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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者简介:颜炳南,江西省铅山县人,1915年11月1日出生,1932年1月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1932年8月担任本县下渠区团委书记。1933年3月加入中国工农红军。红军时期参加了三年游击战争,抗日战争时期参加了皖南事变突围战斗;解放战争时期参加了莱芜战役、郓城战役、淮南战役、渡江作战等。先后获得三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各一枚。1988年被授予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一枚。

皖南事变奉命任突击队长,率领六十余人全副武装突围到达无为县汤家沟,受到政委黄火星的大会表彰。1948年郓城战役,在第十七师五十一团任政治处主任,和张玉田参谋长率三营担任牵制敌新五军防御阻击战任务,战斗一天一夜,未丢失一寸土地,使友邻部队胜利歼灭敌五十二师。战役结束后,该营获得陈毅司令员的亲笔表彰信。

1941年1月10日,经过连续五天的昼夜激战,真困哪!又疲又饿,部队北移出发时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好在地上还有积雪,可以解渴。为保证部队机密绝对安全,叶挺军长命令将电台砸了,重要文件也已经销毁。下午,电话里又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西山左翼阵地失守,五团官兵虽经英勇奋战,终因寡不敌众,大部分同志已壮烈牺牲!右翼的老三团在浴血拼搏中伤亡也非常大,一些阵地同敌人反复争夺多次,还在我们手中。七时左右,我受命到三团五连去代理连长,因该连连长负重伤,指导员已牺牲。

通信员小杨领着我沿山沟右侧,冒着密集的弹雨,艰难地往五百米的五连阵地。敌人的第一次进攻已被打退,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山坡上被炮弹消断的树木还在燃烧着。战士们在抓紧时间加固被炮火摧毁的工事。一个头扎着绷带的伤员背靠掩体,轻轻地哼着《游击队之歌》,看得出来同志们情绪还是乐观的。黑暗中我看不清大家的面孔,数了数,连重伤在内,大概还剩下二十个人,连队干部仅剩下二排长,左胳膊还负伤。我简单讲了几句后,命令大家继续做好战斗准备,并吩咐几名战士到前沿收集敌人尸体上的弹药。

半个多小时后,敌人又一轮进攻开始了。还是老惯例,先是一阵骤雨般的炮弹向我方打来,接着疯狗般的敌人,在曳光弹的引导下,往阵地扑来。借着弹光,我看到一军官模样的敌人,正躬着腰向我们喊话:“新四军弟兄们,放下武器吧,抵抗是没有出路的。”“见鬼去吧!”我咒了一声,一甩枪,那家伙扑通一声倒下去,不再吭气了,阵地上各种轻重火器刹那同时开火,射向敌人。有的战士把几个手榴弹捆绑在一起,往敌人堆里甩,敌人一片片地倒下去了。敌人犹豫了,卧在地上不敢动。二排长抱着一挺机枪,打得眼红起来,索性立起身了,一只脚踏着战壕边沿,平端着机枪向敌群扫射。敌人被打得鬼哭狼嚎。突然一梭子弹飞来,只见二排长身子往后一仰,栽倒在壕沟里,牺牲了。我气得两眼冒火,把枪一举,大吼一声:“同志们,冲呀!把敌人打下去,为牺牲的战友报仇!”战士们端着枪跃出战壕,像一阵风一样扫下山区,打得敌人狼奔鼠窜,这次反冲击后,阵地仍在我们手里。

天快亮时,上级命令我们撤出阵地。

周桂生团长找我去,对我说:“部队剩下的人不多了,要保存有生力量,眼下只有突出重围。准备先组织个突围前卫队,你来当队长。”我望着周团长严肃的目光,知道在这个时候是没有必要多说什么的,我只说:“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决不会给新四军丢脸的。”周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摊开一张铜陵、繁昌两县地形图,给我指明往江北的突围路线,接着又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让我去准备了。

突围前卫队都是军直属队和各团、连凑起来的,大部队同志都互相不认识。人员很快进行了编组,并组织了尖刀排,我要求所有人员全部轻装,除了武器弹药,其他东西全部扔掉。末了,有人提出推选一名指导员,我发现舒文同志也在突围队里,他是新四军军部记者,在军部时我们就认识,知道他主意多,又能做政治思想工作,就提议让舒文同志当指导员,大家一致赞同。

深夜十二点左右,突围开始了,一溜长串的突围队伍,跟在尖刀排后面,沿着东山侧洼地鸦雀无声往山谷前进。不久,半山的敌人发现了动静,问了一声口令,尖刀排用一阵机枪和手榴弹回答了敌人,于是敌人就和我们接上了火。队伍没有片刻停留,迅速跑步通过,敌人火力很猛,一些同志开始掉队了,我猫着腰督促大家快点跟上,因为一旦被敌人压在这个洼地,那情况就危险了,又一排急促的子弹扫过,我一侧身,旁边有一位同志“哎哟”一声,扑通倒了下去。我赶快跑过去一看,这位同志胸前湿漉漉的全是血。忽然,借着弹光,我发现这位同志看得眼熟,仔细一看,不由轻轻的惊叫起来:“是你,老吴,吴金辉!”

原来这是二营营长吴金辉同志,兴国人。红军北上后,我们在一起留下坚持地方游击战,同住在一个山洞里,渡过了三年艰苦的南方游击战。吴金辉这时也认出了我,见我撕下一块布来要给他包扎伤口,吃力地推开我说:“炳南,老表,你……快走,别管我!”我说:“我来背你吧。”他摇摇头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指挥突围,快,把……,我的枪拿走,不要落在反动派手里。”喘了口气,紧紧攥住我的手说:“你要能突出去,等革命胜利,记得到我家去一趟,告诉我那老母亲,就说她的儿子没有……给她老人家丢脸!”

这时敌人已经嚎叫着冲下山来,吴金辉用力地推了我一把,生气地说道:“快走,否则,都完了!”我不能再坚持什么了,取下他身上的驳壳枪,含着眼泪离开了他,追上了突围队伍。

枪声渐渐远了,我回过头,望着茂林方向黑黝黝的山影,心如刀绞一般难受。万恶的蒋介石反动派,你们自己不抗日,还不准别人抗日,把枪口对准中国人,夺去了多少优秀抗日战士的生命,这笔血债,总有一天要加倍偿还!

天亮了。

在江边树林子里呆了一天一夜,派出附近村子找船的同志都陆续回来,一条船影也没见到,船大多被敌人扎沉了,我和舒文坐在那儿,两人都愁眉不展。舒文烦躁地不停用布片搽着他眼镜镜片。

晌午,我们终于和江边地下党取得联系,他们立即让人到江北区接头,准备派人来接应,我们怀着焦急、兴奋的心情等待着。舒文更是坐不住了,在江边走来走去,不住地往江北眺望着。

傍晚时分,他忽忽地奔到我跟前,欣喜地对我喊到:“颜连长,江北来人接我们了!”我腾地跃起身,忙不迭地问:“在哪?”他指指身后,我才发现,他后面紧跟着两个穿老百姓衣服,腰间揣着盒子枪的大个子,前面那个上来热情地自我介绍着:“我是江北游击队队长,上级派我们来接你们过江去。”我高兴地迎上几步,一把紧握住刘队长的手,用充满感激的声音说:“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不,应该是你们辛苦了!”刘队长爽朗地笑起来。接着,我把队伍集合起来,二十几天来,同志们历尽艰辛,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脸上都露出刚毅、坚定的神色。此刻,大家似乎都显得很激动,我数了数,突围时共有一百多人,现在还剩下六十多人,长短枪五十余只,机枪两挺。这是革命的宝贵财富啊!刘队长他们领着我们来到江边停船的地方,把我们分三批运过江去。

我上了江北堤岸,就像一只迷途很久的小鸟,一下子飞回到树林的巢穴,心儿激动得一个劲扑扑直跳。不久,我们到了无为县北马州,在那我见到了我的老三团政委黄火星同志,他正带领几位同志在那儿等着我们,并为我们全部突围的六十多名同志召开了欢迎会,在会上黄火星政委鼓励我们说:“你们冒着生命危险,突破了敌军的重重包围,历尽了千辛万苦,回到了革命军营,这种英勇顽强的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此刻,我们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许久,我才喃喃自语道:“党啊,我终于又回到了您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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