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第一次当“市领导”

1976年6月6号我从保尔塬调到延安后,很快组织就对我们这三十几号人的去向做了具体的分配。从保尔塬也就是五连调到延安市林业部门工作的五位去向分别为:刘启富、常丽英夫妻去了南泥湾林场,李淑萍同志去了枣园苗圃,赵恩养大师和我则去了负责指导社队林业工作的林业站。
那天大伙聚集在市林业局会议室听候组织分配后,各单位领导随即把分配到本单位的同志领走了。赵恩养和我则由林业站李军荣站长石嘉固副站长直接带到正在召开的全市林业站工作会议。李站长说正好全市各公社的林业专干都在会议上,你们这一下就认识了方便以后下去工作。我插队在公社帮助工作一段时间,当然明白“八大员”之一的林业专干是做啥子的。但当时我刚到新的单位新的岗位,唯有听会学习的职责也只有这本事。我认真听取各位专干的发言,比如枣园公社专干何平“专干不专,胡球乱转”对尽让他做其他工作而不重视林业工作表示失望。比如何庄坪公社专干胡天龙介绍的他们公社党委书记非常重视林业工作对林业专干的工作很支持。比如甘谷驿公社专干高庭才大师介绍他们公社党委把林业与农业一块抓全公社森林面积达到四万余亩的经验。比如青化砭公社专干高俊仁谈我们是如何抓好苹果树苗的培育工作“目前已经有好几万棵。今秋站上千万要调出去呀,不然公社书记该骂我了”等等,通过听取专干的发言,我获得了不少感性认识,对社队林业工作也有初步了解。
为做好以后工作打点基础,我利用休息时间一一拜访了二十四个公社的林业专干,对他们的基本情况做些了解。从我当时了解的情况看,专干基本分为两部分,大部分是公社在生产队抽调的先进社员充任专干,由市林业站发工资。少部分是市林业局从各林业部门抽调的林业职工到公社任职,比如甘谷驿公社的林业专干高庭才大师,本来是种苗专家,就是为了帮助甘谷驿公社做好林业工作由市林业局派去的。但不管是市派还是公社抽调,平时管理工作都是公社负责,市上则是业务指导。以后市上把林业职工都调回来了,所有的林业专干都由公社调用但工资一直是市林业站负责下拨。
会后不久,赵恩养大师和我就接受组织的安排,去青化砭公社也就当年青化砭战役所在地“指导工作”。任务不复杂,就是对该公社所有的苹果苗木,按照品种不同实地调查,搞清楚真实数量,以便市上安排秋季植树造林的果树种植面积。临行前领导给我们的安排是一个星期完成任务“一定要把真实数据查明白统计回来”。考虑到我们二人是第一次以“市领导”的身份下乡,领导特地对我们做了若干要求,一是根据当时市林业局的局站一体齐抓共管的工作要求“你们下去得以市林业局职工名义做好工作,做的好做的不好都关系到市林业局的声誉”。二是必须按照市委市革委统一部署,下去后不光就管林业工作,各方面的工作都要过问,但不是要你们越线“只是过问,不能做啥决定要求啥的”。公社干部开会学习都要主动参加。如果公社领导请你们讲话如果不是与林业有关的会千万不要讲话。不光公社,以后到本局管辖的林场苗圃也是如此。三是下去后必须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不得搞任何特殊化。到农民家吃派饭时,每顿四两粮票一角钱千万别忘了当场放下。四是不到规定时间不得擅自离开岗位也就说未经批准不得回单位来。五是要时时刻刻维护市委市革委的形象,不得议论上级领导,当然也包括市林业局。六是也许人家称你们是“市领导”,这不奇怪,咱们对地区下来的也都一律称“地区领导”。但是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千万不要人家叫上几声真把自个当“市领导”了那样极易犯大忌。从我革命生涯几十年的实践,我深深体会到当年领导给我们强调的第六点的确重要。对上级来人尊称也罢讽刺也罢基本都是称“领导”。这点那个地方没有例外的。那年延庆县某官长甚至说出“你们处下来条狗我都当领导接待”的雷言。还就是这位领导,当上级业务部门给他部署工作那人家可不是这态度“你是局长!还要我亲自接电话听你指示”,因为人家的确把上级部门的工作人员当成了狗看待所以敢如此张狂。谁要是遇到这样的活宝,再没有点眼力价把自己当“领导”那绝对是自找没趣嘛。话再扯回来,当年领导给我讲的这些政治纪律给我印象极深至今记忆尤新。
因组织上购买的自行车尚未到位,我们去青化砭公社是乘坐公共车,到了公社后先到公社办公室递交了介绍信。办公室主任有点闪烁其词地说林业专干不在“你们先在公社等着”。当时我们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这次到该公社事前已经与林业专干约定了今天我们到公社他等着谁想?我们是第一次到公社自然一抹黑所以接受了主任的建议就等着呗。谁想等了一下午都不见专干的面。办公室主任说给捎了好几次话呢“咋接不见回来呢”。
吃了晚饭公社开干部会,按照行前领导的交待我们自然得参加。公社各驻队干部说完本队情况后,公社书记“谦虚”的请“市领导”也就是我们二位“讲几句”,我们赶快声言刚调到市上这次就是来学习的没有可讲的,书记说了句“你们市上的领导离冯书记、张书记近,做一下指示我们公社也好做好今后的工作嘛”后也就不再勉强要我们说啥呢。然后书记就高谈阔论的讲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夜半三更方才散会。我们两人回到公社那孔一没电灯二没门窗专门招待来人的窑洞里和衣小酣了一会天就亮了。
第二天上午一直等到吃午饭还不见专干的面。我们有些着急了,一个星期的任务这就第二天了再等下去耽误时间不能完成就麻烦了。毕竟这是我们在新的单位第一次执行任务,如果完不成那真是丢人嘛。吃午饭时我给赵恩养大师说不行这样吧“请公社给咱们开介绍信。咱们先到附近的大队开展调查。”一开始赵大师还有些犹犹豫豫也许是想到任务时限也同意了。于是我找到办公室主任说明要求,他说“啊,这也行”。就给我们开了介绍信我们就从公社所在的青化砭大队开始调查工作。我们拿着公社开具的介绍信,从公社出来沿着大路步行直奔青化砭大队。因顾及任务紧张加之当年我们都年轻朝气蓬勃故走的飞快,很快就到大队找到大队书记由他带着我们到苗圃地,我们立即与大队林业员共同对苹果苗木一一清点记录。很快任务就完成了,我们见天色尚早谢绝了书记留我们吃晚饭的好意,迈开大步又到另一个大队工作程序自然如法炮制这没有啥可表可说可颂的。到晚上我们已经把三个大队的苹果树苗调查完毕了。等调查工作结束后天黑的甚也看不见了。
不过在第三个大队却闹了点小小的典故。当我们会同该大队林业员把苹果树苗一一清点完毕双方在表格上也都签了名。这时大队书记满身酒气不知从哪里“忙”回来了。他先是要留我们吃饭住宿“不行,你们不能走。要是走的话就是看不起我们”。当他在看了林业员给他的表格后提出苗木数量不对“查(咱)队的苹果树苗赶这多得多嘛。咋接才数哈(下)这点呢”。书记说完当时下我们一跳,以为我们工作不细致呢。可是细细回想一番没有失误遗漏呀。于是我问林业员,是否就这几块苹果树苗地,答复是肯定的,我又问是否就这些品种,答复也是肯定的。于是我说那不会错的“我们是一株一株数的。你们大队林业员也在场,不然他也不会签字认可的。”大队书记听了后再没有说啥我们也没有意识到有啥问题。只是大队书记突然说“啊,我们队条件差,二位‘市领导’还是回公社休息吧”。我们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告辞了他们就开路开路的有。
从该大队到公社不到十里地,交通倒是方便,就沿着子长到延安的公路走即可。那天晚上虽然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一路上车少人少唯有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动物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当年青化砭战役这里是封口处,死亡的人不少,在陕北这就叫煞地,不要说夜晚就是白天的亮红晌午都极少有人行走在这狂野之处。但我们根本没一丝怯意唯有两条腿不断的向前进!到了公社晚饭已经开过了,大师傅倒还没有睡下,逐给我们卖了几个冰凉的玉米发糕,大方的给了我们几根葱权当蔬菜吧。
第二天我们继续到各队调查。一直不露面的公社林业专干终于找我们来了。他一来,我们很高兴,毕竟有公社的干部带着上哪里都方便省得我们一路打问找嘛。但是专干的到来,始料不及的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只因在调查前,我考虑到一旦苗木数量有变化直接影响到全市秋季造林的面积等大事,也为防止虽然我们调查清楚了但期间一旦有其他人为因素变化导致苗木数量变化影响了造林用苗,那我们就无法说的清楚了。所以我建议并设计了一个表格,每到一地对各类品种的苗木一一清点记录妥当后,我们与大队领导或者大队林业员共同签名一式两份我们拿一份留队里一份。这样的话对我们调查的苗木数量大家都没有异议,即使以后苗木数量有变化责任也不在我们。谁想我们这一一清点登记在册双方签名认可的举措倒使一些大队有点难堪。因为过去呈报的苗木数量大了些当然苗木数量大了领取的补贴也大了些。我们这逐块地逐块地一株一株的清点,自然与过去呈报的数量对不上。
林业专干找到我们后连连抱歉声称公社有其他事耽搁了所以没有及时回公社“陪你们一块调查”。我们只是说如果您有事您就忙去我们自己做即可。专干说“公社领导说了,我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陪‘市领导’做好工作”。我们笑了笑也不再说啥就继续开展工作。
我们仍然按前面的工作方法逐块地按品种分类一株一株的清点。专干对此提出不同意见要求打样方再统计“不然怕你们完不成任务回去挨批评。”而且特地提出我们调查的第三家大队书记已经去公社反映我们调查的苹果苗数量少的事。我们顿时也明白了专干为啥一开始不露面如今突然从天而降的缘故了。
我耐心的给他解释了我们的调查方法,也明确告诉他这是局站领导要求我们实事求是搞好调查工作,“只因我们经验不足,怕完成不好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何况我们对样方调查的把握不大,唯有这笨办法一株一株的数,这样做虽然工作量大点但估计不会出大的差错。”至于回去汇报则请他不要担心“那是我们的事”,反而将了他一军“既然您来了那就做一式三份的表格,您也签名,给公社留一份”。我特地送了他这个人情。
由于我们坚持要一株一株的清点,专干也没法说啥只得同意这样做,就这样整个调查工作顺利按时完成了。按照工作程序,我们返回单位前得给公社领导谈一次话说明这次工作的情况和建议。
公社书记在百忙中抽空接见了我们。我们把整个调查情况简要(负责安排会见的公社办公室主任特地强调书记日理万机忙得很你们说简单些)的做了“汇报”,但对苹果苗木的数量则说的很清楚而且也提及与过去上报的不一致。书记对此似乎不太感冒还是没有觉得有啥问题,如同与接待所有来公社工作的其他“市领导”即市有关部门派遣的下乡人员一样说了几句感谢的官话我们就拜拜了。
我们两人正在路边等候北下的公共车返回单位呢。专干下来找我们说书记找我们有话说。我们说不是都告别了“咋接?”。而这时书记竟然也到路边来了声称请“市领导”先回公社“还有话呢”。
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随着书记、专干再到公社,这回不是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书记办公室。等都一一落座办公室主任给我们面前倒了杯茶水后,书记这才说“市领导”这次调查的苹果树苗数量与公社上报的有差异“是不是统一一下,不然的话有些麻烦”。我们当即说明我们是逐块地逐品种一株一株清点过的,即使有误差也是几株十几株的误差“不会有啥影响的”。这时专干插话说你们调查的数量“跟公社以前上报的差不少呢”。我当即反驳“大多数队的调查你都参与了,你对调查数量也都认可了。你没参加调查的几个队,队里也都签名认可了。如果没有遗漏的地块遗漏的品种那我们认为我们调查的数量应当是实事求是的。”
这时公社书记摆了摆手不让专干再说了。他倒是坦诚的说“我已经听几个大队的书记说了,你们是一块地一块地一棵一棵的查的。嗯,‘市领导’的工作作风就是扎实的很嘛。我们没有说你们调查的不对。这点你们放心。只是这个数与公社上报的差距太远。这事就有些麻烦,当然这不光是公社的麻烦也关系到市上嘛。听说你们刚调来的也许对公社工作还不太了解,这公社的工作呀就靠市里各部门的支持呢。各位‘市领导’也要体谅我们公社的难处。啊,有的时候‘市领导’该给我们圆场的还是要圆场嘛。所以公社的意思呢,对这数量问题还是要慎重一些。你们的局长、站长我都很熟,过去我也在查局工作来着。这样吧我看数量还是统一到公社上报的上面来。”
我们则不同意他的意见,一时都僵在那里了。书记又说“你们不要有啥顾虑,冯书记、张书记我都很熟,我跟他们说几句话也没甚麻达”。我当即回敬了一句“我们调查的情况也就是给林业局、站领导汇报。轮不到我们给冯书记、张书记汇报呢。既然您与冯书记、张书记很熟,那就该没啥顾虑嘛。这苗木数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还有啥要统一的呢。我插队期间也在公社工作过,对公社的工作也略知一二。当年我们下去工作,领导就要求我们必须实事求是。这次我们到你们公社来,领导还是这样的要求而且更加严厉。所以还请书记恕我们不敢从命。”公社书记见难以说服我,于是又说“这样吧,你们来了这长时间,辛苦了。中午我陪你们吃顿饭喝点酒。”我们当即谢绝了,书记见此也就勉强的笑了笑说那就以后再就忙其他工作了,我们也趁机告辞走了。
回到单位我们向林业站领导汇报了整个情况。林业站领导笑着说“人家已经给局长来电话了,告了你们一状。不过让局长顶了回去。你们做的对,咱们工作就是要实事求是。”以后,林业规划人员根据我们调查的苗木数量重新规划了造林面积,避免发生有地无苗的尴尬事件。
俗话说山不转水转,以后那位书记调林业局任领导与我成为同事了。但是人家可没有因那年的事刁难我(当然那时他也刁难不了了),相反倒是我利用职权时不时的跟人家开个玩笑。那年去山西五寨县参观。书记如今是副局长率领我们几人打前站。上车后他一反往常坐212的副驾驶座,硬要时任人民警察的我坐在那里,而他呢则坐在后座中间,一旁各坐年轻后生。到了距榆林城二十地,道面施工禁止通行。心急如焚怕耽误食宿安排影响大队休息的副局长令我去交涉“你穿警服好说话”。我找到施工领头,低声告诉他我们车“后排座中间”押个哈孙“当紧送回城里要美美的收拾一或呢。等的时间长了怕有个闪失甚的。您是否通融一下让我们先走”。头领听了后与我一块来到212跟前探头看了看坐在后座中间又瘦又黑的副局长一边一个壮后生紧紧夹着呢,说了句“一看就是个哈孙”就吆喝“让他们走”。我谢过人家上车后司机一轰油门我们就走了。副局长疑惑的问我“你给人家说甚呢?咋接看车里一眼就骂人呢?”。我说嗨,你不懂榆林城的土话“人家说一看就是个领导嘛,所以就放查(咱)走了”。副局长当即说“你小子捣甚鬼来着!我是本地人还听不出来人家说的甚话。”我笑着说“哎呀,看您说的,查(咱)甚鬼也没捣嘛。查(咱)的为人您还不知道?您在公社时就知道查(咱)这‘市领导’就是讲实事求是,一贯的实事求是嘛,啊!”我的话音刚落,车上的人包括副局长都哈哈大笑不已。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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