定带部队向北绕道回国。

新38军的统帅孙立人与杜聿明意见不和,带领万余名部下随美国统帅撤向印度。

从1945年5月起,杜聿明率领5万之众的残部遁入胡康河谷的深山老林。

胡康河谷,缅语意为“魔鬼居住的地方”。它位于缅甸最北方,再北是冰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东西皆为高耸入云的横断山脉所夹峙。由于胡康河谷山大林密,瘴疬横行,据说原来曾有野人出没,因此当地人将这片方圆数百里的无人区统称为“野人山”。

“野人山山高林密,车辆根本无法通行,所以在进山前,上级下令就地烧毁一切重型武器和车辆,要求每位士兵除必要武器外,尽量多携带粮食和食盐。”

因96师担任前卫阻击的任务,在远征军长官部偕直属部队遁入野人山数天后,他们才摆脱敌人追击,弃车上山。

野人山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对于精疲力竭、士气锐减的中国士兵来说,摆脱敌人的追击遁入深山老林无疑是难得的休整,因此在王恩溥的印象中,刚一入山的一段路途还是充满了乐趣。

“大树上爬满了猴子,顽皮的士兵不时向森林深处投掷石块,惹得猴子哇哇大叫,震天响。”

“人在山上行走,头顶一时出现晴空,一时又浓云滚滚,一时又来一阵细雨,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沐浴在阳光里,低头看去,山谷里云雾迷漫,还正在下着雨呢,这景色倒是罕见。艰难困苦之中,欣赏着仙境奇观倒也是一种安慰。”

因为是自愿参加抗日,面对兵败撤退的局面,王恩溥也没有太多的丧气,只一心想着尽快逃出这深山老林,早日回国。

出发前,年轻力壮的王恩溥一人背负了近百斤的粮食,还带了缴获的一顶日军钢盔,用来烧水煮饭。因为部队编制被打散,进山以后,士兵们三三两两结伴前行。王恩溥主动请缨,与另外两名排长负责打前站,一边负责通讯联络、一边寻找前面部队的踪迹。但不久,他们这支队伍就在沟壑丛生的密林里迷失了方向,又因为电池耗尽与长官部失去联络。近千人只有踩着野兽走过的小路在阴暗潮湿的大森林里摸索前进。

约半个月后,士兵所带的粮食基本都见底了,一些体弱的士兵开始掉队。同行的一位排长也因为生病落在了后头,剩下王恩溥和一个叫李克宁的排长结伴而行。路上,他们靠用枪打一些野味或采集野果,勉强维持半饥半饱的生活。

“白天在山里走经常能看到‘野人’,其实就是靠打猎为生的当地土人,他们身上裹着兽皮,远远地盯着我们看。”

“到了晚上,狼虫虎豹全都出来了,漆黑的山林里满是野兽的吼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浴血热带丛林

对这支迷失在原始森林里的饥饿大军来说,最可怕的是雨季的到来。

“雨一下就是四五天,路也更加难走,上下山就像在泥水里滚蛋蛋,草鞋陷在泥里被挣断了,只好打赤脚。”王恩溥至今还记得,他们师长余韶,与士兵们一道行军,一直穿着双大靴子,靴子上糊了泥,沉重无比,走路时不停地摔跤。旁边一个傻伙夫直乐,还不停指指点点说:我让你光着脚走嘛,你偏不听……师长开始黑着脸不吭气,最后也忍不住骂傻伙夫:“王巴羔子!”

“在那种情况下,师长也要尽量保持他军人的风范!”王恩溥至今对那位带他们杀敌,又同他们一道走出野人山的师长余韶满怀敬佩。

黄昏露宿时,士兵们砍些树枝,上面搭着芭蕉叶做个棚子,但有时夜里雨大,将棚子冲垮,士兵们只能靠在一起,头顶军毯以待天亮。

“那几个月里,我的背包一直都是湿的,浸了水的军毯背在身上如千钧重担,包里的一块马肉发霉变质了也舍不得扔。”

热带丛林也是蚂蟥的世界。下雨之后蚂蟥遍地皆是。“人在路上走,它们昂头直立在树叶、草叶上等候,稍一接触,就上了人的身,不知不觉中,它已把你的血吸了出来。发现了蚂蟥,只有在它钻入的地方狠打,它就不得不缩成一团退出来。但不能硬扯,这头扯下来,那头又钻进去。”

队伍在密林中穿行,竟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英军建的小型飞机场,师长亲自出面向英军讨到两节干电池,才用无线电和政府联络上。

“那几天,总能听到森林上空不时有飞机盘旋,像是在搜寻我们,但山高林密,阴雨连连,互相总是看不到。直到有一天,雨过天晴,飞机又来了,师长即命令通讯连在山头一块较开阔的空地上摆出联络布板信号。飞机发现我们后,投下了粮食、干菜、罐头、香烟等物品,师部派人捡拾后分配给各团,虽然东西不多,但对官兵的精神起到了巨大的鼓舞作用。”

在通讯的帮助下,他们一度又找到了先头部队走过的路,但令人痛心的是,这条路上已经布满了士兵的尸骨,有的甚至已被野兽撕碎。

面对如此残酷的景象,士兵的心里会是怎样的绝望呀!

但今天的王恩溥却不认为自己有过绝望,他说:“难过肯定是有的,但当时对自己能不能走出去并没有考虑太多。从战场上下来,生死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有口气,就往前走!”

“但凡有点畏惧的,就不可能坚持下来!”王恩溥说,在穿越野人山的过程中,他们一共渡过了迈立开江、恩梅开江、怒江等七八条大江,梅雨季节,江水暴涨,水流湍急,没有桥梁、没有船只,上千名士兵仅靠当地土人在江两岸拉的一根用竹篾做成的桥索攀援渡江,日夜不停。一个胆小的士兵,迟迟不敢上前,战友们帮忙把他捆绑好挂在溜索上向对岸滑去。却久久不见回应,上山一看,人已没了影,只剩下一根拉绳悬在桥索中央……

死亡之神不时降临,威胁着这支孱弱的军队。每天都有士兵因饥饿、流行病、坠崖、陷入泥沼等丧命。

王恩溥也差点因误食野果遇险。

“当时我饿得头晕眼花,看到前面一棵树上挂满了鸡蛋大小的野果,就迫不及待地摘下一个塞进嘴里,但马上又意识到可能有毒急忙吐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滴果汁流到喉部,嗓子立刻哑了,咽喉肿痛难忍,连呼吸也困难了,我躺在地上,好长时间才喘过气来。”

走了近三个月,同行的李克宁排长也病倒了。他劝王恩溥先走,王恩溥不肯,执意背着李克宁走,走了十来天,李克宁的病却越来越严重。他再次劝王恩溥:“你先走,我慢慢挪,等后头的弟兄,打前站的任务只有靠你了。”就这样,同甘共苦三个月的兄弟无奈分手了。

回归国门

根据记载,当年由杜聿明率领的3万多名长官部及直属部队官兵在野人山陷入困境时,接到重庆方面的指令,要求他们向印度撤退。1942年8月,这支队伍走出胡康河谷和野人山,进入印度。而这时,再度与他们失去联络的96师残部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高黎贡山的脚下,一步步靠近国门。

王恩溥还记得,在翻过一座大山后,远远听到江水的急流声,到达岸边,看到渡江的工具依然是溜索,意外的是,还碰到了几个当地人,而且居然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当地人告诉他们,这条江是澜沧江、对面就是福贡。

这支历尽艰难险阻的队伍,终于踏入了国门!士兵们尽情地欢呼、人人都流下了热泪。

进入国境后,王恩溥大病了一场,伤寒引起的高烧造成意识昏迷,部队请老乡用担架抬着他一路到了大理。

身体恢复后,王恩溥还受命再次返回澜沧江边界,收容陆续走出野人山的散兵,令他激动的是,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李克宁,此时,已是10月份了。两个人相拥一起,又哭又笑。

根据战后盟军公布的档案材料,中国远征军入缅兵员为十万人,伤亡总数达六万一千余人,其中有近五万人是在撤退途中自行死亡或者失踪的。走出野人山、回归国门的96师到达昆明休整时全师剩余三千人,228团仅余不足二百名官兵。

后记

一年以后,由当年退入印度的中国远征军改编成的驻印军与卫立煌重组的16万第二期远征军,从印度东北部和滇西两个方向对进,反攻缅甸,士气高昂的中国军队,克服沿途日军抵抗,连战连捷,胜利会师,打通了中印公路,战争胜利结束。

这时,王恩溥正随部队驻守云南。日本投降后,他随部调到东北。1946年,28岁的王恩溥与17岁的沈阳姑娘杜桂珠结婚。1949年西安解放后,王恩溥即携妻儿回到阔别11年的故乡。

回到家乡后,王恩溥执起教鞭,在当地一所小学教书近11年。困难时期,为了家庭生计,他被迫辞去教师职务,回生产队劳动。

如今5个子女都已成家,86岁的王恩溥在老伴的照顾下安享晚年生活。当年幸存的远征军战友,如今更是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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