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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四十)士兵日记(1983-04-26——1985-10-20)

1984年1月11日

“滴水入江河,方能起波涛。”我们围绕着八个字争论的面红耳赤,都鼓了一肚子气,老庄说词语搭配不当,应该该(改)为……,我正好同他的意见相反,证明是正确的。

老庄这个人,不管是争论什么,不是道理的话题,他总要说是正确的。明明是对的,他就要乱抓几条理由驳斥你的看法是不对的。你若说走了嘴,那更为他的歪道理提供方便,他定会死缠不放把你斥倒。我深知这种性格,也就认输了。

他获胜了以后,又指着报纸的一角对我说:“你知道心理是什么吗?”我无奈摇了摇头。他接着大发宏论:“在人的一言一行和行动上、表情上所表达出来的一切,就叫做心理。你说是吗?”我不懂心理叫什么,怎能回答他。

睡觉时,一时不能入睡,脑子不免要想些东西。我醒悟过来,老庄刚才说的心理,是不是借喻来表露他的想法?我不能不思索。

新兵下班以来,他待人特别和气友善,尤其是对待新兵,真象个老大哥对待小弟弟那样,把本班的新兵的感情征服下来。其中一位新兵被他的聪明才智所俘虏。站岗也喜欢和他在一起。看电影也是紧挨着的。……老庄本人,近几天对训练也感兴趣,特别是投弹,一投就要投上十几枚。跳木马也是如此,跳几个挺胸优美的动作。今天,他破了例,代表本排同我排进行篮球比赛。……说他变了吗,对我一点不变,我去到他的宿舍,他热情接待,想把有趣的轶事来宽我的心。

今晚,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说出心理的含义?

我想,他要改变原来不想再部队干好的想法,在部队干好一番事业,若真的他有这种想法,我必须少和他来往。……

1月12日

不知是什么,昨晚所想的,不知不觉间飘逝了。我摸不着头脑,昨晚的勇气竟然一点也不愿意留下。

1月13日

前天的隐衷终于复发了,而且壮这胆子一字一句念背给老庄听。而老庄仍然象以往对待我,好象我说的不是话,而是一阵使他一笑的风。不过,他还是说了话:“一年多了,你还不了解我,你这样对我,是朋友。”

班长、我在凉亭下的椅子上并挨坐着,他这次找我谈心,是向我道歉。过去的事,他还生硬拉来做话题,真闷气死我。他是对我的好意吧,或是多甜言蜜语来掩盖自己的虚怯,总是唠叨个不完,希望我好好干啦,利用自己的特长,为中队建设作贡献啦。他的意思大体这样吧,就是尽快吧那个处分拿掉。他不说更好,一说我就厌恶的不得了,恨不得挥起拳头揍他一顿,还装什么象,说他假情假意吧,有点过意不去,他整整说了三十二分钟的话就白说了。自己既已知其真相,也就让他瞎吹去吧。

重提旧事,我对他的恨更入骨了。

1月14日

老庄:“你的性格,有时象孩子,有时象老人,但都包含固执。”

我:“是吗?你说话逃不了夸张,而我说的都是真实的,没有添油加醋。”

老庄:“是这样,我看,你有时也逃避事实。”

我:“但是,我敢为自己担保,百分之九十是真实的,那百分之十的虚假,是为了说话清楚而加上的。”

老庄:“你说你自己不狡猾,你的狡猾就狡猾在这里,也可说是狡辩,你承认吗?”

我:“不承认。那么,你更比我狡猾上成千上万倍。”

老庄:“你太能言善辩了,不过,我现在不跟你面热这些。实话对你说,你是个狡猾的人。还有,别紧张,有你说话的机会。我为什么平时要你走路不要走得太快?如果你走路慢些,你的办事就稳重而圆满,比我更老练。路走得快,就变成办事粗陋,没主见。别误会,我是诚心忠言对你说的,再者,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共同生活了一年,应该对我是很了解的。”

我哑口失笑。[老庄提得好,我走路时迫不及待的快,也是性格的具体体现;性子太急了,就欠缺缜密的思考,就要吃大亏。]

1月15日

老庄,昨夜受命,和本中队八位战友及副指导员一行十人,乘上中渡公社派来的汽车,八时三十分离开中队,到中渡公社管辖的一些乡村,配合派出所逮捕罪犯。老庄说:“昨晚,也可说是今天,四点钟才回来。”

他受我的要求,把逮捕罪犯的经过简单扼要说:“我们到达英山镇后,时候还早,在派出所等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准时按派出所长布置的作战部署和方法,分组在各个乡里山村抓擒罪犯。

“我们的小组是在镇内待命,英山镇的夜晚太美了。我们每次去英山,只不过看个表面的外围,镇内实在幽雅,一幢幢二层楼房紧挨着,我们在其中的一幢,较为新式的楼停下来,人员分散在这幢楼的门口,有几位(我也在内)进去,楼下不见犯罪的人影,他是逃在楼上了。我们沿木制的楼梯而上,不出所料,他藏在大立柜的后面,起初那位青年还拒捕,但最后仍落在我们手里……任务完成后,又搭车到临近的乡村去,一路上颠簸着,眼皮沉重,想睡上一觉。换作你去的话,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容貌,你会一看顿生讨厌的,他们什么都不懂,说说笑笑,大声喧哗,这就叫做捕获罪犯。我们这一次不太顺利,要逮捕的几个罪犯闻讯而逃了,只抓到两个。其中一个是盗窃犯,年龄只十四、五。……

“我们吃夜宵,我的肚子太饿了,吃了几口凉冰冰的面条,想作呕。我的肚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唉,太辛苦了,通了一宵,现在补睡一星期,我都补不回来。我瘦了吧?”我点点头,他是瘦了。[熬一夜,就明显瘦了,可能吗?也许是其他原因,再加上这次的熬夜吧?]

1月16日

我班施完中队分配的菜地的肥,我自由了。离午饭有两个钟头,二、三排的还在训练,我走东跑西,象只打昏头的狗,在本排宿舍前徘徊不定。

孤伶伶的树木,枝丫错落,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漫天飞,真象天女散花。它们终久仍落下地面,有的还调皮的在我面前停滞一瞬间。在我的眼里唯独冬青依旧葱绿;它们象一堵天然的绿篱,无形中把我这与枪相依为命的兵包围住了。

蒲先生邀请,我们一起合唱一首旋律明朗的《祝愿歌》,我尽量溢出感情来伴他唱。但是,还是有气无力。唱着走着,我走进他的宿舍,他随即进来,不知为什么,许、老庄也进来热闹。一个拍床头柜面,一个敲打铁桶,“砰砰”“乒乒乓乓”,我们的歌声淹没在铿锵粗狂的声响里。我被“伴奏”声激发起精神来?我放怀高歌。这下可好了,吸引了几位好奇者的听觉,并不是所说的围观,而是象过路人,往窗口、往门探了探头,走了。我没中止歌唱,他们敲的节奏更强烈了,蒲先生也真正的唱。

过后,冷静下来,我还象在陶醉在那疯狂的噪闹里。毕竟是部队,没有更多的闲余时间。听说什么鹿寨县各界人士派个慰问团来大队部慰问。中队邻近大队,所以,上午的正课时间,抽出最后一个小时,搞卫生。……营区井井有条。

1月17日

笑,我在队列里笑得克制不住,班长的批评失效了。老庄在对面的操场上扮鬼相的笑,我给惹了。一个小时,边做动作,边笑,我对自己下命令:“队列里不允许笑。”没有,另一个的我,持续的笑。有时笑出声来。眼睛也笑颤出水。我不是故意的,班长,你负到你的责任。老庄又在笑了,连身子也笑。他在笑,我随着笑。今天,没有喜事在身,别人也没有可笑之处,弄不清为啥这样开心。

老庄回答我:“我笑你象柳州皮偶剧团演出的《红宝石》那个蛇精很象你。”

1月19日

迎面跑来一位青年。

这位青年,跑步换成了走步,但身子在抽蓄。我们擦身而过,他穿一件单薄破旧的上衣显得宽松,随风撩起,可是,他为什么穿得那么少?他厚厚的嘴唇发青发紫。国字脸也是不自然的赤黑。受冻的象征,我身上穿的有六、七件衣服,且质地优良的御寒衣。外披一件棉大衣,站在哨楼上,还觉得冷。

现在的人太奇怪了,特别是西方青年,今天在杂志看到的,他们不务正业,天天在街头消遣,奇装异服,把自己打扮的奇形怪状,刚才碰见的,他可没有兴致追求奇异。

1月20日

虽然天气冷得出奇,手脚麻僵,耳朵冻疮,鼻道出涕,我们坚定信念,按自己的计划,趁午休前,吃饭后,冲个冷水浴。既决定,又变卦?不慌,已经与老庄讲了,他下哨后自己择一时间洗,我一定要吃完饭后洗。他不强求。

浑身冒烟,热气腾腾。我赶紧抹干身子,穿好内衣裤,把湿毛巾一搭肩,拿着肥皂盒,碎步跑回宿舍。把要洗的衣服浸泡,待起床后,借十分钟洗灈时间草草洗洗。雷光辉,可敬可佩的副班长,留下自己烫过的洗脚水,给我,我伸进双脚,泡在有六十度的热水里。好了,倒掉油汤汤的水,把铁桶放回原位,轻轻的。他躺床看《解放军画报》,我透过蚊帐可以看得出来。

擦干手脚,放下蚊帐,摊开四方被,身子钻进冷水般的被子。被子逐渐吸收我的体温,身体显得暖乎乎的,舒畅,兴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搅,上午学《邓选》,我也读一段,普通话过得去。[我退伍后几次提及这次寒冷天气洗冷水澡的痛快经历,那种彻骨寒冷的冰硬的冷水直冲身体,浑身不由自主的激烈活动,草草冲洗身体,可一旦停止冲洗,浑身就暖和起来。躺在被窝里,自己在自己散发的热量中暖融融的感觉就象悬在半空一样,神仙也不外如此。有生以来,就独此一次美好而极端的冰火两重天体验!]

他亲口叫我两次去浇菜水,我闭口不答。鹿寨县派来了什么慰问团,忙了大家一阵,新上任的雷光辉大显身手,他默默无闻的干得蛮起劲,擦门窗,扫地板,整理营区,甚至把自己的、我的床擦了一遍。当时,我在阴声怪气的唱歌,……他打来的开水分一半给我温脚。我在心里感谢他……

仅这些,我不知怎样对待他。我心生一“邪念”,我不肯定,他在打心理战,利用我?我有什么可利用的?他的笑容可掬,他每次的询问,使我生厌。“今天安排什么?”“下午训练吗?”“早晨吃什么?”他无话找话说,我耐性对付过去。

该睡了。

1月21日

姐姐为我织的高领毛衣已取回来,试穿合身(大姐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大姐,织毛衣和勾织花式无师自通,织得又快又好看,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她怎么有这么一双灵巧的手,编织出这样精美的花式)。

周末的晚上,有意思。

几位老乡又聚集一堂,为了不影响别人,产生不良后果,找了几间宿舍,都有人在打扑克,下象棋或议论。找到中队最后一排房子,第八号房,才空寂无人。电灯自发的金光,也孤单,这是老庄的宿舍,只有两个人(正副机枪手),两张床,一个枪柜,一张写字桌,一张长破沙发。老庄已带哨去了,我们几个热血青年,不管这里是不是自己“地盘”,没有多余的顾虑,大唱特唱了起来,蒲先生把铁桶当爵士鼓,“蓬蓬嚓”拍打,许也敲响口缸,边和我一起唱。

1月22日

一群花花绿绿的蝴蝶村姑,嘻嘻哈哈,推推拥拥,绕着哨所旁的一块菜地走去,撒下了尖利的、富有野性的笑。震动了沉寞的树木,婆娑起舞,吹醒了安顿在树梢的寒鸟,它们惊叫起来,来不及拍拍仍在睡的翅膀,直冲上它们的世界——天空,路边的一只狗,也想保住性命,拖着尾巴,惊慌失措跳过水沟,水沟过于宽,成了落水狗,水沟不深,清水搅的混浊,狗死命地跃跳上田埂,抖落泥水,慢腾腾地走,这可怜的狗,又惹来野性的笑,不仅仅狗儿被镇慑住了,连整个方圆也被过于热烈的声浪搅的颤抖抖的……

有什么可笑的,你们这些野丫头,比这条狗还不如,你们不也整天与泥水搅在一起?说出来她们也听不见,她们听见了,以为我在说疯话。她们是她们的事,她们没有妨碍你的执勤,是你多事。

1月23日

女友来信,我置身于意外的浓雾之中。

窒息?惊慌?安慰?幸福?……全部具备?音信隔断了六个月之久?记得我最后复她的一封信,简单草率,断交的“刀具”,没想到,她还会,来一封不寻常的信。字虽廖洁,这渗透了她那复杂的心,爱我?恨我?难得推想出来,因为这几行字太玄妙了,太深奥了。错别字有几个,字体比少女的身份更坚硬,她痛苦吗?

我不痛苦?可以想象,她未来这信之前,我已经有了一封未发给她的信的手稿,当然,不是再次求爱的。我想向她请罪。我沉吟不定,一拖再拖,一直到现在,没有把它抄正,寄出。现在,我把它打入“冷宫”的手稿查出,重新誊写好,相信它在她的眼里,能理解我的一点情怀。

她信上说的,是为了我在部队能安心工作学习,才下狠心不提“终身大事”,我理所当然相信她的这一明智想法。我真心爱着她,她若能诚意待我好,我将付出我的一切,用崇高的爱来报答她。

1月24日

老胖——曾信前,回家探望生身之父回来了,记得十几天前,他将要启程回乡时,我问及他父亲之事,他父亲患了癌症,还有另一种病症,他补充说:“我父亲从来没有得过病,太意外了,这次回家,唉!”

他比回家前更精神了。

我排一班人马分别带上扫帚,铁桶,粪箕,锄头用具,浩浩荡荡地来到厂部大食堂,虽然这时正值严寒,但食堂前的花坛依然怒放玫瑰花,血红的花朵太迷人了。棕榈树依然葱绿,假山喷出一柱水柱,撒下珍珠般的水珠。

一个肥胖的妇人眯着眼睛笑呵呵的寒暄几句,就引我们进入餐厅,里面倒也宽敞,桌椅都是混凝土制作的。墙壁上悬挂着“文明公约”。胖妇人迈着迟钝的步子,笑吟吟的指指点点,我们依她指划的去做。

指导员分配了任务,擦洗门窗、扫地板、冲水沟。都是脏得不得了,幸好有我们当兵的来干。

我们负其责的冲的干干净净,使他们满满意意。

集合饭堂门口,办公室走出一位颇魅人的三十来岁的女人,和善的微笑,问:“你们来多少人?”“两个排,这里有三十多人,还有十几人在那清洁环境。”

训练之余,在蒲先生宿舍。

蒲先生对我说:“昨天,兴告真有一手,他把许的草书张贴在自己的宿舍的墙壁上,请来了书记、几个通讯兵、管理员、卫生所长、特邀教导员,这些人没来之前,他请我讲解,草书诗词的含意,他读了几遍。他在这些人面前炫耀说:‘我们海丰人的地位为什么这样低?请你们看看,这书法是谁写的?就是我最崇拜的许同志写的。你们要比什么,比武吧?你们谁都可以,我与你们每一个比,我是海丰人最有义气的一个。精湛的武术他们大多不愿意轻易露出一手的。……’他说家乡本是一块宝地,某一朝代,野心的宰相路过海丰,发现海丰不久要出个当朝皇帝。想方设法,把这块宝地给毁了。

“书记考问了他:‘你能不能把这首诗解释一下?’

“他对答如流,很通顺的,不大离题的解说,四周的人佩服的四体投地。

“教导员也问:‘许是谁?’

“兴告自豪地说:‘就是前来我这里吃过甘蔗的瘦高个子。’”(23日)

1月25日

我开玩笑问兴告:“你是星期天一手导演了一出骗剧?”

他乐意的说了出来,我才相信蒲先生星期一说的是实话。

我自问:“难道一件小事,也要弄个水落石出?”

老庄开戒了。今天头一遭帮厨,自当兵来的首次,前天他对我说:“我妈妈希望我能在部队进步,少为回家找工作而麻烦。我识破了庐山真面目,要我从头做起,已不易了。我苦恼极了。”

我附和:“只要你工作踏实、认真,领导会重新重用你的。”

我不想把自己的失望来拉他落水。

他近来工作不错,分配给他的任务他很快完成好,我为他的变化高兴。由此,我不得不疏远了他。

去他的宿舍,本来一天三、四次的,今天才一次。他宿舍坐满了人,我没有进去。

1月26日

书,是我最好的朋友,它和我的心是合拍的。它叫我认识了人生的本来面目——复杂。书本里面的人物,有温柔,刚毅;有善良,丑恶;有公正,私心;有喜有悲,有欢有愁;有爱情的喜剧,有爱情的悲剧;有勾心斗角的战斗,有相亲相爱的气氛……人物千变万化,事物层出不穷。生活就是情节,情节的波折起伏,正来源于生活。

欧,我的朋友——书,又是我最佳的精神支柱,若没有它,生活的乐趣会剧减。倘是有人问我的乐趣来源于那里,我情不自禁地说:“书!”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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